第八章 箭啸惊澜
皇家猎场,演武高台之下,气氛肃杀而紧绷。
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却压不住场间那股无声的较量。安国官员与宗室子弟们看似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断在梧国使团与北磐使团之间逡巡,带着审视与揣测。大皇子李守基面带公式化的微笑,宣布骑射比武开始,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算计。二皇子李镇业则面无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寻常娱乐。
北磐使团为首的,正是那位身材异常高大、面容粗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副使,名为兀术。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朝着宁远舟的方向投来一个充满野性与挑衅的笑容,仿佛在看即将到手的猎物。
宁远舟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回望,并未被对方的气势所慑。他身后,于十三依旧摇着折扇,看似风流倜傥,眼神却已凝练如刀;钱昭抱臂而立,如同冰封的礁石;孙朗活动着手腕,憨厚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其余被选出的六道堂好手亦是个个屏息凝神,如即将离弦之箭。
任如意站在使团稍靠后的位置,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北磐队伍中几个看似不起眼、气息却格外阴沉的随从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她能感觉到,暗处的杀机远比明面上的挑衅更为浓烈。
李同光坐在宗室席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目光复杂地掠过任如意坚毅的侧脸,又看向场中即将对决的双方,最终阴沉地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比武以传统的三局两胜制进行,项目分别为:固定靶速射、移动靶追击、以及最后一项,也是最凶险的——自由骑射对抗。
前两项,北磐人果然展现了惊人的骑射功底。箭矢破空,精准狠辣,几乎箭箭命中靶心,引来安国这边不少将领的低声惊叹。然而梧国这边亦是不遑多让。宁远舟虽重伤初愈,但基础扎实,心态沉稳,与于十三、钱昭等人配合默契,同样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两项战罢,双方竟战成了平手。
最终的压力,全部来到了第三项——自由骑射对抗。
规则简单而残酷:双方各出五骑,于划定的大型场地内纵马奔驰,以涂抹了颜料的钝头箭矢攻击对方,中箭者即刻离场,最终留在场上人数多者胜。虽说是钝头箭,但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被击中,也绝非好受之事,更何况,刀剑无眼,马匹受惊,发生任何“意外”都再正常不过。
战鼓擂响!
十骑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入演武场!马蹄践踏,扬起漫天尘土!
北磐骑士发出野性的呼嚎,阵型瞬间散开,却又隐隐成合围之势,直扑梧国五人!他们的骑术果然精湛,人马合一,在奔腾中依旧能稳定张弓,箭矢如同毒蛇般刁钻射出!
“散开!游斗!”宁远舟一声令下,梧国五骑立刻灵活分开,避其锋芒。宁远舟与钱昭互为犄角,于十三和孙朗则凭借高超的马术在外围迂回骚扰,另一名六道堂好手紧随策应。
箭矢呼啸往来,不断有人中箭离场。场面激烈异常,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宁远舟目光锐利,挽弓搭箭,一箭射落一名试图包抄钱昭的北磐骑士!然而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那名北磐副使兀术,竟不知何时从侧翼死角猛然切入!他嘴角带着狞笑,手中弓弦已然拉满,对准的却并非宁远舟的要害,而是他胯下战马的眼睛!
这一箭若是射中,战马必然受惊狂颠,宁远舟重伤初愈,很可能被甩下马背,后果不堪设想!
“头儿小心!”于十三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另一支箭矢,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从另一个方向电射而来!
“啪!”
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凌空击碎了兀术射出的那支箭!
箭杆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兀术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骇然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任如意不知何时已策马立于场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手中强弓弓弦犹在震颤,青衣猎猎,面色冰寒,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正死死锁定着他!
全场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清冷的梧国“郡主”,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和胆魄!
兀术惊怒交加,低吼一声,竟不顾规则,再次搭箭,这次直指任如意!
然而,宁远舟岂会再给他机会!方才的惊险让他怒火中烧,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同时他手中弓弦震响!
“噗!”
一支颜料箭精准地命中兀术的胸口!
按规则,兀术已被“击杀”!
兀术身体一震,低头看着胸口的颜料,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滔天的屈辱和暴怒!他猛地扔掉弓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似乎要不管不顾地拔出真刀冲上来!
“兀术!”高台上,北磐正使厉声喝止,脸色也十分难看。
兀术这才强行压下怒火,死死瞪了宁远舟和任如意一眼,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噬人,最终悻悻地拨马离场。
经过这一番波折,北磐士气受挫,梧国这边越战越勇。最终,场上只剩下宁远舟和于十三两人,而北磐则全军覆没。
第三局,梧国胜!
“好!”
“精彩!”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许多安国将领也由衷地鼓起掌来。宁远舟抱拳向四周示意,然后策马奔向任如意,眼中充满了后怕、感激与骄傲。
“如意,多谢!”他低声道,若非她那一箭,后果不堪设想。
任如意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北磐正使起身,向大皇子李守基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冷意:“梧国勇士果然名不虚传!我等佩服!为表敬意,我北磐愿献上美酒一杯,聊表寸心!”
说着,他身后一名侍从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一个金杯,杯中酒液殷红如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杯酒上。
宁远舟眉头微蹙,心中警铃大作。北磐人输得如此难看,岂会真心敬酒?
任如意的手指悄然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高台之上,李守基似乎很满意这场面,笑道:“既如此,宁使者便满饮此杯,以示两国友好。”
那北磐侍从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向刚下马的宁远舟。他的步伐沉稳,眼神低垂,看似恭顺。
就在宁远舟迟疑之际,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这股气息并非针对任何人,却让在场所有武者瞬间汗毛倒竖,内力运转都为之一滞!普通人更是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
紧接着,一个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响彻全场:
“酒,是好酒。可惜掺了‘离魂蔓’的汁液,一杯下肚,功力尽散,形同废人。北磐的敬意,还真是…别致。”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高台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玄衣,仿佛融入了阴影本身。脸上,戴着一张狰狞可怖、青面獠牙的修罗鬼面!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透过眼孔,射出两道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目光,正落在那个端酒的北磐侍从身上。
正是云无觅!但此刻的他,与平日那温吞平凡的画师形象判若两人!这修罗鬼面与那恐怖的气息,将他变成了一个来自地狱的审判者!
那北磐侍从身体猛地一僵,托盘剧烈晃动,酒液差点泼洒出来!他抬头看向那鬼面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北磐正使和兀术的脸色瞬间剧变,苍白如纸!他们显然认出了那面具代表的意义,那是北磐高层秘档中记载的、属于中原最恐怖隐秘力量的象征——地狱道修罗!
高台上,李守基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李镇业也终于变了脸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鬼面人。
李同光更是猛地握紧了拳头,瞳孔收缩,他感受到了那股远超他想象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宁远舟和任如意心中也是一凛,但随即涌起的是安心。他们知道,这是云无觅在以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介入。
戴着修罗鬼面的云无觅,目光甚至没有扫视全场,只是看着那个侍从,淡淡补充道,那漠然的声音透过面具,更添几分诡异:
“哦,忘了说。你指甲里藏的那点‘离魂蔓’粉末,下次记得藏严实点。味道,太冲了。”
“唰——!”
那侍从猛地后退一步,手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指甲缝里一些细微的粉末簌簌落下!
“拿下!”宁远舟厉喝一声!
钱昭、于十三早已蓄势待发,瞬间扑上!
那侍从还想反抗,却被于十三刁钻的一脚踢中手腕,匕首当啷落地,随即被钱昭干脆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按住!
一场精心策划的毒计,竟以如此戏剧性、如此羞辱性的方式,被当众揭穿!
北磐使团众人脸色铁青,羞愤欲绝,却在那修罗鬼面的冰冷注视下,敢怒不敢言!
高台上,李守基和李镇业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全场哗然!安国官员们看向北磐使团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鄙夷,而看向那个鬼面人的眼神,则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修罗鬼面微微转动,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宁远舟和任如意,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那身影如同来时一般诡魅,悄无声息地向后一退,便彻底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连同那恐怖的威压也瞬间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场的震惊、北磐的羞愤、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风暴。
箭啸惊澜之后,是更深沉的诡谲与杀机。而那副修罗鬼面,则成为了今日所有目睹者心中,难以磨灭的恐怖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