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当归认路
驴比马慢,这是实话。
但驴比马有耐心,这也是实话。
李二狗从江陵府出来,骑驴往西走。走了七天,还在路上。第八天,驴不走了。
他蹲下来,跟它额头抵着额头。
“你是不是认错路了?”
驴甩甩耳朵。
“这边是大卫城,你往北拱什么?”
驴又甩甩耳朵,继续往北拱。
李二狗没辙,由它去。
反正这驴是艾丽莎的,它爱往哪儿走往哪儿走,走丢了她自己来找。
又走了三天。
李二狗发现这驴是往月牙泊的方向走。
不是大卫城。
是月牙泊。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驴继续走,蹄子踢踢踏踏,走得比之前快多了。
第二十三天,月牙泊到了。
李二狗从驴背上滑下来,蹲在湖边,看那一片结了冰的水面。
冬天的月牙泊没什么人,芦苇都枯了,黄乎乎一片,风吹过沙沙响。
他蹲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驴在旁边啃草,啃得专心致志。
他摸出怀里那个扛扁担的小糖人,对着湖面照了照。
糖人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扁担那根细条断了,扛扁担的小人儿歪着脑袋,看着有点可怜。
他又摸出那个扎辫子的小丫头。
这个化得更厉害,辫子都没了,光秃秃一个脑袋,五官糊成一团。
他把两个糖人并排放在膝盖上。
“早知道就不咬了。”他说。
驴甩甩尾巴,表示不关我事。
蹲到太阳偏西,远处有马蹄声。
他没回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是翻身下马的声音,脚步声,蹲下的声音。
一个人蹲到他旁边。
一股糊味儿飘过来。
“第三回炖糊的羊汤。”艾丽莎把碗递过来,“你赶上了。”
李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
糊的。
但热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驴认路。”她偏头看他,“它跑不快,但认路。”
李二狗看着碗里的羊汤,没说话。
她蹲着,也不说话。
两人蹲在湖边,一个喝羊汤,一个看湖面。
当归——就是那匹额间有撮白毛的小马驹——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李二狗的手。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长这么大了?”
“嗯。”艾丽莎说,“三年了。”
三年。
李二狗算了算,从上次离开到现在,好像确实是三年。
“我走了多久?”
“三年零十七天。”
他愣了一下。
“你数着?”
她没答。
灰鹦鹉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落在艾丽莎肩上,歪着脑袋看李二狗。
“笨蛋。”它说。
李二狗看它。
它憋了一会儿,又憋出一句:“爸爸。”
艾丽莎低头笑了一下。
李二狗把羊汤喝完,碗递回去。
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找到妹妹了?”
“找到了。”
“好看吗?”
他想了想晚棠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布衫,蹲在谷口晒草药。
“跟你差不多。”
艾丽莎愣了一下。
“什么叫跟我差不多?”
“就是差不多。”
她瞪着他。
他蹲着没动,看湖面。
瞪了一会儿,她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灰鹦鹉在她肩上蹦跶:“爸爸!爸爸!”
李二狗从怀里摸出那两个化得不成样子的糖人,递过去。
“路上买的。”
她抬起头,接过那两个软塌塌的糖疙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是啥?”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这个是我?”她指着那个没了辫子的光头小丫头,“我长这样?”
“化之前是有辫子的。”
她把两个糖人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这个是扛扁担的,”她指着那个歪脑袋的小人儿,“这个是你?”
“嗯。”
她小心地把两个糖人包起来,揣进怀里。
“我回去冻上。”她说。
黄昏的时候,两人还蹲在湖边。
灰鹦鹉飞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当归在旁边啃草,啃一会儿,抬头看看他俩,继续啃。
“玉清璇来过了。”艾丽莎忽然说。
李二狗偏头看她。
“什么时候?”
“去年。”她看着湖面,“她在大卫城外站了一天,没进城。”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她顿了顿,“临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两年后,昆仑见。’”
李二狗算了一下。
两年,还剩一年。
“还有一年。”他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会去吗?”
他看着湖面。
“会。”
她点点头。
没再问。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结冰的湖面上,白茫茫一片。
艾丽莎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吧。”
李二狗站起来。
两人牵马的牵马,牵驴的牵驴,往大卫城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你这次,待多久?”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她点点头,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又回头。
“晚棠,她过得好吗?”
李二狗愣了一下。
“还行。”他说,“在药王谷,采药晒药,背药典。”
“背药典?”
“嗯。背了七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挺厉害的。”
“嗯。”
两人继续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个牵着马,一个牵着驴,并排往前晃。
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济臣。
他穿着那身旧甲,甲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站在那儿像根拴马桩。
李二狗走过去,蹲他旁边。
周济臣没动。
“回来了?”
“嗯。”
“待多久?”
“不知道。”
周济臣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三年,你不在,她天天蹲湖边等你。”
李二狗没说话。
“炖糊了三十七回羊汤。”周济臣说,“有一回把锅都炖穿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
“三十七回?”
“嗯。”周济臣站起来,拍拍甲叶子上的灰,“你欠着吧。”
他走了。
李二狗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艾丽莎已经走远了。
灰鹦鹉不知道从哪儿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
“笨蛋。”它说。
李二狗偏头看它。
它歪着脑袋,又憋出一句:“爸爸。”
那天夜里,李二狗没睡。
他蹲在月牙泊边,从半夜蹲到天亮。
怀里那二百一十七个名字,压得他睡不着。
可一想起那三十七回炖糊的羊汤,好像又没那么沉了。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着羊汤来找他。
还是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第三十八回?”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喝完了,碗递回去。
她蹲到他旁边,两人一起看日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结了冰的湖面上,金光闪闪。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爸爸!”它喊。
当归在湖边啃草。
李二狗忽然笑了。
“这日子,”他说,“挺好。”
艾丽莎偏头看他。
他没解释。
她也没问。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直蹲到日头升到头顶。
(第6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