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江边等人
李二狗没直接回大卫城。
他从药王谷出来,往东走了三天,在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听两个卖布的商人闲唠。
“江陵府城隍庙那边,有个捏糖人的瞎老头,手艺绝了。”
“瞎了还能捏?”
“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眼好使。听说在那儿蹲了二十年,风雨无阻。”
李二狗把茶钱搁桌上,牵过驴。
卖布的喊他:“哎,这位客官,江陵府往北走,你这是往南——”
他头也没回。
江陵府城隍庙挺好找。
庙不大,香火也稀松,门口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个老头,面前摆个小摊。
摊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关二爷,还有扎辫子的小丫头。
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团糖稀,左眼闭着,右眼眯成一条缝,手指翻来覆去,几息功夫,一只小兔子就成形了。
李二狗蹲他对面,看他捏。
老头也不抬头,把兔子插在摊上,又捏下一只。
两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摊上的糖人多了七八个。
老头把最后一只糖人插好,拍拍手上的糖渣,抬起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眼睛,打量李二狗。
“买糖人?”
“不买。”
“那蹲这儿干啥?”
“等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身后摸出一个缺了口的茶壶,两个黑乎乎的粗瓷碗,倒上茶,推一碗过来。
李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的。
老头也喝,喝得滋溜滋溜响。
“你这茶,”李二狗说,“比我煮的还难喝。”
老头咧嘴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那是你没喝过我大哥煮的。”
李二狗端着碗,没吭声。
老头喝完茶,把碗往旁边一搁,又开始捏糖人。
这回捏的是个小孩儿,扎着两条辫子,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捏完了,他插在摊上,和那个扎辫子的小丫头并排。
“这个是新的,”老头说,“那个是旧的。”
李二狗看过去。
旧的那个,糖色已经发黄,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搁了很多年。
“旧的谁买的?”
“没人买。”老头拿起那个旧糖人,对着夕阳照了照,“十八年前,有个女人路过我摊子,抱着个女婴。她站了很久,想买一个,掏遍身上,就摸出两个铜板。”
他把糖人放下。
“我说,两个铜板不够。她就走了。”
李二狗沉默着。
老头继续说:“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抱着那个女婴,还是掏出两个铜板。我没卖。”
“第三天,她又来。”
“第四天,还来。”
“第五天,她把那个女婴放在我摊子边上,说,您帮我看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老头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等了一天一夜。她没回来。”
李二狗蹲着没动。
“后来呢?”
“后来我养了那丫头三天。第四天,有个骑驴的女人找到我,把丫头抱走了。”老头拿起那个旧糖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临走的时候,我给她捏了一个糖人,就是这个小丫头。”
他把糖人放回原处。
“那丫头叫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但那个骑驴的女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孩子叫晚棠。海棠的棠。’”
李二狗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
“你认识她?”
李二狗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摊上。
老头看了一眼,没接。
“她娘后来呢?”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老头点点头,好像早就猜到了。
他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又放回李二狗面前。
“收回去。”
李二狗看着他。
老头把那个新捏的糖人拿起来,递过来。
“这个给你。”
李二狗接过来——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和旧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
“按那丫头长大的样子捏的。”老头说,“我也不知道她长啥样,就瞎猜的。”
李二狗看着手里的糖人,很久没说话。
老头又开始捏下一个糖人。
“您贵姓?”李二狗忽然问。
老头头也没抬。
“姓周。”
李二狗愣了一下。
“村西磨坊那个老周头——”
“是我大哥。”老头把糖人插好,“我排行老三。”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夕阳。
“那年李家村的事,我大哥一家,都没了。”
李二狗蹲着,一动不动。
老头继续捏糖人,手指很稳。
“老三我那年在外头跑货,躲过一劫。”他说,“回来后,就在这儿蹲着,捏糖人。”
“蹲了十八年?”
“蹲了十八年。”
李二狗看着摊上那两个扎辫子的小丫头,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您等谁?”
老头没答。
他捏完手里那只糖人,插好,拍拍手上的渣。
“等一个人。”
“等什么人?”
老头看着他,笑了笑。
“等你。”
那天夜里,李二狗没走。
他蹲在城隍庙门口,老周头蹲在他旁边,两人就着月光,喝那壶苦茶。
“当年那个骑驴的女人,”李二狗问,“长什么样?”
老周头想了很久。
“穿红衣裳,骑着青驴,脸上有颗痣。”他顿了顿,“说话带点西域口音。”
李二狗心里一动。
苏红萸。
“她把晚棠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周头说,“但她临走的时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往西看。”
西边。
药王谷就在西边。
李二狗把碗里的茶喝完。
“十八年,”他说,“您就一直蹲在这儿?”
老周头点点头。
“万一那丫头回来找我呢?”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她娘把她搁在我这儿,是信得过我。我没看好,让人抱走了。万一她哪天回来找她娘,总得有个人告诉她,她娘来过。”
李二狗沉默了很久。
“她娘来的时候,”他问,“什么样?”
老周头想了想。
“浑身是血。”他说,“但怀里那丫头,干干净净,一滴血没沾。”
他低下头,把那个旧糖人拿起来,又擦了擦。
“她把她护得很好。”
李二狗从怀里摸出那块绣着云纹的帕子。
老周头接过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是她娘的。”他说,“针脚我认得。她在这儿等我那三天,没事就坐那儿绣这个。”
他把帕子还给李二狗。
“你是她什么人?”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她儿子。”
老周头愣住。
他看了李二狗很久,忽然笑了。
“像。”他说,“眉眼像她。”
李二狗蹲着没动。
老周头把那个新捏的糖人拿起来,又递给他。
“拿着。”
“您给过了。”
“那是给丫头的。”老周头把糖人塞他手里,“这个是给你的。”
李二狗低头看——一个捏的小男孩,扛着根扁担,扁担上还挂着个小包袱。
“这……”
“你娘那天抱着丫头,身上还牵着你。”老周头说,“你那时候三四岁,蹲在我摊子前头,看了半天糖人。”
李二狗愣住了。
“我?”
“你。”老周头指了指那个扛扁担的小糖人,“我捏的就是你。”
李二狗看着那个小糖人,很久没说话。
老周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夜了,睡吧。”
他走进城隍庙,把门带上。
李二狗蹲在原地,看着手里两个糖人。
一个扎辫子的小丫头。
一个扛扁担的小男孩。
他把两个糖人并排放在膝盖上,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出摊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
摊上多了一锭银子,压在那个旧糖人下面。
他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然后继续捏糖人。
日头升起来,照在那些糖人上,亮晶晶的。
有人路过,蹲下看。
“这糖人多少钱?”
老周头头也没抬。
“不卖。”
那人愣了愣,走了。
老周头捏完手里这只,插在摊上。
和那两个扎辫子的小丫头并排。
新捏的,是个骑驴的年轻后生,肩上扛着根扁担。
李二狗骑驴出了江陵府,走了三十里,忽然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扛扁担的小糖人,看了很久。
然后又摸出那个扎辫子的小丫头,并排放在掌心。
阳光照在上面,糖色亮晶晶的。
他把两个糖人一起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嘎嘣脆。
甜的。
他嚼着糖人,继续赶路。
驴甩甩尾巴,蹄子踢踢踏踏。
走出很远,他忽然笑了。
“甜的。”他说。
驴当然听不懂。
可他还是笑着,把那口甜味咽下去。
怀里那二百一十七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那天黄昏,老周头收摊的时候,发现摊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绣着云纹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来,对着夕阳看。
针脚细密,一朵海棠绣得栩栩如生。
和十八年前那个女人绣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很久,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继续收拾摊子。
把那些糖人一个一个插好。
两个扎辫子的小丫头。
一个扛扁担的小男孩。
一个骑驴的后生。
他把那个后生往前挪了挪,让它离那两个丫头近一点。
“路上慢点。”他说。
没人应。
城隍庙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第6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