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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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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秘邀请

剑鸣是在后半夜彻底停的。

那嗡鸣起初如群蜂离巢,渐渐变成千万根细弦齐齐震颤,最后沉下去,化作大地深处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散了。

凉州城却再也睡不着。

清晨,李九玄推开忘忧馆吱呀作响的后门时,巷子里已聚了三五成群的街坊。个个缩着脖子,呵出白气,脸上残留着惊惶,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吓死个人!我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我家菜刀自个儿在案板上跳!真真的!”

“城北王麻子说他家祖传那把杀猪刀,崩了个口子!邪门!”

“听说了没?节度使府天没亮就派兵往北边去了,说是查看地动……”

“地动?地动能光让铁器响?”

李九玄拎着两只空木桶,耷拉着眼皮从人群边走过,仿佛昨晚震彻全城的异响与他毫无干系。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那枚贴身藏着的鹤形玉佩,烫了整整半宿,此刻才温温地贴着心口,像一只安静下来的雏鸟。

井台边,那自称姓姜的老头,已经在了。

依旧提着那根无钩无线的竹钓竿,坐在井沿上,像是坐了一夜。晨光熹微,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褶皱的侧脸。他望着井中幽深的水面,一动不动。

李九玄打了水,装满木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溅到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浑了。”姜老头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李九玄动作顿了顿,看向井水。水面映着微亮的天光,看不出什么。

“不是这口井,”姜老头转过头,目光清明,没有丝毫熬夜的困倦,“是凉州城这口‘大井’。有人往里头扔了石头,还是块不小的石头。”

李九玄没接话,挑起水桶,转身要走。

“小伙子,”姜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你昨晚,睡得可安稳?”

李九玄停下脚步,没回头:“吵得很,没睡好。”

“是外头吵,”姜老头顿了顿,“还是里头吵?”

李九玄肩上的扁担,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老头。晨光里,老头那双眼睛似乎格外深邃,不像老人的浑浊,倒像两口古井,能照见人影。

“老人家有话不妨直说。”

姜老头笑了,皱纹舒展,显得慈和,却让李九玄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直说?直说就没意思了。老夫只是觉得,你这小伙子,心思太重。年轻人,该像雷家那黑塔,心思粗,力气大,烦恼就少。或者像那姓柳的书生,愁也只愁眼前三寸的功名。你不一样,”他用竹竿轻轻点了点地面,“你愁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或者……在很久以前。”

李九玄垂下眼睫,看着青石井台上湿漉漉的水痕:“我就是个跑堂的,能愁什么?愁掌柜克工钱,愁米价又涨了。”

“是吗?”姜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旧棉袍上的灰,“那昨晚满城剑鸣,别人都怕刀剑无眼伤着自己,你怕什么?你擦桌子时,手腕总是不自觉地往回收,那是握剑习惯了的卸力手法;你走路,脚跟先着地,前掌虚浮,是随时能发力腾挪的步态;还有……”他目光落在李九玄肩上那根光滑的扁担上,“你这扁担,用得比寻常伙计稳当太多,稳得……不像在挑水,倒像在抬着什么别的东西。”

字字句句,轻飘飘的,却像小锤子,敲在李九玄心口。

他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嘈杂似乎都远了。然后,他抬起眼,脸上那层惫懒的壳子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锐利:“老人家,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钓鱼的。”姜老头拎起竹竿,扛在肩上,“钓不到鱼,只好看看风景,顺便……看看人。这凉州城里,有意思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他踱步走近,直到离李九玄只有三步远。这个距离,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来说,已算危险。但老头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陈旧的、如同古书般的温和气息。

“想学怎么真正用剑吗?”老头忽然问。

李九玄瞳孔微缩。

“不是街头把式,也不是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套路。”姜老头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在吟诵,“是用剑的道理。剑为什么是直的?为什么能杀人,也能救人?为什么有时候,握剑的手稳,心却不稳?”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没有任何光华,没有破空声,但李九玄分明感觉到,那一划之间,晨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井台上凝结的薄霜,悄然化开了一道极细的、笔直的痕迹。

“剑道,也是人道。心不正,剑则邪;意不纯,剑则散。”姜老头收回手指,仿佛刚才那神异的一划只是错觉,“我看你根骨不差,心思……也够沉。就是这‘沉’里,压了太多东西。压久了,剑就钝了,人也钝了。”

李九玄喉咙有些发干。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头,说的可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真正的“道”。这诱惑很大,大得让他心生警惕。

“为什么要教我?”他问。

姜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也有点别的东西。“就当是……还你那碗酒钱。或者,老夫在这凉州城等得太久,有点无聊了,想找点事做。”他转身,晃晃悠悠朝巷子口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想明白了,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辰,带着你那根扁担,到城西老闸口找我。记着,扁担就是你的剑。”

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李九玄站在原地,肩上的水桶沉沉地压着。扁担?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打杂而带着薄茧、却依旧修长的手指。恍惚间,似乎有什么极其久远的、炽热的记忆碎片,试图冲破脑海中的迷雾——不是擦桌洗碗,而是紧握着某种冰凉的、笔直的、能斩开一切的东西。

“九玄!站井边发什么呆呢?水缸见底了,前头客人都等着!”孙掌柜的喊声从馆子里传来。

李九玄猛地回神,眼底那点恍惚瞬间敛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木然。“来了。”他应了一声,挑着水,步履平稳地走回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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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馆里比往日热闹些。剑鸣之事成了最好的佐酒谈资,连带着孙掌柜自酿的“穿肠刀”都多卖了几碗。

雷黑塔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自家铁砧如何跳动,胡麻雀则神秘兮兮地透露,他听说不仅是凉州,北边好几个镇子昨晚刀剑都有异动,怕不是什么吉兆。柳七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眼神空茫。

李九玄穿梭在桌椅间,添酒,收碗,擦拭,动作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擦拭桌面的手势,似乎比往日更轻,更稳,手腕起伏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的韵律。

中午时分,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班头,眼神精明地扫视一圈。

“掌柜的!官府查问!昨晚异响,可有人受伤?可有什么异常发现?一一报来!”班头敲着桌子,官威十足。

孙掌柜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官爷,小店安好,就是吓得不轻,没啥异常……”

班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馆内众人,在李九玄身上停了停,又移开。“最近城里不太平,有陌生面孔或可疑行迹,立刻报官!听到没有?”

“是是是……”

差役们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喝了碗茶便走了。但馆内的气氛却因这插曲,莫名凝重了几分。胡麻雀不再高谈阔论,雷黑塔也闷头喝酒。

直到傍晚,一个意外的客人打破了沉闷。

来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管家模样的人,自称是北城张员外府上的。张员外就是胡麻雀早上提起,请了白虎堂镖师护院的那位。

管家径直走向柜台后的李九玄,递上一封素笺,态度还算客气:“这位小兄弟,我家员外有请,烦请过府一叙。”

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九玄,包括角落里的柳七。

李九玄接过帖子,没打开,只抬眼问:“张员外找我一个跑堂的,有何贵干?”

管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敷衍:“员外听闻小兄弟行事稳妥,馆里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上近日有些杂事,想请小兄弟过去帮衬几天,工钱好说。”

孙掌柜在一旁,脸色有些紧张,又有些犹豫。张员外是城里富户,他得罪不起,可李九玄是他用了多年的伙计,老实肯干,走了也舍不得。

李九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笺封,垂下眼帘。无事献殷勤,更何况是豪门大户找一个酒馆伙计“帮衬”?他想起了胡麻雀早上说的,白虎堂镖头往馆里看的那一眼。

“多谢员外美意,”他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略带困倦的笑,“只是小人笨拙,只会些酒馆粗活,怕耽误了员外府上的大事。掌柜的对小人有恩,小店也离不开人手。员外厚爱,小人愧不敢当。”

拒绝得委婉,却干脆。

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小兄弟不再考虑考虑?员外出手向来大方。”

“小人福薄,消受不起。”李九玄将帖子轻轻推回。

管家盯着他看了几秒,收起帖子,语气淡了:“既如此,便不勉强。告辞。”转身走了。

人一走,雷黑塔就凑过来,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李九玄肩上:“行啊九玄!张胖子的面子都敢驳!有种!”

胡麻雀却忧心忡忡:“九玄,你……你这可是得罪人了。张员外那人,表面和气,心眼可不怎么大。”

柳七也望过来,眼中带着担忧。

李九玄摇摇头,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我一个跑堂的,有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许是真找错人了。”

他语气平淡,心里却清楚,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张员外,白虎堂,还有昨晚的剑鸣……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隐隐约约,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线的另一端,似乎就系在自己身上。

夜幕降临,忘忧馆打了烊。

李九玄回到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狭小偏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从床板下摸出一个长条形的旧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柄剑。

剑身狭长,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生了暗红的锈迹。没有剑穗,没有装饰,连剑柄的缠绳都磨损得厉害。像一件被遗弃了很久的古物。

李九玄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触感粗糙,带着铁锈的涩意。

他握住了剑柄。

很沉。比扁担沉,比水桶沉,沉得像是要把他的手腕压垮。但就在握实的刹那,一种极其古怪的熟悉感涌了上来——仿佛这沉甸甸的、冰凉的东西,本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他下意识地,手腕微沉,向前虚虚一递。

没有任何招式,只是最简单地一递。

“嗡……”

剑身竟自发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越无比的颤鸣!虽然微弱,却与昨晚那满城轰鸣,隐隐呼应!

与此同时,怀中玉佩再次变得滚烫!

李九玄猛地松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旧布上,颤鸣戛然而止。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柄沉寂下去的旧剑。

姜老头的话在耳边回响——“想学怎么真正用剑吗?”

窗外,月色凄清。更远处,凉州城沉睡在寒冷的夜色里,但某些角落,注定有人无眠。

李九玄缓缓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角落那根光滑的扁担上。

明天早上,老闸口。

去,还是不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