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女长成
青骢走了二十三天。
从河西到关中,从关中入剑阁。过了剑门关,天就变了。中原的明朗被一重重山峦滤成湿润的青灰色,空气里开始有草木沤烂的气息,鸟鸣也稠了,稠得像化不开的蜜。
李二狗不认得这些。
他在凉州长大,十八岁前见过的绿只有栖鸦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后来下江南,西湖的柳、虎丘的松,都绿得太精致,像画里裁下来的。
南疆不一样。
南疆的绿是泼上去的,漫山遍野,没规没矩,连驿道两旁的杂草都疯长到马腹。青骢踏着露水走,蹄子一踩一股青草汁,染得蹄腕碧绿。
李二狗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
他忽然想,晚棠就在这片绿里住了十八年。
———
三千里外,火焰山石窟。
红孩儿打了个喷嚏。
他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揉了揉鼻子。
“谁念叨本王?”他嘀咕。
骆驼蹲在洞口,嚼着草梗,头都没抬。
红孩儿低头,继续缝那件红袄。
线头又翘起来了。
他按了三回,没按住。
“算了。”他说。
他把针线收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
犹豫了一下。
还是对着它开了口:
“老不死的,你说——兄妹十八年没见,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玉简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孩儿以为徐福睡着了。
然后那头传来慢吞吞的声音:
“本王活了两千年,没有妹妹。”
红孩儿:“……那你有哥哥吗?”
“也没有。”
红孩儿把玉简按灭了。
———
药王谷没有牌坊。
谷口只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头刻着两个字。
字迹被风雨剥蚀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是“药”“谷”。
李二狗在青石前下了马。
他没有立刻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谷中那条蜿蜒的石径。
石径两边种满了草——他不认得是什么草,只觉着绿茸茸的,开着些细碎的紫花。再往里,隐约能看见屋舍的飞檐和晾晒药材的木架。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
李家村的春天,后山也开这样的紫花。他带着晚棠去挖野菜,她挖着挖着就跑偏了,蹲在一丛花前头拔草,把野菜苗全揪了。
他骂她。
她也不哭,就仰着脸看他,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花,傻兮兮地笑。
李二狗站在谷口。
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青骢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他深吸一口气。
正要迈步——
谷中忽然跑出一个人。
是个小童,扎着双髻,跑得气喘吁吁。
他在李二狗面前三步刹住,仰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你就是那个……”
他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
“那个什么?”李二狗问。
小童憋红了脸。
“那个……师姐的……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就是那个李二狗?”
李二狗点头。
小童长出一口气。
“师姐让我在这儿等你好几天了!”他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李二狗老实道:“驴走得慢。”
小童愣了愣。
“你不是骑马吗?”
李二狗没解释。
小童也不追问,只是转身往谷里跑,边跑边喊:
“师姐——师姐——那个李二狗来了——”
他的声音清脆,惊起一树山雀。
李二狗站在原地。
望着那条石径尽头。
———
晚棠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不是变太多。
是变得太普通。
她穿着药王谷寻常弟子的青灰布衫,头发挽成寻常的髻,插一根寻常的素银钗。她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像在药田里走了千万遍那样稳当。
她不像是他梦里寻了十八年的那个妹妹。
她像任何一个在南疆山里长大的姑娘。
可她走到他面前三步,停住。
仰起头。
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轻轻喊了一声:
“哥。”
李二狗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圆润了些,不是记忆中那个尖下巴的小丫头。眉眼也长开了,从前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如今安静得像两汪深潭。
可那声“哥”的语调。
他没听过。
可他认得。
十八年前,她站在娘亲身后,浑身是血,喊了他一声。
他没来得及应。
李二狗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块生铁。
他试了三回。
第三回,他发出声音:
“……晚棠。”
她点点头。
没有哭。
她只是又走近一步,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枚平安扣轻轻翻过来。
内圈两个字。
晚棠。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娘刻的。”她说。
李二狗点头。
“嗯。”
她松开手。
退后一步。
“你路上累了吧?”她问。
声音很平静。
“谷里有客房,我带你去。”
她转身,沿着石径往里走。
李二狗跟在她身后。
隔了三步。
不远不近。
———
客房在药王谷东侧,一间小小的竹舍,推开窗能望见那圃当归。
晚棠给他倒了茶。
是南疆的山茶,粗陶壶泡的,带着股清苦的野香。
她把茶杯搁在他手边。
然后坐在他对面。
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
晚棠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她说,“总梦见你来接我。”
李二狗看着她。
“梦见你骑着马,扛着根扁担,站在谷口喊我回家。”
她顿了顿。
“可我一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她抬起头,望着他。
“阿箬姐姐说,你像凉州冬天的太阳。”
她想了想。
“她说得不对。”
李二狗问:“哪里不对?”
晚棠没有答。
她只是把那杯凉茶续上热水。
“娘葬在哪儿?”她问。
李二狗沉默片刻。
“凉州城外,李家村旧址。”他顿了顿,“我回去过,把她的坟迁到了栖鸦巷后头。姜老头说那地方风水好,能望见酒馆的灯笼。”
晚棠点点头。
“爹呢?”
“同穴。”李二狗说,“我找到他骸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
晚棠低下头。
她把那杯热茶握在掌心。
“我去不了。”她说。
她声音很轻。
“师父说,我这辈子不能出谷。”
李二狗看着她。
“为什么?”
晚棠没有答。
她只是低头,望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
“我有我的事要做。”她说。
她抬起头。
“哥,你不用管我。”
她顿了顿。
“你过得好就行。”
———
那天夜里,李二狗没有睡着。
他躺在竹舍的榻上,听着窗外南疆的山风。
风里有虫鸣,有草木拔节的声音,有远处药田里守夜人敲梆子的动静。
他忽然坐起来。
摸黑找到那只行囊。
从里头摸出那袋葡萄干。
他推开门。
晚棠没有睡。
她坐在药田边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望着那圃当归。
月光很好。
李二狗在她身边坐下。
把那袋葡萄干放在她膝上。
“火罗的,”他说,“比波斯的不差。”
晚棠低头看着那袋葡萄干。
她拆开,捏了一粒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甜的。”她说。
她顿了顿。
“比药甜。”
李二狗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当归。
叶片细长,在风里轻轻摇着。
“开过花了?”他问。
晚棠点头。
“三月开的,紫红色。”她顿了顿,“花期短,你没赶上。”
李二狗“嗯”了一声。
“明年还能开。”他说。
晚棠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那袋葡萄干收进袖中。
“哥。”她忽然开口。
李二狗转头看她。
晚棠望着那片药田。
“我学医不是为了救人。”
李二狗没有说话。
“是为了记住。”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咱们村二百一十七口人,我那年才五岁,记不住几个。”
她顿了顿。
“后来我把自己泡在药典里,一本一本背。背到第七年,能记住一千三百种草药。”
她转过头,看着李二狗。
“可我还是记不全咱们村的人。”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还是没哭。
可李二狗看见,她攥着袖口那只手,指节泛白。
“你替我去查。”她说。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平安扣。
和他那枚一模一样。
她把玉放进他掌心。
“查完了,回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枚玉。
内圈两个字。
晚棠。
那是他娘临终前刻的。
他握着那枚玉。
握了很久。
“……好。”他说。
———
第二日清晨。
李二狗牵马出谷。
晚棠送到谷口那块青石边。
她没有再喊他“哥”。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翻身上马。
青骢踏了踏蹄子。
李二狗低头看着她。
“晚棠。”
她抬起头。
“明年花开的时候,”他说,“我再来看你。”
晚棠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南疆山间第一缕春雾。
“路远,”她说,“你慢慢走。”
李二狗点头。
他策马。
青骢慢慢走进驿道尽头。
他没有回头。
晚棠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渐渐没入山雾的影子。
她低下头。
从袖中摸出那袋葡萄干。
捏了一粒。
放进嘴里。
甜的。
她嚼着。
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哥哥带她去后山挖野菜。
她挖了一筐野草回来,娘气得直摇头。
哥哥替她挨了骂。
晚上偷偷塞给她一块饴糖。
他说,你爱吃糖,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
她问,挣多少钱?
他想了想。
够买一辈子糖的钱。
她记了十八年。
晚棠站在谷口。
把那粒葡萄干慢慢嚼完。
———
药王谷深处。
苏红萸站在窗前,望着谷口那个渐渐变小的影子。
哑妪立在她身后。
沉默了很久。
苏红萸忽然开口。
“那孩子,”她顿了顿,“长大了。”
哑妪点头。
苏红萸望着窗外。
“她问过我,她娘葬在哪儿。”
哑妪抬起头。
苏红萸沉默很久。
“我没告诉她。”
她顿了顿。
“等她……自己来问。”
窗外,晨光渐浓。
南疆的山风穿过竹林,拂动她鬓边那缕白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春天。
有个姓李的女人抱着个女婴,跪在药王谷谷口,求她收留。
那女人浑身是血,背上还有箭伤。
可她把女婴护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一滴血都没沾上。
苏红萸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答。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熟睡的女婴。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叫什么,不重要。”她说,“她叫晚棠。”
她顿了顿。
“海棠的棠。”
苏红萸收回目光。
她转身。
慢慢走回内室。
哑妪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发现,谷主今天走路,比往常慢了许多。
(第6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