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艰难练兵
月牙泊的日子,像一碗搁凉了的马奶茶。
表面平静,底下那层奶皮子却越积越厚。
李二狗这阵子没再睡到日上三竿——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只灰鹦鹉每天天不亮就蹲在他帐外喊“爸爸起床”,喊不答应就改口“笨蛋起床”,嗓子又尖又亮,比周济臣的巡营马蹄声还准时。
李二狗有一回半夜起来把它拴到胡杨林深处,第二天一早它自己飞回来了,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偷来的肉干,讨好地放在他枕头边。
“爸爸,吃。”
李二狗看着那根沾满鸟口水的肉干,沉默良久。
钱满仓在一旁摇扇子,语重心长:“李兄,此鸟能屈能伸,能骂能舔,他日前途不可限量。你若不收,钱某愿收为义子。”
“你收。”
“那肉干你吃不吃?”
“你吃。”
钱满仓看了看那根肉干,又看了看鹦鹉殷切的眼神,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伸手。
鹦鹉斜眼看他,小声嘀咕:“怂。”
钱满仓扇子都气歪了。
巴特尔蹲在旁边啃馕饼,笑出了声。
这孩子来月牙泊一个多月,脸上的草原红褪了些,被西域的日头晒成均匀的麦色。他每日跟着周济臣学骑马、学列阵、学认地图,晚上回来还要帮耶律明珠誊写军需账册,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得很。
李二狗有一回问他:“累不累?”
巴特尔摇头,认真道:“不累。以前放羊,羊丢了没人管。现在跟着公主,有事做。”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周将军说,我将来要当万夫长。”
李二狗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没问“你才十五岁当什么万夫长”,只是点点头。
“好好学。”
巴特尔用力点头。
李二狗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
“那馕饼硬不硬?”
巴特尔愣了愣,低头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馕饼,老实道:“硬。”
李二狗从怀里摸出半块不知揣了几天的馕,跟他换。
“我这个软点。”
巴特尔捧着那半块软馕,愣在原地。
李二狗已经扛着扁担走远了。
月牙泊的军需,一直是钱满仓在管。
这位聚宝阁少东家、听雨楼行走,来漠北前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给两千多号骸骨铁骑当账房先生。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粮草还剩几车、马料还能撑几天、军饷这个月还发不发得出。
“钱掌柜,”耶律明珠翻着账册,眉头微蹙,“上月火罗国送来的粮草,比前月少了三成。”
钱满仓叹气:“周大人递话来说,王庭那边派了使者,明里暗里敲打过好几回。陛下顶不住压力,月牙泊这边……只能先紧着。”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合上账册。
“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两个月。”钱满仓顿了顿,“若不省,二十天。”
帐中安静下来。
巴特尔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李二狗蹲在帐门口削他那根不知要削成什么的胡杨枝,闻言头也不抬:“两个月,够干不少事了。”
“干什么?”钱满仓问。
“不知道。”李二狗老实道,“但两个月总比二十天长。”
耶律明珠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忽然笑了。
“李大哥说得对,”她把账册推到一边,“两个月,够周将军把新兵练出来了。”
“新兵?”钱满仓一愣。
耶律明珠望向帐外——两千三百黑甲军正在周济臣的号令下列阵操演,甲叶铿锵,枪戟如林。而在老卒们身后,还有三百多个年轻的面孔,是这一个月来陆续从漠北逃来的牧民子弟。
他们听说公主在火罗,便骑着瘦马、赶着牛羊、背着干粮,穿过戈壁和沙漠,一路寻到月牙泊。
有人问:公主,咱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耶律明珠答:等你们练好了刀。
少年们便发了狠地练,练到虎口崩裂、掌心磨出厚茧,夜里裹着羊皮毯还在比划刀法。
周济臣说,再给三个月,这三百人能顶三千人用。
钱满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忽然道:“两个月粮草,臣去想办法。”
耶律明珠转头看他。
钱满仓收起折扇,难得正经:“聚宝阁在西域有几家分号,臣以少东家身份去赊——赊不来就借,借不来就……就抵押几件家传的物件。”
他顿了顿,小声嘟囔:“反正老爷子也不知道。”
耶律明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郑重一礼。
“多谢钱掌柜。”
钱满仓连忙侧身避让,连连摆手:“公主您这是折煞臣了,臣就是个做生意的,哪受得起这个……”
他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济臣策马而至,在帐前勒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公主殿下,王庭来人了。”
帐中几人齐齐变色。
耶律明珠握紧金刀,声音却稳:“多少人?”
“三骑,”周济臣道,“打着使节旗号,为首的说是大王子……不,是国王陛下的近臣。”
他顿了顿,补了句极低的话:“还有一个,看着像萨满教的。”
帐中安静了三息。
耶律明珠把金刀悬回腰间,整了整衣襟。
“请。”
李二狗没动窝,依旧蹲在帐口削木头。
削了三刀,他忽然抬头,望着远处胡杨林边那三骑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怀里的幽獓剑轻轻嗡鸣,传来戒备的意念:那个人……不舒服。
李二狗低头拍拍小剑。
“知道了。”
来的三个人,确实都不舒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漠北官员,圆脸微须,笑容可掬,自称王庭礼部侍郎贺兰靖。此人礼数周全,言辞谦恭,一进帐先给耶律明珠行大礼,口称“公主殿下千岁”,仿佛两月前王庭阵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一个是捧着礼盒的年轻文吏,白净面皮,垂目不语。另一个则裹着宽大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瘦削苍白的下巴。
周济臣说“看着像萨满教的”,说的便是此人。
贺兰靖奉上礼单,念了一长串:上等皮料五十张、金器六对、良马十匹、西域葡萄酒二十坛——都是耶律雄“念及兄妹之情,特赐公主安身之资”。
耶律明珠端坐上首,等他把礼单念完,淡淡道:“贺兰大人辛苦。本宫与贵国国王早已恩断义绝,这些厚礼,受之有愧。”
贺兰靖笑容不变:“公主言重。陛下常说,当年在母后膝下,唯有公主最得他疼爱。如今陛下初登大宝,百废待兴,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公主。这些薄礼,不过是兄长对幼妹的一点心意——”
“心意?”耶律明珠打断他,“那王庭阵前三位圣人,也是兄长的‘心意’?”
贺兰靖的笑容僵了一瞬。
帐中气氛骤然凝滞。
钱满仓的折扇不摇了,巴特尔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周济臣按剑立于帐口,甲叶微响。
贺兰靖毕竟是老于外交的,很快调整了表情,叹道:“公主有所不知,那日阵前,陛下本无意兵戈相见。只是三位圣人执意随行,陛下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耶律明珠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比月牙泊冬日的湖水还淡。
“贺兰大人,”她说,“你回去告诉耶律雄。他要当国王,我拦不住。但他若要用十万牧民的命去换那虚无缥缈的狼神之力,我耶律明珠,不死不休。”
贺兰靖脸色变了。
那裹着玄色斗篷的人影,第一次抬起头。
帽檐下是张年轻的面孔,三十岁上下,眉眼细长,唇色极淡。他看着耶律明珠,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蛾。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您可知您在说什么?”
耶律明珠直视他:“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
枯瘦,苍白,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青黑色雾气。
钱满仓瞳孔骤缩。
周济臣半拔腰间剑。
李二狗还是蹲在帐口削木头,削完最后一刀,把削好的胡杨枝随手插进沙地里。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木屑,走到那人面前。
低头,看着那只萦绕雾气的手。
“这位萨满大人,”他说,“火罗日头毒,您这斗篷裹这么严实,不热吗?”
那人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三息。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然后那人缓缓收回手,把帽檐又压低几分。
“李九玄,”他准确叫出李二狗的本名,声音低得像沙砾摩擦,“天门一别,你的修为又跌了。”
李二狗挠挠头:“您认识我?”
“不认识,”那人道,“但三公子提过你。”
三公子。
拓跋锋。
李二狗“哦”了一声,点点头,很自然地问:“他伤养好了?”
那人沉默片刻,没答。
贺兰靖干咳一声,打圆场道:“这位是萨满教的呼延大师,久闻公主麾下能人众多,今日一见,果然……”
他话没说完,那姓呼延的萨满已经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他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很轻,“您方才的话,在下会一字不差转告陛下。”
他顿了顿。
“愿您在这月牙泊,住得长久。”
斗篷一掀,人已出了帐。
贺兰靖连忙赔笑告辞,带着那始终垂目不语的年轻文吏,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三骑如来时一般,很快消失在胡杨林外。
帐中沉默良久。
钱满仓终于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萨满教这是来下马威的。”
“不止下马威,”耶律明珠握着金刀的手微微泛白,“是来探底的。探我手里有多少兵,探周将军还能战不能战,探……火罗国还敢不敢收留我。”
她顿了顿,望向帐外那片渐远的烟尘。
“他说的那句‘住得长久’,是警告。”
李二狗蹲回帐口,捡起刚才插在沙地里的胡杨枝,又削了两刀。
“那就住长久给他们看。”他说。
耶律明珠转头看他。
李二狗把削好的胡杨枝举起来,对着光眯眼看——终于能看出来是个人形了,虽然胳膊一长一短,脑袋还有点歪。
他把这歪胳膊歪腿的小木人插在帐门边的沙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周将军。”
“末将在。”
“新兵练得怎么样了?”
周济臣抱拳:“三百二十一人,基础刀法已成。若要上阵杀敌,还需两个月。”
李二狗点点头,望向耶律明珠。
“两个月,”他说,“公主,您等不等得起?”
耶律明珠看着他那双永远睡不醒似的眼睛,看着帐门口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木人,忽然觉得堵在胸口那口气,散了些。
“等得起。”她说。
李二狗咧嘴一笑,扛起扁担,晃悠着往胡杨林那边走。
“那我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两个月变四个月。”
钱满仓追上去:“李兄,你有什么办法?”
“没有。”
“那你说想办法?”
“先说着,万一想出来了呢。”
钱满仓愣了愣,忽然笑了。
“李兄,你这人吧……”
“咋?”
“没什么。”钱满仓摇着折扇,跟他并肩走着,“就是觉得,跟着你,日子虽穷,倒不憋屈。”
李二狗没接话,只是把扁担换了个肩。
胡杨林边,艾丽莎正蹲在地上喂那只会骂人的灰鹦鹉。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火罗长裙,辫梢的玛瑙珠换成了银铃铛,动起来叮叮咚咚响。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李二狗,眼睛亮了亮。
“李二狗!你来得正好,你看这鹦鹉是不是胖了?”
李二狗蹲下,认真看了看。
鹦鹉挺起胸脯,骄傲地展示新长出来的肥膘。
“是胖了。”李二狗点头。
“那得让它少吃点核桃。”艾丽莎忧心忡忡,“太胖了飞不起来怎么办。”
鹦鹉闻言,立刻把胸脯缩回去,用翅膀掩住肚子,拼命摇头。
李二狗看着这一人一鸟,忽然说:“我今天见着萨满教的人了。”
艾丽莎喂鹦鹉的动作停了。
“来干嘛的?”
“给明珠下马威。”
艾丽莎沉默片刻,把手里剩下的核桃仁全塞给鹦鹉,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碎屑。
“父王昨晚跟我说,”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耶律雄又派使者来了,让他把月牙泊收回去。父王说,他最多再顶两个月。”
李二狗没说话。
艾丽莎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月以后呢?”
李二狗想了想。
“两个月以后,”他说,“也许明珠的兵就练好了。”
“练好了能怎样?”艾丽莎问,“漠北有七部兵马,有三位圣人,有拓跋野。你们才两千多人,最厉害的你,修为还跌了。”
李二狗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月牙泊平静的湖面,看着湖边列阵操演的黑甲军,看着那些练刀练到手缠绷带也不肯停的漠北少年。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艾丽莎。”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仗,不是为了打赢才打的。”
艾丽莎看着他。
“那为什么打?”
李二狗又想了想。
“为了有一天不用再打。”
艾丽莎没说话。
风从沙漠那边吹来,带着沙砾和胡杨的气息。她辫梢的银铃铛叮叮咚咚响着,像在替主人问那个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会留下吗?
你会一直在吗?
李二狗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陶壶,倒了两杯凉茶,一杯递给她。
艾丽莎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茶凉了,还是有点涩。
她喝着,忽然说:“两个月后,要是明珠的兵练好了,你们要打回王庭去,是不是?”
李二狗沉默片刻。
“也许。”
艾丽莎点点头。
“那你这段时间,教我练剑吧。”
李二狗一愣。
“你练剑做什么?”
艾丽莎把茶杯还给他,扬起下巴,露出那个熟悉的刁蛮公主神情。
“防身啊。万一将来有人欺负我,我自己就能打回去。”
李二狗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胡杨枝,递给她。
“先用这个练。”
艾丽莎接过树枝,掂了掂,皱眉:“这么轻?”
“轻才好,”李二狗拿起他那根枣木扁担,“剑不是靠重量杀人的。”
他顿了顿,把扁担横在身前。
“先学直刺。”
夕阳把胡杨林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满仓远远望着林边那一幕——红衣少女握着树枝,笨拙地往前刺;扛扁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托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纠正角度。
他摇着折扇,忽然笑了一声。
巴特尔凑过来:“钱掌柜,你笑什么?”
钱满仓用扇子点了点那边。
“笑这世道,圣人打架、王权更迭、几千人马磨刀霍霍——结果最后让人记住的,可能是只改口喊‘爸爸’的鹦鹉,跟一杯凉掉的火罗茶。”
巴特尔听不太懂,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暮色里,那两道影子已经练完了剑,并肩坐在胡杨树下。
一人手里端着只小陶壶,不知在喝什么。
晚风拂过,铃铛声细细碎碎,传得很远。
(第4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