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账本名字
钱满仓是在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李二狗正蹲在湖边擦扁担。缠布磨断了好几根,他从怀里摸出新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绕。
身后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他没回头。
“二百一十七条命,”钱满仓蹲到他旁边,手里的金算盘拨得噼啪响,“按听雨楼放贷行规,年息三分,十八年复利——”
他顿了顿,抬头看李二狗。
“青龙会得卖三条街。”
李二狗继续擦扁担。
“我不要街。”
“那你要什么?”
“名单。”他把缠布绕紧,打了个结,“当年进村的,每个人。”
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焦黑的册子,扔过来。
“玄字旗三堂的账本,我托人抄了一份。”
李二狗接住。
册子不大,巴掌宽,半尺长,封皮烧得只剩一半。他翻开,蝇头小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入李家村,斩首二十七级。”
“某年某月某日,搜出藏匿幼童三名,就地处置。”
“某年某月某日,寻获女婴一名,交昆仑来人带走。”
他一页一页翻。
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某年某月某日,村西磨坊周家老宅,搜出老幼五人,皆斩。内有一孩童,约三岁,男,当场毙命。”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钱满仓在旁边拨算盘,拨得小心翼翼,生怕惊着他。
李二狗翻到最后一页。
“总计:二百一十四级。缺三人,待补。”
他把账本合上。
“缺的那三页呢?”
钱满仓手里的算盘停了。
“在拓跋锋手里。”
那天下午,李二狗没再说话。
他就蹲在湖边,把那本账本翻开,合上,翻开,合上。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他蹲着没动。
艾丽莎端羊汤来,搁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走了。
汤凉了,他没喝。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没理。
鹦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笨蛋。”
他还是没理。
黄昏时候,钱满仓又来了。
他蹲到李二狗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递过去。
李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
“拓跋锋,”他问,“人在哪儿?”
“狼居胥山。”钱满仓说,“被红孩儿那一剑伤得不轻,躺了一个月。”
“醒了?”
“醒了。”钱满仓顿了顿,“听说还收了封信。”
李二狗偏头看他。
“谁的?”
“你的。”
李二狗愣了一下。
“我没给他写信。”
“我知道。”钱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但他收到的这封,是你的笔迹。”
李二狗接过来。
纸上八个字:
“缺的三页,我来收账。”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确实是他的笔迹。
可他没写过。
“谁写的?”
钱满仓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这封信是从大卫城寄出去的,用的是你的私印。”
李二狗沉默了。
私印他一直随身带着,从没离身。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徐福。
那老东西会模仿笔迹。
那天夜里,李二狗没睡。
他蹲在湖边,把那本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二百一十四级。
缺三人。
待补。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那些话——
“我大哥一家,都没了。”
村西磨坊老周头,腌的酸菜全村最好吃。有个孙子那年三岁,被路过的货郎带进城卖糖人,躲过一劫。
那个孙子,如今在哪儿?
他把账本翻到记载周家老宅那一页。
“搜出老幼五人,皆斩。内有一孩童,约三岁,男,当场毙命。”
当场毙命。
那个被货郎带走的孙子,是谁?
他想起老周头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我大哥一家,都没了。”
没了。
就是没了。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着羊汤来找他。
第三十九回。
还是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蹲到他旁边。
“一夜没睡?”
“嗯。”
她看着湖面,没问为什么。
喝完羊汤,他把碗递回去。
“钱满仓呢?”
“走了。”她说,“天不亮就走的,说去查点东西。”
李二狗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缺的那三页,是什么?”
他看着湖面。
“不知道。”
她没再问。
三天后,钱满仓回来了。
他骑着一头瘦驴,灰头土脸,进门就蹲到李二狗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查到了。”
李二狗接过来。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页:某年某月某日,昆仑玉虚子至,领走女婴一名,约三岁。
第二页: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复至,言女婴已安置妥当,勿再追查。
第三页: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闭关前密信一封,言女婴身份特殊,乃——
乃什么?
第三页中间烧了一个大洞,后面的字全没了。
李二狗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烧的?”
“烧的。”钱满仓说,“拓跋锋拿到的时候就这样。”
李二狗把那三页纸叠好,揣进怀里。
“那个女婴,”他问,“是谁?”
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玉虚子那封密信,是写给青龙会天字旗主的。”
李二狗心头一跳。
天字旗主。
姜尚。
那天晚上,李二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三四岁的孩子,蹲在城隍庙门口,看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捏糖人。
旁边蹲着他娘。
他娘那时候还没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襁褓里是晚棠。
老头捏好一个糖人,递给他。
他接过来,是一个扛扁担的小男孩。
“这是你。”老头说。
他低头看那个糖人,笑了。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得湖面白茫茫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那些名字。
陈老六,周张氏,李二牛,王婆子,刘跛子,赵家大小子……
一个名字,一条命。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着羊汤来找他。
第四十回。
还是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蹲到他旁边。
“想通了?”
“没有。”
“那笑什么?”
他想了想。
“想起小时候,有人给我捏过一个糖人。”
她看着他。
“扛扁担的。”他说,“跟你冻上的那个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糖人呢?”
“吃了。”他说,“甜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你还记得味儿?”
他点点头。
“记得。”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太阳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爸爸!”它喊。
当归在湖边啃草。
李二狗把碗里的羊汤喝完。
第四十回。
他欠着。
那天下午,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晚棠:
二百一十七个名字,我查完了。
回来告诉你。
——哥”
他把信折好,交给钱满仓。
“药王谷,苏红萸收。”
钱满仓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就这些?”
“就这些。”
钱满仓把信揣进怀里,翻上瘦驴。
“三天送到。”
他走了。
李二狗蹲在湖边,看着那头瘦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胡杨林尽头。
艾丽莎蹲到他旁边。
“那二百一十七个名字,”她问,“你都记住了?”
他想了想。
“记不全。”他说,“但晚棠记全了。”
她点点头。
两人蹲着,看湖面。
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那年凉州栖鸦巷,姜老头说过的话:
“有些债,不是不还,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陈老六,村东卖豆腐,卒年四十三。
他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然后翻到第二页。
周张氏,村西周家儿媳,难产而亡,年二十一。
又念一遍。
一页一页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
艾丽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念到最后,太阳落山了。
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
“走吧。”他说。
她站起来。
两人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问:“念完了?”
“念完了。”
“记住多少?”
他想了想。
“一个没记住。”
她愣了一下。
“那你念什么?”
他笑了笑。
“念给风听。”
她不懂。
他也没解释。
月亮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爸爸!”它喊。
李二狗忽然觉得,怀里那本账本,好像没那么沉了。
(第6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