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见玉虚子
晚棠的信寄到大卫城那天,李二狗正蹲在湖边擦扁担。
钱满仓把信递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接。
“念。”
钱满仓愣了一下。
“我念?”
“嗯。”
钱满仓把信拆开,清了清嗓子。
“哥:
我回来了。
今天看了两个病人。
一个老太太的孙子,发烧。
一个叫阿贵的年轻人,被蛇咬了。
他们都跟我说谢谢。
我想起那年我发烧的时候,也有个人给我熬药。
那个人不是我娘。
是药王谷的人。
我现在也是药王谷的人了。
——晚棠”
李二狗听完,点点头。
把扁担翻了个面,继续擦。
钱满仓蹲到他旁边。
“就这?”
“嗯。”
“不回信?”
李二狗想了想。
“回。”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膝盖上。
拿树枝蘸了点湖泥,在上面划了几个字:
“信收到。羊汤留着。哥。”
递给钱满仓。
钱满仓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字,比晚棠还丑。”
李二狗没理他。
那天下午,玉清璇来了。
她走到湖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着。
“姜尚的事,”她忽然开口,“你想清楚了吗?”
李二狗看着湖面。
“想清楚了。”
“还去找他吗?”
“不找了。”
玉清璇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递给她。
她看完,还给他。
“他让你好好活着。”
“嗯。”
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那就好好活着。”
两人蹲着,看湖面。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爸爸!”它喊。
他没理。
沉默了很久,玉清璇忽然又开口。
“玉虚子出关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
偏头看她。
“什么时候?”
“三天前。”她看着湖面,“昆仑来的人说的。”
李二狗没说话。
玉虚子。
当年从李家村带走女婴的人。
那个女婴,就是玉清璇。
把她关在石室里三年的人。
她师父。
也是仇人。
“他来做什么?”
玉清璇沉默了一会儿。
“找我。”
李二狗看着她。
“找你做什么?”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递过来。
李二狗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璇:
为师出关了。
听说你找到了家人。
恭喜。
当年的事,为师有愧。
若有闲暇,回昆仑一趟。
为师想当面与你说清楚。
——玉虚子”
李二狗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还给她。
“你去吗?”
玉清璇看着湖面。
“不知道。”
两人蹲着,谁都没说话。
灰鹦鹉安静了。
远处胡杨林里,有风吹过,沙沙响。
那天晚上,艾丽莎端着羊汤来。
第六十五回。
没糊。
她蹲到李二狗旁边,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玉清璇。
“怎么了?”
玉清璇没答。
李二狗替她说了。
“玉虚子出关了。”
艾丽莎愣了一下。
“那个把她关起来的?”
“嗯。”
艾丽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碗,递给玉清璇。
“喝。”
玉清璇接过来。
喝了一口。
没糊。
三人蹲着,喝羊汤。
月亮升起来,照在湖面上。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艾丽莎肩上。
“嫂子!”它喊。
艾丽莎没理它。
喝完羊汤,玉清璇忽然站起来。
“我去走走。”
翻身上马,往北走了。
艾丽莎看着她的背影。
“她去哪儿?”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两人蹲着,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越来越小。
灰鹦鹉飞走了。
远处狼嚎传来。
一声接一声。
玉清璇骑着马,往北走了三十里。
停在一片胡杨林边。
下马,蹲下。
从怀里摸出那两枚平安扣。
一枚密的,是晚棠的。
一枚新的,是李二狗给她的。
她把两枚扣子并排放在膝盖上,看着。
月光从胡杨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扣子上,亮晶晶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两枚扣子收起来,揣回怀里。
站起来。
翻身上马。
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勒住马。
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袍,白发,瘦得像根竹竿。
玉虚子。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师父。”
玉虚子看着她。
“清璇。”
两人隔着十丈,谁都没动。
风很大,把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你来做什么?”玉清璇问。
玉虚子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你。”
“看什么?”
玉虚子看着她。
“看你过得好不好。”
玉清璇没说话。
玉虚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玉虚子停住。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杀人的。”
玉清璇看着他。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玉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平安扣。
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递过来。
玉清璇愣住了。
她下马,走过去。
接过那枚扣子。
对着月光看。
内壁刻着两个字。
“平安”。
针脚密的。
和她怀里那两枚,一模一样。
“这是……”
“你娘的。”玉虚子说,“当年,她让我带给你的。”
玉清璇攥着那枚扣子,攥得很紧。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玉虚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敢。”
他顿了顿。
“我把你关起来,关了三年。我没脸给你。”
玉清璇看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玉虚子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快死了。”
风停了。
月亮很亮。
玉清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玉虚子看着她。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那个石室,不是我让人关你的。”
玉清璇愣了一下。
“什么?”
“是昆仑掌门。”玉虚子说,“我带你回山那天,他说,这个女婴来历不明,先关起来,查清楚了再说。”
他低下头。
“我同意了。”
玉清璇沉默着。
“三年。”玉虚子说,“我每天去看你,隔着那扇门。你在里面唱歌,唱那首童谣。”
他抬起头。
“月亮婆婆,照见我家,我家有个小娃娃……”
玉清璇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年,我去找掌门。”玉虚子说,“我说,不能再关了。她说,那你就把她带出来,收她为徒。”
他看着她。
“我带你出来的那天,你七岁。你问我,师父,我娘呢?”
玉清璇没说话。
玉虚子沉默了很久。
“我没敢告诉你。”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旧的,发黄了。
“你娘写的。”他说,“那天在李家村,她把这封信塞给我。”
玉清璇接过来。
手在抖。
信封上几个字:
“吾儿清璇亲启”。
她撕开信封。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
“清璇:
娘来不及看着你长大了。
这枚平安扣,是娘给你缝的。
贴身戴着,别弄丢了。
好好活着。
——娘”
玉清璇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和那三枚平安扣挤在一起。
玉虚子看着她。
“你不问我,你娘怎么死的?”
玉清璇抬起头。
“怎么死的?”
玉虚子沉默了一会儿。
“被人杀的。”
他顿了顿。
“杀她的人,叫姜尚。”
月亮躲进了云里。
胡杨林里一片漆黑。
玉清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开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玉虚子看着她。
“因为你要恨的人,不应该是我。”
他转过身。
“我欠你的,还了。”
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那个李二狗,”他没回头,“他娘也死了。”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枚平安扣。”
他继续走。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玉清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之后,她翻身上马。
往回走。
走到大卫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城门口,李二狗还蹲着。
艾丽莎也蹲着。
两人排成一排,看着远处。
她下马,走过去,蹲下。
三人排成一排。
李二狗偏头看她。
“回来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从怀里摸出那枚旧的平安扣。
递给他。
他接过来,对着晨光看。
内壁刻着“平安”二字。
针脚密的。
和玉清璇那枚一样。
和晚棠那枚一样。
和他哥那枚一样。
“这是……”
“我娘的。”她说。
李二狗愣住了。
他看着她。
她把那封信也递过来。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扣子还给她。
她从怀里摸出另外三枚。
四枚平安扣,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枚疏,三枚密。
太阳升起来,照在扣子上,亮晶晶的。
艾丽莎在旁边看着。
“四枚齐了?”
“嗯。”李二狗说,“齐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枚,没找到。”
玉清璇看着他。
“谁的?”
他看着那四枚扣子。
“我娘的。”
(第7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