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站稳挨打
细雨一连下了七日,李二狗便在南下的官道上走了七日。
油纸伞早被风吹破了两个洞,雨水顺着竹骨滴进衣领,凉飕飕地贴着脊梁滑下去。他肩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倒是安稳,两头挂着个半湿的行囊,随着步子一摇一晃,像极了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如果货郎的扁担里藏的是一柄曾饮过龙气的锈剑的话。
第七日黄昏,雨总算停了。西边云层裂开条缝,漏下些昏黄的光,照得前头一座小镇的瓦顶泛着湿漉漉的金色。镇口有块半歪的石碑,刻着“三岔驿”三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倒平添几分江湖驿站该有的潦草气。
李二狗摸摸怀里仅剩的十五个铜板,决定在此过夜。
镇子不大,统共就一条主街,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两旁店铺早早挂起灯笼。李二狗挑了家最不起眼的面摊——篷布补了三处,桌椅腿用麻绳捆着,灶台边蹲着个打盹的老头。
“一碗素面,多汤。”李二狗坐下,把扁担靠墙放好。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应了声,慢吞吞起身舀水下面。锅里白气蒸腾,混着面香飘开。李二狗盯着那团白气,忽然有些恍惚——从前在忘忧馆,柳七常蹲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面,烫得直嗦气,胡麻雀便笑他“读书人的舌头比纸薄”。
“客官,面好了。”
粗陶碗搁在面前,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李二狗摸出三文钱递过去,老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抬眼看他:“新来的?”
李二狗点头。
“往南去?”
“嗯。”
老头咧开嘴,露出两颗黄牙:“那得小心点。前头五十里‘落鹰涧’,最近不太平。”说完便不再言语,缩回灶台边继续打盹。
李二狗低头吃面。面煮得有些软烂,但热汤下肚,总算驱散了些雨天的寒气。他吃得慢,耳朵却竖着——这是姜老头在闸口教的第一课:“江湖人的耳朵,得比眼睛灵。”
邻桌坐着两个汉子,一胖一瘦,正低声说话。
胖的说:“……昨儿又折了三个。尸首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没伤口,就眉心一点红。”
瘦的啐了口:“又是‘一点红’?这煞星到底图什么?专挑走镖的下手……”
“听说不是劫镖,是寻仇。二十年前的旧账,如今来收了。”
“二十年前?那会儿‘一点红’还是个娃娃吧?”
“所以才邪门……”
李二狗喝完最后一口汤,抹抹嘴,起身拿扁担。那胖汉子忽然转头看他:“小兄弟,一个人赶路?”
“是。”
“听老哥一句劝,今晚别走了。落鹰涧那地方,夜路走不得。”胖汉子语气倒是诚恳。
李二狗抱拳:“多谢提点。”
他背起行囊走出面摊,天色已完全暗下。灯笼光晕染开一片暖黄,街上行人稀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原本打算找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可走了半条街,忽见巷口蹲着个七八岁的男童,抱膝缩在阴影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一间当铺。
当铺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映在男童脸上,照出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李二狗脚步顿了顿。徐福的话在耳边响起:“少管闲事。”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五步,身后忽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极轻,像受伤的小兽。李二狗停下,转身走回男童面前蹲下:“哭什么?”
男童抬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我娘……当铺扣了我娘的簪子,说不赎就不还。那是爹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多少钱?”
“三两银子。”男童咬唇,“我捡了半个月柴,才攒了三十文。”
李二狗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十二文钱,又解下行囊,取出那柄用粗布缠着的火罗弯刀——艾丽莎留下的,刀鞘镶嵌的红宝石已被他用泥灰涂暗。他走到当铺窗口,将弯刀递进去。
柜台后是个戴瓜皮帽的掌柜,接过刀抽出半寸,眼睛一亮,又迅速压下:“旧刀一把,锈痕斑斑。一两银子,当期三个月。”
李二狗说:“五两。”
“二两,不能再多。”
“四两。”
“三两!要当就当,不当拿走!”
“成交。”
李二狗拿着三两银子并十二文钱走出来,全数塞进男童手里:“去赎簪子,剩下的买点吃的。”
男童呆住,忽然跪下磕头。李二狗一把拎起他:“别跪。赶紧去。”
看着男童跑进当铺,李二狗转身,却见那胖瘦两个汉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不远处,正眯眼看他。
胖汉子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兄弟心善。不过在这三岔驿,善心容易惹麻烦。”他压低声音,“那当铺是‘黑心刘’开的,专坑外地人。你方才那刀,至少值五十两。”
李二狗“哦”了一声,扛起扁担要走。
瘦汉子拦住他:“小兄弟,看你是个实在人。咱们哥俩是‘镇远镖局’的,这趟押镖去南疆,缺个打下手的伙计,包吃住,一天二十文,干不干?”
李二狗想起徐福说的“多看多听”,点头:“干。”
镖队驻在镇西头一处大院里,车马俱全,约莫二十来人。胖汉子自称姓朱,是副镖头;瘦汉子姓侯,是个趟子手。两人领着李二狗见过总镖头——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雷,右脸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沉默寡言,只打量李二狗几眼,便挥手让他去后院搬货。
镖物是十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封着火漆,不知装了什么。李二狗老老实实搬完,又被安排去马槽添草料。忙活到亥时,才得了个角落的草铺歇息。
夜渐深,院里安静下来。李二狗躺在草铺上,枕着扁担,闭目调息。“归尘丹”药力已完全化开,丹田真气如深潭死水,经脉滞涩,连最基本的“听劲”都只能维持三尺范围。此刻的他,与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李二狗并无二致——除了那根扁担,和扁担里藏着的剑。
约莫子时,院里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二狗没睁眼,耳朵微动。两人,一前一后,停在总镖头房门外。叩门三声,门开,人闪入。
他悄悄起身,贴着墙根挪到窗下——这是从前在凉州栖鸦巷练出的本事,胡麻雀曾笑他“偷听比野猫还灵”。
屋里点着灯,映出三个人影。
雷总镖头的声音低沉:“……消息确凿?”
一个陌生嗓音:“千真万确。‘一点红’已在落鹰涧布下杀局,专等你们明日过涧。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另一人道:“雷老大,当年那事……咱们也是奉命行事。如今镖局上下三十多口人,不能全折在这儿。”
沉默许久,雷总镖头长长吐了口气:“当年围杀‘红袖剑’薛娘子,咱们七个门派出了五十人。她中计身亡,只留下一子,被个神秘人救走……如今回来报仇,天经地义。”
李二狗心头一跳。红袖剑?这名号他曾听姜老头提过——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女剑客,剑法柔中带刚,后来莫名失踪,竟是被围杀而死。
“那小子得了薛娘子真传,又不知从哪儿学了一身邪功。昨夜‘长风镖局’三人,全是眉心一点红,剑气透脑而亡。”陌生人语气发寒,“雷老大,硬拼不得。不如……咱们设个局?”
“什么局?”
“找个替死鬼。明日过涧时,让他走在前头。‘一点红’报仇心切,必先出手。咱们趁机制住他。”
雷总镖头沉吟:“找谁?”
窗外,李二狗缓缓退后,回到草铺躺下,盖好薄毯。
片刻后,房门轻响,那两人离去。又过了一会儿,朱副镖头蹑手蹑脚走过来,蹲在李二狗铺边,轻推他:“小兄弟,醒醒。”
李二狗“迷迷糊糊”睁眼。
“明日过落鹰涧,山道险,得有个腿脚灵便的在前面探路。”朱副镖头笑容和善,“我看你年轻体健,这差事交给你,多加十文钱,如何?”
李二狗揉揉眼睛:“危险吗?”
“哪能啊!就是看看路面有没有碎石、塌方。咱们镖队常走这条道,熟得很。”
“成。”
朱副镖头满意点头,又塞给他半个冷馒头:“好好干,到了南疆,说不定还能给你找个长活儿。”
等人走了,李二狗慢慢啃着馒头,眼睛望着房梁。
徐福说:“多挨打。”
姜老头说:“剑道是立规矩。”
艾丽莎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放火烧山!”
他忽然笑起来,极轻地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闭眼睡去。
窗外,月隐云中,三岔驿的灯火渐次熄灭。
江湖第一课,明日开讲。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