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谷中三日
李二狗在药王谷住了三日。
说是住,其实就是蹲着。
第一天蹲在谷口青石上,看晚棠晒草药。她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根根叶叶铺开,翻过来,抖一抖,再铺开。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她就蹲在那儿,一下午没挪地方。
“你不累?”他问。
“累。”她头也没抬,“但晒不好,药效就差了。”
李二狗想了想,把自己蹲的姿势调整了一下,继续看。
黄昏时候,晚棠把草药收进背篓,走到他旁边,也蹲下。
两人并排蹲着,看谷口那棵老槐树。
“你在凉州,”她忽然问,“都干些什么?”
“擦柜台。”他说,“后来擦扁担。”
“擦得好吗?”
“凑合。”
她点点头,没再问。
蹲到太阳落山,苏红萸从谷里走出来,手里端两碗药汤。
“你俩打算蹲成石狮子?”她把碗塞过来,“喝了,回屋睡觉。”
晚棠接过去,小口小口喝。
李二狗也喝。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晚棠偏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第二天,他跟着晚棠进山采药。
说是采药,其实就是背着篓子走山路。晚棠走在前头,时不时蹲下来,拔一棵草,搁鼻尖闻闻,扔进篓子。
李二狗跟在后面,学她的样子蹲下,拔草,闻。
啥味儿没有。
“你这棵,”晚棠回头看了一眼,“是杂草。”
他把草扔了。
走了小半天,晚棠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住。她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露出几片小叶子。
“这个叫白及,”她说,“治咳嗽的。”
李二狗蹲下,认真看了几眼。
“记住了?”
“没。”
她也不恼,把那几棵白及挖出来,放进篓子。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问:“你认草药,学了多久?”
“三年。”她顿了顿,“认全了。”
“然后呢?”
“然后背药典。”她低头看路,“背了七年。”
李二狗算了算,她到药王谷那年才七岁。
七年,就是十四岁。
十四岁,背了七年药典。
“背完了?”
“背完了。”
他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大篓子,走山路走得稳稳当当。
“背那玩意儿干啥?”
晚棠没答。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不也练了那么多年直刺?”
李二狗愣了一下。
“刺什么?”
“石头。”他说,“刺青石,刺木桩,刺风。”
她点点头。
“那你不也练了那么多年?”
李二狗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两人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
第三天,他没跟去采药。
晚棠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今天不去了?”
“蹲着。”他说。
她点点头,背着篓子走了。
李二狗蹲在谷口青石上,看那棵老槐树。
看了半个时辰,苏红萸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他旁边。
“你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把粥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这些年,”他问,“怎么过的?”
苏红萸看着远处的山。
“就那么过的。”她说,“采药,晒药,背药典。每年腊月十七,一个人蹲在这块石头上,蹲一整天。”
李二狗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腊月十七?”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蹲这儿干啥?”
苏红萸偏头看他。
“等人。”
那天傍晚,晚棠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满了草药。
李二狗还蹲在青石上。
她把草药铺开,像昨天一样翻过来,抖一抖,再铺开。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把草药收进篓子,走到他旁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着,看那棵老槐树慢慢变成黑影。
“明天走?”她问。
“嗯。”
她点点头。
蹲了很久,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李二狗打开——三个烤馕,还热着。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
“走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她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
晚棠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二百一十七个名字,我背完了。”
李二狗看着她。
她抬起头,笑了笑。
“等你查完,回来告诉我,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谷口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晚棠。”
“嗯?”
他背对着她,没回头。
“我叫李九玄。”
她愣一下。
“我知道。”
他继续走。
走出谷口,天已经黑透了。
他摸黑走了很久,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烤了一个馕。
咬第一口的时候,他摸到布包夹层里硬硬的。
掏出来——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展开。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上到下,工工整整。
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老六,周张氏,李二牛,王婆子,刘跛子,赵家大小子……
看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最末一行,墨迹比别的名字新一点,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三个字。
李晚棠。
他把纸折好,贴肉揣进怀里。
馕已经凉了。
他一口一口吃完,把渣子也舔干净。
火堆噼啪响着。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
他听着,没动。
蹲到后半夜,火灭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凉州栖鸦巷,姜老头说过的话:
“风里有铁锈和血味。”
如今他闻到了。
不是风里。
是怀里那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第6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