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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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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起小巷

腊月十七,凉州城西,栖鸦巷。

风从祁连山缺漏过来,裹着沙子和碎雪,抽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巷子深处挑着面酒旗,布已经糟了,勉强能认出“忘忧”二字。旗下是两间门脸的铺面,木头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有些褪色了。

这便是忘忧馆。

馆里拢共三张桌子,此刻只坐了一桌。靠墙那张,货郎胡麻雀就着一碟盐水豆子,抿着最便宜的“穿肠刀”,唾沫星子飞溅地讲着昨儿在城东的见闻。对面,铁匠雷黑塔光着半边膀子,胸口的黑毛上沾着煤灰,正仰脖子灌酒,喉结咕咚咕咚地动。

柜台后头,李九玄靠着柱子,眼皮耷拉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一只粗陶酒碗。他看起来十七八岁,身量不算高,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袖口磨起了毛边。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像是总在犯困,又像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

“……你们是没见着!”胡麻雀压低了声音,绿豆眼左右瞟了瞟,“北城张员外家请了白虎堂的镖师,那阵仗!七八个汉子,清一色青缎劲装,腰刀雪亮!领头的听说是个‘通脉境’的好手,太阳穴鼓得跟核桃似的,走起路来,地上青砖都颤!”

雷黑塔放下酒碗,抹了把嘴,瓮声瓮气道:“通脉境?唬谁呢!真要是通了脉,会来给张胖子看家护院?顶多练了几手硬功。”

“你懂个屁!”胡麻雀急了,“人家那叫‘江湖历练’,懂不?再说了,”他声音又低下去,“我听说,那镖头经过咱们巷口时,还特意往馆子里瞅了一眼……”

“瞅啥?”雷黑塔瞪眼,“瞅你那张老麻雀脸?”

“去你的!”胡麻雀啐了一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后那似乎快睡着的少年,“我觉着……像是在瞅九玄。”

李九玄擦拭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慢悠悠的节奏,连眼皮都没抬。

“瞅他?”雷黑塔哈哈一笑,“九玄这小子,除了算账抹桌子手熟,扔人堆里都找不着,有啥好瞅的?人家镖头啥世面没见过?”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灌进一股冷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文士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脸色晦暗,怀里紧紧抱着两卷旧书,正是巷尾的落魄书生柳七。他谁也不看,径直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将书轻轻放在桌上,望着油污的桌面发呆。

李九玄这才放下擦得锃亮的酒碗,提了壶最便宜的散酒,端了碟盐水豆,走过去轻轻放下。柳七抬起头,眼里的失意还没散去,勉强扯了扯嘴角:“多谢。”

李九玄点点头,没多话,又慢吞吞踱回柜台后,继续他仿佛永无止境的擦拭。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放回抹布时,指尖在柜台边缘那道深深的、像是被什么利器砍出的旧痕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胡麻雀还在絮叨白虎堂镖师的威风,雷黑塔听得不耐烦,嚷嚷着让李九玄再打碗酒。李九玄应了声,转身去舀酒。他舀酒的动作很特别,身子微微侧着,手腕悬空,酒提子稳稳沉入酒缸,再提起,一线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海碗,几乎没什么声音,更没溅起半滴。那手腕的弧度,稳定得不像个跑堂伙计,倒像……握惯了什么东西。

就在酒将满未满的刹那。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颤鸣,不知从何处传来。

像是极薄的金属片被指甲弹了一下。

李九玄手腕纹丝不动,酒线稳稳注入。胡麻雀的唠叨停了,雷黑塔端碗的手定在半空,连发呆的柳七都下意识抬起了头。三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声音是错觉。

紧接着,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不是腊月风寒的那种冷,是更阴森、更透骨的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贴着皮肤轻轻刮过。

巷子外头,远远传来几声野狗不安的吠叫。

李九玄放下酒提子,把酒碗推到雷黑塔面前。他抬起眼,第一次,那总耷拉着的眼皮完全掀开了,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和巷子尽头那道残缺的水闸方向。他的眼神清冷冷的,像井水,没什么情绪,却让无意间瞥见的胡麻雀心里莫名一紧。

那一眼,不像个睡不醒的伙计。

倒像个……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的,守夜的剑客。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李九玄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点泪花。

“什么鬼动静……”雷黑塔嘟囔着,端起碗灌了一大口,试图驱散那莫名的寒意。

“兴许是谁家的破铁片被风吹响了。”胡麻雀也强笑道,却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

唯有柳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两卷书,又看看门外,眉头蹙起,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袍、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拎着根光秃秃的竹钓竿,慢慢悠悠地从巷子口晃了进来。他像是走累了,在忘忧馆门口停下,眯着眼看了看酒旗,又看了看馆里,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的李九玄身上,停顿了片刻。

老头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干裂的土地,但一双眼睛却意外的清亮。他提着钓竿,慢吞吞地迈过门槛。

“掌柜的,”老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平和,“能赊碗酒喝么?天冷,暖暖身子。”

孙掌柜从后厨探出头,打量了一下老头寒酸的打扮,正要习惯性摆手。

“掌柜的,我工钱里扣吧。”李九玄忽然开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天是冷,给老人家盛碗热酒,算我账上。”

孙掌柜愣了一下,看看李九玄,又看看那气度似乎不太像寻常乞丐的老头,嘟囔了句“就你心善”,转身去舀酒了。

老头深深看了李九玄一眼,没说话,走到靠门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将钓竿轻轻靠在桌边。那竹竿油亮,手握的地方磨得光滑,竿尖无钩无线。

李九玄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浊酒过去放下。老头接过,双手捧着,并不急着喝,只是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句:

“起风了。”

李九玄正要转身,闻言脚步一顿。

老头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了破旧的店门,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是祁连山蜿蜒的黑色轮廓。“这风里,有铁锈味,还有……很多年前的血味。”

李九玄沉默了一下,也看向门外。巷子里,枯叶被风卷着打旋。

“老人家是打北边来?”

“随处走走,钓不到鱼,只好闻闻风。”老头收回目光,捧着酒碗,慢慢呷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酒不错。小伙子心肠也不错。”

李九玄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转身要走。

“小伙子,”老头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擦柜台的时候,手腕总喜欢往右下沉三分……是跟谁学的?”

李九玄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慵懒的嗓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人家说笑了,擦桌子,要学什么?”

老头呵呵低笑起来,又喝了口酒,不再说话。

李九玄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抹布和酒碗。这一次,他擦拭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慢,更仔细,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粗陶碗,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微闪动。

雷黑塔和胡麻雀又开始扯起别的闲篇,柳七重新陷入自己的愁绪。馆子里恢复了那点嘈杂的烟火气。

唯有那奇怪的老头,静静坐在门口,小口抿着酒,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过馆内众人,最后总是落在李九玄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期待。

窗外,风似乎更急了,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遥远的北方,祁连山深处,那片被当地人称为“剑骸山”的禁地方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轻轻翻了个身。

而凉州城无数刀剑铺里,那些悬挂着的、陈列着的、甚至埋藏于库房深处的刀剑,在这一刻,无论锈蚀还是锋利,都发出了一阵只有它们自己才能感知到的、低沉而共鸣的嗡鸣。

似在苏醒。

似在等待。

一缕极淡、极模糊的缘法之线,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缠上了栖鸦巷中,那个看似惫懒的酒馆伙计指尖。

剑未出鞘,风已满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