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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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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两个女婴

乌恩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骆驼,骑的是一头瘦得皮包骨的驴,从月牙泊北边晃悠过来的时候,李二狗正蹲在湖边擦扁担。

艾丽莎在旁边蹲着,看他擦。

“那头驴,”她说,“快死了。”

李二狗抬头看了一眼。

“嗯。”

“你不管?”

“管不了。”

驴走到跟前,四条腿一软,趴地上了。

乌恩从驴背上滑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湖边,蹲下,伸手捧了一捧水,洗脸。

洗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羊腿,递给李二狗。

“烤。”

李二狗接过来,看了一眼。

“生的。”

“烤了就熟了。”

李二狗没动。

乌恩蹲那儿,看着他。

两人对蹲着,谁也不说话。

艾丽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个火盆回来,往两人中间一搁。

“烤。”

羊腿在火上滋滋响。

乌恩翻着羊腿,油脂滴进炭火里,冒出一股香。

“那三页账本,”他忽然开口,“拓跋锋给你了?”

“没。”李二狗说,“让我自己去拿。”

乌恩点点头。

“他会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

乌恩没答。

他把羊腿翻了个面,从怀里摸出一把盐,撒上去。

“当年李家村的事,”他说,“你知道多少?”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二百一十七条命。”

乌恩摇头。

“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李二狗。

“那两个女婴的事。”

李二狗愣了一下。

“两个?”

“两个。”乌恩把羊腿举起来,用刀片下一块,递给他,“一个是你妹妹,晚棠。另一个——”

他顿了顿。

“另一个,被昆仑的人带走了。”

李二狗的手顿住了。

“谁?”

乌恩看着他,没说话。

羊腿烤完了,两人把它吃完了。

骨头扔进火盆里,烧得噼啪响。

乌恩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递给李二狗。

李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

马奶酒,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乌恩笑了,露出一口被羊油浸得发亮的牙。

“你那妹妹,叫晚棠?”

“嗯。”

“那另一个女婴,”他接过皮囊,自己也喝了一口,“你知道是谁吗?”

李二狗摇头。

乌恩把皮囊塞回怀里。

“玉虚子当年带走那个女婴时,她三岁。”他看着火盆里的炭火,“三年后,昆仑掌门收了一个徒弟,叫玉清璇。”

李二狗愣住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乌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自己猜。”

他走到那头趴着的驴旁边,踢了一脚。

驴哼哼唧唧爬起来。

乌恩翻上驴背,低头看着李二狗。

“那丫头在昆仑关了七年,”他说,“关在后山一间石室里。”

李二狗蹲着没动。

乌恩勒着缰绳,驴晃晃悠悠往北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李二狗看着他。

“那间石室的墙上,”乌恩说,“刻满了字。”

“什么字?”

“‘娘’。”

驴走远了。

李二狗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没睡。

蹲在湖边,把那本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页。

“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闭关前密信一封,言女婴身份特殊,乃——”

乃什么?

那个烧掉的字,是什么?

他把那页纸对着月光照了又照,还是看不清。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着羊汤来找他。

第四十三回。

又糊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蹲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他把那页纸递过去。

她看了半天。

“烧了。”

“我知道。”

“想知道烧的什么?”

“想。”

她把纸还给他。

“那你去找啊。”

他愣了一下。

“找谁?”

她看着湖面。

“找知道的人。”

当天下午,钱满仓来了。

他骑着他那头瘦驴,灰头土脸,进门就蹲到李二狗旁边。

“听说乌恩来过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女婴。”

钱满仓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把算盘收起来,“那老东西嘴快。”

李二狗看着他。

“你知道?”

“知道一点。”钱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听雨楼的情报,你自己看。”

李二狗接过来。

纸上写着几行字——

“玉虚子,昆仑叛徒,十八年前闭关,至今未出。”

“闭关前曾往青龙会送密信一封,收信人:天字旗主。”

“密信内容不详,但据传与一女婴有关。”

“同年,昆仑掌门收一徒,名玉清璇,来历不明。”

“玉清璇入门前三年,居于昆仑后山石室,无人知其来历。”

李二狗把纸折好。

“就这些?”

“就这些。”钱满仓说,“听雨楼查了三年,只查到这么多。”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石室,”他问,“在哪儿?”

钱满仓看着他。

“你想去?”

“想去。”

钱满仓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算盘拿出来,拨了两下。

“昆仑封山三年了。”他说,“你进不去。”

李二狗没说话。

钱满仓又拨了两下算盘。

“不过,”他顿了顿,“有一个人,能带你进去。”

“谁?”

“玉清璇。”

那天夜里,李二狗又没睡。

他蹲在湖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玉清璇。

那个和他定了十年之约的女人。

那个说要杀他的女人。

那个在西湖边和他并肩破阵的女人。

那个在狼牙谷为他挡了一刀的女人。

那个在胡杨林边接了他半块馕的女人。

他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

青衫,竹鞘剑,一步一步走进胡杨林。

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

“她抱你,为何不躲?”

“没来得及。”

她轻轻“哦”一声,继续走。

那个背影,他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羊汤来。

第四十四回。

还是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蹲到他旁边。

“想通了?”

“没有。”

“那想什么?”

他看着湖面。

“想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玉清璇?”

他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胡杨林。

“你去看她吧。”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去看她。”她说,“把这事问清楚。”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问清楚了,”她说,“回来告诉我。”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她肩上。

“爸爸!”它喊。

她没抬头。

李二狗把羊汤喝完。

“好。”

那天下午,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玉清璇:

我有话问你。

——李二狗”

他把信交给钱满仓。

“昆仑,能送到吗?”

钱满仓接过信,看了一眼。

“送不到。”他说,“封山呢。”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钱满仓把信揣进怀里。

“等着。”他说,“她会来的。”

李二狗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每天蹲在湖边擦扁担,艾丽莎每天端羊汤来。

第四十五回,糊的。

第四十六回,糊的。

第四十七回,终于没糊。

第四十八回,又糊了。

灰鹦鹉学会了新词,除了“笨蛋”和“爸爸”,又多了一句“糊了”。

每天蹲在枝头喊:“糊了!糊了!”

艾丽莎拿雪球砸它,它飞走了,过一会儿又飞回来,继续喊。

李二狗蹲着看,笑了。

一个月后的某天黄昏,湖边来了一个人。

青衫,竹鞘剑,骑着一匹白马。

玉清璇。

她从马背上下来,走到湖边,蹲下,捧了一捧水喝。

李二狗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喝完了,偏头看他。

“信收到了?”

“嗯。”

“那你不回?”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回了。”她说,“我来了。”

两人蹲着,看湖面。

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你想问什么?”她问。

李二狗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他问,“在哪儿长大的?”

玉清璇愣了一下。

“昆仑。”

“昆仑哪儿?”

她看着他。

“后山。”

“后山什么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间石室。”

李二狗的手顿了一下。

“住了多久?”

“三年。”

“然后呢?”

“然后师父把我带出去了。”

他看着她。

“那间石室里,”他问,“有什么?”

玉清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李二狗接过来,展开。

是一幅画。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画的是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全是同一个字。

“娘”。

李二狗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你画的?”

“嗯。”她说,“七岁那年画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字,”他问,“谁刻的?”

玉清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进去的时候,就有了。”

李二狗沉默着。

她看着他。

“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像是保存了很多年。

他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石头刻在墙上,然后拓下来的:

“妹妹,等我回来。”

李二狗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个笔迹。

那年凉州忘忧馆,他在床底下找到的那柄锈剑旁边,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是他大哥写的。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大哥。

那个死在七岁的大哥。

“这张纸条,”他问,“哪儿来的?”

玉清璇看着他。

“墙上刻的。”她说,“我住进去的时候,墙角还有一具白骨。”

李二狗愣住了。

“白骨?”

“嗯。”她的声音很轻,“七岁小孩的骨头。”

她顿了顿。

“我住了三年,每天对着那具白骨。”

李二狗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师父把我带走了。”她说,“那具白骨,被人埋了。”

他看着手里的纸条。

“妹妹,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可他没回来。

他死在那间石室里。

死的时候,还在墙上刻满了“娘”。

刻满了“娘”,还在角落里刻了一行字。

“妹妹,等我回来。”

风很大。

吹得湖面皱起来。

玉清璇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很久之后,李二狗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和那本账本挤在一起。

和那两枚平安扣挤在一起。

和晚棠那封信挤在一起。

和他娘那方旧帕子挤在一起。

和那个歪脑袋的小木马挤在一起。

很挤。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都连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玉清璇。

“你今年多大?”

她愣了一下。

“十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晚棠,今年十八。”

她看着他。

“你比我大一岁。”他说。

她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枚平安扣。

一枚针脚密,一枚疏。

他把那枚疏的递给她。

“这是我娘给我缝的。”

她接过来,对着夕阳看。

“你娘?”

“嗯。”

她把平安扣翻过来,看到内壁刻着两个字。

很小。

“平安”。

她从怀里也摸出一枚平安扣。

也是一枚,针脚密的。

她递过来。

李二狗接过来,翻过来看内壁。

也是两个字。

“平安”。

两枚平安扣并排放着,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两枚扣子,很久没说话。

玉清璇也看着。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个死在石室里的男孩——”

她顿了顿。

“是你什么人?”

李二狗沉默了很久。

“我哥。”

风停了。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玉清璇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走了。”

李二狗抬头看她。

她翻身上马,勒着缰绳。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那个石室,”她没回头,“在后山。”

马蹄声响,青衫没入暮色。

李二狗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笨蛋。”它说。

他没理。

远处,艾丽莎端着羊汤走来。

第四十九回。

糊的。

她蹲到他旁边,把碗递过来。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远处的胡杨林。

“问清楚了?”

“嗯。”

她点点头。

没再问。

两人蹲着,看月亮升起来。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糊了!”它喊。

李二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那碗羊汤喝完。

碗递回去的时候,他说:

“她是我妹妹。”

艾丽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挺好的。”

月亮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

灰鹦鹉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次没人笑。

(第6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