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潮刀光
接下来的几天,李九玄的生活变成了两半。
一半在忘忧馆。擦桌,温酒,应付越来越多的“怪客”——有些是明目张胆的窥探,有些是阴阳怪气的讥讽,还有些干脆就是来挑事的,打翻一碗酒,摔碎一个盘子,然后大摇大摆离开,留下孙掌柜唉声叹气,也留下周围食客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柳七再也没来过忘忧馆。胡麻雀私下打听到,柳家那点本就微薄的祖产,似乎也出了些“手续问题”,被衙门暂时封了。柳七整日闭门不出,巷子里偶尔见他出来买些最糙的米,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仿佛连看人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雷黑塔憋着一肚子火,却也无处发泄,只能把力气都用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另一半,在破晓前的老闸口。
天不亮,李九玄便扛着扁担出门。姜老头总比他先到,永远坐在那块最高的闸石上,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刺。”
没有多余的废话。李九玄便一遍又一遍地刺出扁担。目标不再是那块青石,而是姜老头随手指定的任何东西——一片飘落的枯叶、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闸口砖缝里长出的一茎野草。
“刺叶子,要在它飘到你扁担尖正前方三寸时出手,早了晚了,风都会把它吹偏。”
“刺露水,力要凝,要透,刺中了,水珠不能破,要让它顺着你的‘势’飞出去。”
“刺草茎,贴着根,不要碰土。”
要求越来越苛刻,越来越“无理”。李九玄的手臂早已麻木,全凭一股说不清的意念支撑。他渐渐忘了扁担,忘了自己在练什么,只是将所有精神都凝聚在每一次刺出的那个“点”上。晨曦微光中,扁担的影子划出无数道笔直而短促的线,线与线之间,是他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响。
姜老头极少说好,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在李九玄某一刺感觉格外顺遂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这天清晨,李九玄照例刺了数百下,汗水已浸透内衫。他停下稍歇,看着东方天际翻滚的云海,忽然问:“姜老,剑练好了,能做什么?”
姜老头正望着干涸的河床出神,闻言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映着天光:“你想做什么?”
李九玄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或许……能让自己站的稳一点,让身边的人,少受点欺负。”
“少受欺负?”姜老头低低笑了一声,有些苍凉,“那你可知,为何会有人受欺负?”
“因为世道不公?因为有权有势的人不讲道理?”
“这是果,不是因。”姜老头用竹竿轻轻敲了敲闸石,“根子在于,这世上有些人,认定自己生来就该踩在别人头上。他们手握刀把子,口含天宪,便觉得规矩由他们定,道理由他们讲。你练剑,练到能打翻一两个这样的,可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你打得过来吗?”
李九玄握紧了扁担:“打不过来,就看着吗?”
“所以,你不仅要练能‘打’的剑,还要练能‘立’的剑。”姜老头看着他,目光深邃,“打翻恶人,是一时痛快。可你若不能立起一个让他们不敢、不能、甚至不愿再欺负人的‘规矩’,那今天倒下一个张员外,明天还会站起来李员外、王员外。”
“规矩?”李九玄想起柳七那张被撕碎的公文,“规矩不都在他们手里写着吗?”
“那是他们的规矩。”姜老头站起身,晨风吹动他破旧的袍角,“你要学的,是能劈开这污糟规矩,让真正的天理人心,能透出光来的剑。这剑,不在招式,不在力气,在心,在胆,在你敢不敢用这扁担,去量一量这世道的‘曲直’。”
他顿了顿,语气忽转:“不过,那都是后话。你现在的扁担,连张员外家看门狗的皮都蹭不破。接着练。”
李九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重新凝神,对着闸墩上昨夜新结的一层薄霜,平平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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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忘忧馆来了几个真正的不速之客。
不是之前那些混混泼皮,而是三个穿着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微黑,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馆内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们一进门,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桌客人瞬间安静下来,连胡麻雀都缩了缩脖子,不敢正眼去瞧。
李九玄正在柜台后算账,指尖划过粗糙的账本,感受到那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动作没有停顿。
“小二!”那为首的黑脸汉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馆内一片死寂。
李九玄放下账本,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略带倦怠的表情:“客官有什么吩咐?”
“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再切三斤熟牛肉。”黑脸汉子径自在正中的桌子坐下,另外两人立在他身后,手扶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小店只有自酿的‘穿肠刀’,牛肉也是寻常黄牛肉,怕入不了几位的口。”李九玄语气平静。
黑脸汉子盯着他,嘴角扯了扯:“‘穿肠刀’?名字有点意思。就它。快点。”
李九玄点点头,转身去后厨吩咐。他能感觉到,那三人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个黑脸汉子,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评估。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酒肉很快上来。黑脸汉子没动筷子,端起酒碗闻了闻,又放下。“你是叫李九玄?”
“是。”
“在忘忧馆干多久了?”
“七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孤身一人。”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馆里其他人大气不敢出,连孙掌柜都躲在厨房帘子后,只露出半张紧张的脸。
黑脸汉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但馆内寂静,还是能听清:“张员外前几日请你过府,是赏识你。年轻人,别不识抬举。凉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有时候,路走窄了,容易撞墙。”
李九玄垂下眼,看着桌上粗糙的木纹:“小人只会跑堂,员外府上的路,太宽,走不惯。”
“走不惯?”黑脸汉子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护卫冷笑一声,“怕是有人骨头太硬,跪不下去吧?”
李九玄没应声。
黑脸汉子摆摆手,止住手下,依旧看着李九玄:“我姓赵,白虎堂凉州分舵,外堂执事。张员外的事,托到我们堂口了。我们堂主爱惜人才,尤其爱惜识时务的人才。你身手不错,窝在这小酒馆,可惜了。来我们堂口,别的不说,至少没人敢找你麻烦,你那几个朋友,柳七什么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这是明晃晃的威逼利诱了。
雷黑塔在后厨门口,拳头捏得咯咯响,胡麻雀拼命给他使眼色。
李九玄沉默了片刻,抬起眼。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还有点困倦,但不知为何,赵执事对上这眼神时,心头莫名紧了一下。
“多谢赵执事好意。”李九玄的声音不疾不徐,“小人没什么身手,只会干跑堂的活。柳大哥的事,自有官府公断。白虎堂威名赫赫,小人不敢高攀。”
“好,好一个不敢高攀。”赵执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眼神冷了下来,“李九玄,我记住你了。希望过些日子,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他站起身,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刚刚够酒肉钱,一分不多。然后带着两名手下,转身出了忘忧馆。
人走了很久,馆里还是一片死寂。直到孙掌柜颤巍巍走出来,看着李九玄,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胡麻雀凑过来,声音发颤:“九玄……白虎堂的外堂执事……那可是真正管着上百号人马、手里有人命的狠角色啊!你……你这下可真是……”
雷黑塔冲过来,压低声音吼道:“怕他个鸟!大不了老子这铁匠铺不要了,抄家伙跟他们干!”
李九玄摇摇头,弯腰捡起赵执事丢下的那几个铜钱,一枚一枚擦干净,放进钱匣。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雷三哥,别冲动。”他直起身,看向门外街巷,“他们不会在馆里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那柳七怎么办?还有你……”胡麻雀急道。
李九玄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白虎堂三人消失的街角。夕阳把那条长街染成一片血色。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曲起,仿佛虚握着什么。
肩头,清晨练剑留下的酸痛尚未消散,此刻却隐隐发热。
夜,忘忧馆早早打了烊。
李九玄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院那口井边。月光清冷,井水幽深,映不出一丝光亮。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鹤形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线条古朴,那只鹤的姿态仿佛要振翅飞起。这几日,玉佩在他练剑时,似乎会微微发热,像是一种呼应。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李九玄没有回头,手指握紧了玉佩。
“看来麻烦找上门了。”姜老头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进了后院,无声无息,依旧提着那根竹竿。
李九玄把玉佩收回怀里,起身:“姜老。”
姜老头走到井边,也看着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白虎堂的人,只是先来探探路,试试你的斤两。真正的刀,还没亮出来。”
“我知道。”
“怕吗?”
李九玄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烦。”
“烦?”
“嗯。”李九玄在月光下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我只想安生过点日子,擦桌子,挑水,偶尔听胡麻雀吹牛,看柳大哥读书。他们非要来搅和。”
姜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你这小子,倒实在。不过,这世道,你想安生,就得有让别人不敢不让你安生的本事。光烦,可没用。”
“所以我在练剑。”李九玄看向靠在墙边的那根扁担,扁担头这几日已被磨得越发尖利,“姜老,您说能‘立规矩’的剑,要怎么练?”
姜老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悠远:“那得先问你的心。你想立一个什么样的规矩?是为柳七讨回公道的规矩?是让白虎堂不敢欺人的规矩?还是……让这凉州城,乃至天下,再没有张员外、赵执事这种人能随意定人生死的规矩?”
李九玄被问住了。他只想眼前事,没想过那么远。
“不急,慢慢想。”姜老头用竹竿点了点地面,“眼下,你先得应付过白虎堂这一关。他们探过了路,下次来的,就不会只是动嘴皮子了。”
“他们会动武?”
“可能。也可能用别的法子。别忘了,柳七还在他们手里捏着。”姜老头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明天早上,别去老闸口了。”
李九玄一愣。
“换个地方。”姜老头的声音飘过来,“城西,乱葬岗后头,有一片老榆树林。卯时三刻,我在那儿等你。带上你的扁担,还有……”他顿了顿,“把你床底下那件‘旧家伙’,也带上。”
李九玄心头剧震,猛地抬头,姜老头的身影已融入后院浓重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他知道床底下的剑!
月光冰凉,井水幽深。李九玄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过,院角那棵老枣树的枯枝互相敲击,发出单调的脆响,像是刀剑轻轻磕碰。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月光下摊开的手掌。掌心的茧子厚了些,是这几日练剑磨出来的。
明日,榆树林,还要带上那柄锈剑。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根扁担,似乎比往日更沉了。沉得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仅仅是木头和水桶的重量。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