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菩提落尘
慧明踏入栖鸦巷时,已是翌日午后。
巷子里的时光仿佛流淌得比外面慢些,阳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土墙上,将“忘忧馆”那面破旧酒旗的影子拉得老长。昨夜的决心并未让他的脚步急促分毫,依旧是赤足、缓步,僧袍拂过微尘,悄然无声。
他并未直接走向酒馆,而是在巷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下驻足。目光平静地投向馆子后院的方向——隔着土墙、屋瓦,他“看”到李九玄正在井台边提水,动作熟练,气息平稳,那混杂的命格气韵在他劳作时,似乎沉淀下去,唯有一丝极淡的牵引力,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与地下深处那庞大的龙气产生着微不可察的共振。如同深海巨鲸身畔,一缕固执的、试图与其同频的洋流。
“是个沉得住气的。”慧明心中暗忖。昨夜菩提子映照的因果碎片里,这少年应对种种麻烦时,那份隐忍与藏在惫懒下的机锋,给他留下了颇深印象。这样的人,心志不易被动摇,但一旦认准某事,也极难被改变。
他正观察着,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粗鲁的喧哗。
四五个敞着怀、露出刺青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为首的正是不久前在忘忧馆吃了瘪的疤脸。他们手里拎着短棍、铁尺,脸色不善,显然是冲着忘忧馆来的。
“妈的,老子今天非拆了这破馆子不可!还有那个姓李的小杂种……”疤脸骂声未落,忽然瞥见槐树下站着的慧明。
一个年轻俊秀的和尚,赤足灰衣,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地望着他们。在这乌烟瘴气的栖鸦巷,显得格外突兀。
“看什么看?秃驴,滚远点!别妨碍老子办事!”疤脸没好气地呵斥。
慧明面色不变,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杀气盈面,恐伤人和,亦损己身。何不平心静气?”
“平你娘的心!”一个泼皮挥舞着铁尺,“再啰嗦连你一块揍!”
他们绕过慧明,气势汹汹地冲向忘忧馆。慧明并未阻拦,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深处,那抹淡淡的金色微光再次流转。在他眼中,这几个泼皮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秽气与血煞,尤其是那疤脸,眉心一缕黑线直透印堂,乃大凶之兆,且这凶兆与巷中那股阴冷势力(白虎堂)的气息紧密相连。
果然,劫难的前奏已经开始。
慧明不再犹豫,抬步跟了上去,距离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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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内,李九玄刚把水缸挑满,正用布巾擦手。孙掌柜在柜台后算账,雷黑塔还没来,胡麻雀缩在角落小口抿酒。门被“砰”一声粗暴地踹开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疤脸几人闯了进来,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李九玄。
“小子!爷爷今天又来了!”疤脸用短棍一指,“上次让你侥幸,今天可没那好事!识相的,跪下来磕头认错,赔一百两汤药钱,再让这老瘸子(指孙掌柜)关门滚蛋!不然,老子今天就当着你面,把这破店砸个稀巴烂!”
孙掌柜脸色煞白,胡麻雀吓得酒杯都掉了。李九玄放下布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冷了些:“赔钱可以,从我工钱里扣,扣到死怕也凑不齐一百两。关门不行,掌柜的靠这个吃饭。”
“工钱?谁他妈要你那三瓜俩枣!”疤脸狞笑,“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兄弟们,先砸!”
两个泼皮立刻挥舞棍子砸向最近的桌椅!木屑纷飞!
孙掌柜痛呼:“我的桌子!”
李九玄眼神一寒,脚下不动,手中那块擦手的湿布却如同活了一般,被他手腕一抖,带着一股巧劲甩出,“啪”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一个泼皮的手腕上。那人吃痛,短棍偏了方向,砸在空处。
另一个泼皮的棍子已到李九玄头顶!李九玄似乎早有预料,脚步一错,身形微侧,那棍子擦着他肩头落下,他顺势肩膀一靠,撞在那泼皮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动作快、准、巧妙,不带一丝烟火气,完全是市井斗殴中磨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却又隐隐透着姜尚所授“直刺”与“听劲”的影子。
疤脸看得眼皮一跳,这小子果然邪门!他吼了一声,亲自带着剩下两人扑上!三根短棍从不同方向招呼过来,封死了李九玄的退路!
李九玄深吸一口气,身体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柔韧协调,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避,时而用随手抓起的碗碟格挡,时而以桌椅为掩体。他依旧没有完全睁开眼,更多是凭借“听”劲和直觉应对。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是存心报复,下手狠辣,几次棍影都险险擦过他的要害。
眼看一根棍子就要扫中李九玄后脑,而李九玄正被另外两人缠住——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打斗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紧接着,一道灰影如同毫无重量般飘入战团,恰好挡在那根袭向李九玄后脑的短棍前。
是慧明。
他没有出手格挡,只是站在那里,僧袍无风自动。那根带着恶风砸下的短棍,在距离他头顶尚有半尺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柔韧的气墙,去势骤减,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连僧袍都未曾破损。
出手的泼皮愣住了,感觉自己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
疤脸和其他人也停下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
李九玄也得以喘息,退后两步,看向慧明。他记得这个和尚,昨日在巷口似乎见过一面。
“和尚,你什么意思?想多管闲事?”疤脸脸色阴沉,他能感觉到这和尚不简单。
慧明放下手臂,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佛门清净地,不便喧哗打斗。诸位施主,怨气宜解不宜结。这位小施主若有得罪,小僧愿代为赔礼。何必定要拳脚相向,徒增业障?”
“代他赔礼?你算老几?”疤脸啐了一口,“老子今天非要拆了这店不可!连你这不知死活的秃驴一块收拾!上!”
他一声令下,几个泼皮虽然对慧明有些忌惮,但仗着人多,又红了眼,再次扑上,这次连慧明也纳入了攻击范围。
慧明轻叹一声,似有些无奈。他不再言语,脚下步伐微动,身影忽然变得飘忽起来。他没有反击,只是在棍棒拳脚间从容穿行,僧袍拂动间,总能在毫厘之差避开攻击,偶尔伸手轻轻一拨、一引,攻向他的力道便莫名其妙地偏转,反而撞向同伴,或者让自己失去平衡。
一时间,馆内情形变得有些滑稽。几个凶神恶煞的泼皮拼命攻击,却连慧明的衣角都沾不到,反而自己人磕碰摔倒,狼狈不堪。慧明始终面色平和,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李九玄在一旁看得心头震动。这和尚的身法,全然不同于姜老头那蕴含大道至理的“守”,而是一种近乎“空”与“无”的意境。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对力道、时机、空间精妙到极致的把握。这绝非普通游方僧侣!
疤脸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怒。他看出这和尚只是在戏耍他们,根本没有真正动手的意思。这种轻蔑让他更加暴躁。
“妈的!用家伙!”他吼了一声,从后腰猛地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舍了慧明,直刺旁边似乎在看戏的李九玄!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下了死手!
李九玄瞳孔一缩,疾步后退,但身后已是墙壁!
慧明眉头微蹙。他本不欲伤人,但此獠杀心已起,不能放任。他身影一晃,仿佛缩地成寸,瞬间已拦在李九玄身前,面对刺来的匕首,他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极淡的金芒闪现,对着匕首尖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如钟磬的鸣响!
疤脸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中正平和的巨力从匕首上传来,虎口剧痛,匕首脱手飞出,“夺”一声钉在房梁上,兀自颤动不已。而他整个人被那股柔和却浩大的力量推得向后跌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气血翻腾,半晌爬不起来。
其他泼皮都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钉在梁上的匕首,又看看跌坐在地、脸色煞白的疤脸,最后看向那个依旧平静站立、仿佛只是弹飞了一只蚊虫的年轻和尚。
“你……你……”疤脸指着慧明,声音发颤,哪还有半点凶悍。
“施主杀心过重,恐伤己身。”慧明收回手指,金芒隐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若再纠缠,恐有不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配合着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指,让疤脸等人心底寒气直冒。他们意识到,这和尚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疤脸在同伴搀扶下爬起来,狠狠瞪了李九玄和慧明一眼,又畏惧地看了看梁上的匕首,最终没敢再放狠话,灰头土脸地互相搀扶着,踉跄逃离了忘忧馆。
馆内一片狼藉,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孙掌柜和胡麻雀张大了嘴,看看慧明,又看看李九玄,仿佛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李九玄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慧明,眼神复杂。有惊疑,有戒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他拱手道:“多谢师父出手相助。不知师父如何称呼?为何……”
“小僧慧明,自迦叶山云游至此。”慧明转身,面对李九玄,目光澄澈,“方才路过巷口,见有纷争,故前来一观。不料见到施主身陷险境,佛门慈悲,不忍见伤,故贸然出手,还望施主勿怪。”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真诚,令人难以生疑。
李九玄看着他年轻俊秀却宝相庄严的面容,尤其是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清澈眼眸,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些许。“原来是慧明师父。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只是……连累师父卷入这市井是非。”
“众生皆在是非中,何来连累。”慧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倒是小僧方才出手,损了贵店器物。不知这些桌椅,价值几何?小僧愿略作赔偿。”
“不用不用!”孙掌柜连忙摆手,他虽然心疼,但也看出这和尚绝非凡俗,哪敢要赔偿,“师父帮我们赶走了恶人,已是天大的恩情!几张破桌子,不值钱!九玄,快请师父坐下歇歇,我去倒茶!”
李九玄也道:“师父请坐。”他手脚麻利地扶起一张尚算完好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慧明也不推辞,依言坐下。他看向李九玄,忽然道:“李施主,方才观你应对,身手似有章法,却又与寻常武学不同,似更重‘意’与‘感’。可是有高人指点?”
李九玄心头微凛,这和尚眼力好毒。他含糊道:“乡下把式,胡乱练的,让师父见笑了。”
慧明也不深究,转而道:“施主眉宇间隐有郁结,气息流转间,时见滞涩,可是心中有事,或……身上有隐疾未愈?”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中了李九玄的心事。柳七的冤案,白虎堂的压迫,自身血脉与龙气的莫名感应,都沉甸甸压在心里。而怀中玉佩不时传来的灼热,也确实让他气血时有翻腾。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慧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毫无恶意的眼睛,低声道:“实不相瞒,确有些烦难事。一位好友含冤入狱,我却无力相救。自身也……时感烦闷,气血不宁。”
“好友蒙冤,乃是世道不公;自身烦闷,或因外邪侵扰,或因心念不静。”慧明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小僧略通佛法,或可传施主一段静心宁神的咒诀,于烦闷时默诵,或能稍解烦忧,安定气血。至于冤屈之事……”他顿了顿,“世间公道,有时不在刀笔,而在人心。施主若信得过,可将详情告知,小僧或能提供一二浅见。”
李九玄看着慧明,心中念头飞转。这和尚来历神秘,本事高强,却态度诚恳,主动提出相助。是真心慈悲,还是另有所图?他想起了姜老头,也是这般突然出现,给予点拨。这凉州城,似乎一下子多了许多“高人”在关注自己。
但眼下,柳七危在旦夕,自己势单力孤,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何况,这慧明师父方才确实救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且相信这份善意。
“如此……便有劳慧明师父了。”
窗外,夕阳西沉,将栖鸦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忘忧馆内,破损的桌椅尚未修复,清茶的热气却已袅袅升起。
一僧一俗,相对而坐。
一场始于“观测”与“护持”的相遇,在这市井烟火中,悄然拉开了更深缘分的序幕。而凉州城上空,那无形的漩涡,似乎又加速转动了一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