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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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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风雪夜归

漠北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十月初九,土默特部的牧人还在赶着羊群转场,天边便压下来铅灰色的云。风从贝加尔湖那边一路卷过来,刮过草原,刮过王庭金帐的旗杆,刮过东侧那排囚禁“要犯家眷”的毡帐。

巴特尔蹲在羊圈后头,把那件羊皮袄又裹紧了些。

袄子是阿妈缝的那件。

三个月前他托人把信塞进柴捆,三日后那捆柴便被收进了阿妈的毡帐。又过七日,这件羊皮袄出现在王庭东集市的旧衣摊上,压在几件破袍子底下,针脚细密,里子缝着一小块油纸。

纸上只有一个字:

等。

巴特尔把那个字看了三百遍。

如今油纸已经磨破了边,字迹却还清清楚楚。他把油纸叠成小小一方,塞进怀里,跟周济臣那柄三百年的短刀并排放着。

今日他没有等。

他蹲在羊圈后头,看着三十丈外那顶熟悉的毡帐。

阿妈今日没有出来缝衣裳。

帐帘垂着,门口那盆炭火灭了三天,没有人添柴。

巴特尔把手按在刀柄上。

指节泛白。

———

他在王庭外围潜伏了整整一百三十七天。

这一百三十七天里,他学会了从马蹄声分辨斥候的编制,从炊烟判断金帐的议事时辰,从狼粪的干湿程度摸清王庭外围巡哨的换防规律。

他也学会了忍住。

忍住冲进那顶毡帐的冲动,忍住拔刀砍向那杆金狼大纛的念头,忍住每一次听见阿妈咳嗽声时攥紧刀柄又松开手的颤抖。

他学会了等。

可今日他不想等了。

因为那盆炭火已经灭了三天。

———

巴特尔摸进毡帐时,天刚擦黑。

帐中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三息,让眼睛适应那片浓稠的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阿妈。

她躺在毡毯上,身子蜷成小小一蜷,盖着那床他离家时盖过的旧被子。被子太薄,她睡着还在发抖。

巴特尔跪在她身边。

他伸出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

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

他把刀解下来,轻轻放在一边。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阿妈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凉的。

他在黑暗里跪了很久。

久到外面巡哨的脚步声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

久到阿妈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

久到他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喊了句:

“阿妈。”

阿妈没有醒。

可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巴特尔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

———

拓跋锋站在毡帐外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运真元御寒。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凭雪花落满肩头,看着那顶透出微弱烛火的毡帐。

帐帘掀开。

巴特尔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刀。

他把刀留在阿妈枕边了。

拓跋锋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腰间那柄空了的刀鞘,看着他被漠北风雪刮出皴裂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片没有泪的赤红。

“李九玄的刀?”拓跋锋开口。

巴特尔没有答。

“周济臣的刀?”

巴特尔还是没有答。

拓跋锋点点头。

“两柄刀,”他说,“一把留给阿妈,一把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

“你是来赴死的?”

巴特尔抬起头。

他望着拓跋锋,望着这个天门中连噬三道神魂、出关后已达化神巅峰的漠北天骄。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

“我来接我阿妈。”

拓跋锋沉默片刻。

“你接不走。”他说。

巴特尔没有争辩。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柄周济臣赠他的短刀。

黑鲨皮鞘,红丝绦缠柄,三百年前的老将军用它杀过敌,饮过血,守过一座等不到人的山谷。

今夜,它被一个十五岁少年握在掌心。

巴特尔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雪夜里泛着冷冷的光。

“前辈,”他说,“请您让路。”

拓跋锋看着他。

看着这柄三百年的刀,看着这个连化神都不是的少年,看着他握刀的手。

那手在抖。

可刀锋没有抖。

拓跋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他拔出自己的刀。

刀名“噬魂”,饮过天门三道化神神魂,刀身漆黑如凝固的夜。

“你出刀,”他说,“我只出三成力。”

巴特尔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刀横在身前。

那是周济臣教他的“劈”字诀。

力透刀尖,收在三寸。

———

第一刀。

巴特尔抢攻。

他没有等拓跋锋出手——他等不起。多等一刻,阿妈那盆炭火就多冷一刻。

刀锋撕裂风雪,直劈拓跋锋面门。

拓跋锋侧身。

刀锋贴着他衣襟划过,削下半片雪花。

他没有还手。

“慢了。”他说。

巴特尔第二刀已经跟上。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刀锋由劈转撩,直取咽喉。

拓跋锋横刀格挡。

两柄刀锋相击,溅出一串火星。

巴特尔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没有停。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狠。

可他伤不到拓跋锋。

他连拓跋锋的衣角都沾不到。

第二十七刀。

巴特尔的刀势忽然变了。

不再是劈、撩、斩、削——是一记直刺。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哨。

那是李二狗教艾丽莎的第一式。

也是姜尚教李二狗的第一式。

刀尖刺向拓跋锋心口。

拓跋锋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那柄三百年的短刀刺入自己护体真元三寸,堪堪停在衣襟前。

不能再进了。

巴特尔握刀的手在抖。

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红。

拓跋锋看着他。

“这一刀,”他说,“谁教的?”

巴特尔没有答。

他只是咬着牙,想把刀尖再往前送一寸。

送不进去。

拓跋锋抬手。

握住了他的刀锋。

血从他掌心渗出,滴落。

他低头,看着那柄三百年的刀。

“你有两柄刀,”他说,“一柄留给阿妈,一柄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

“那你自己呢?”

巴特尔怔住。

拓跋锋松开刀锋。

他退后一步。

“你阿妈,”他说,“今夜会有人送到大卫城。”

巴特尔看着他。

“你欠她一条命,”拓跋锋说,“本王不欠你。”

他顿了顿。

“本王只欠李九玄一剑。”

他转身。

走出三步。

“那一刀,”他没有回头,“本王记下了。”

巴特尔跪倒在雪地里。

他握着那柄刀,刀锋上还有拓跋锋的血。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刀插进鞘中,站起身,踉跄着走回那顶毡帐。

阿妈还在昏睡。

他把那柄留给她的刀轻轻放回她枕边。

然后他背起她,走出毡帐。

雪越下越大。

他背着阿妈,一步一步,往西走。

那是大卫城的方向。

———

巴特尔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黄昏,他被一队外出狩猎的牧民发现。

少年倒在雪地里,背上还伏着他的阿妈。他的两只手冻得乌青,可十指紧扣,没有松开。

他身下那滩雪,被血染成暗红。

牧民把他翻过来。

他的右手。

腕骨被踩断了。

断得很干脆,骨头茬子刺出皮肉,冻成冰碴。

可他怀里那柄短刀,还紧紧握在左手掌心。

———

消息传回大卫城,是七日后。

周济臣站在校场上,听斥候跪地禀报。

老将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三百年刀的手。

然后他转身,往营帐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巴特尔。”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校场上只有风卷起雪沫的声音。

周济臣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很久很久。

他把腰间那柄佩刀解下来。

刀鞘还是新的,他换了不到三个月。

他把刀插进雪地里。

———

艾丽莎是第一个冲进医帐的。

当归跟在后面,蹄子在雪地里刨出深深的印子。

巴特尔躺在榻上,脸白得像帐外那场雪。他的右手裹满了绷带,渗出的血把白布染成暗红。

艾丽莎站在榻边。

她低头看着那只被踩断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巴特尔枕边那柄短刀拿起来。

是李二狗留的那柄。

刀鞘还是生牛皮的,刀柄缠着褪了色的蓝棉绳。

她把它握在掌心。

“巴特尔。”她喊他。

巴特尔没有醒。

艾丽莎沉默片刻。

她把刀轻轻放回他枕边。

然后她低着头,把那根翘起来的银铃铛按下去。

按下去,又翘起来。

她按了三回。

第三回,她没有松开手。

她只是攥着那根银丝,攥了很久。

———

巴特尔醒过来,是第九天清晨。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医帐那顶被烟火熏黄的帐顶。

第二眼,是周济臣。

老将军坐在他榻边,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没有问伤势,没有问经过,没有问他痛不痛。

只是说:

“你阿妈在城东第三顶毡帐,门口有棵胡杨。”

巴特尔看着他。

周济臣站起身。

“末将答应过你,”他说,“等你回来当万夫长。”

他顿了顿。

“回来就好。”

他转身走出医帐。

甲叶沙沙响。

巴特尔躺在榻上,望着那顶空了的帐帘。

他忽然把右手举到眼前。

裹着绷带。

没有知觉。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轻轻放回身侧。

———

李二狗蹲在医帐门口削木头。

第五十一个小木人。

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

艾丽莎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拓跋锋,”她开口,“是不是很厉害?”

李二狗没抬头。

“嗯。”

“你打得过他吗?”

李二狗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

“现在打不过。”他说。

艾丽莎沉默片刻。

“那以后呢?”

李二狗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削那块木头。

削了很久。

“以后打得过。”他说。

艾丽莎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可他削木头的手,比方才稳了。

———

巴特尔能下床那天,是十月初九。

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城东。

第三顶毡帐,门口果然有棵胡杨。

他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

她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皱纹像戈壁滩上被风干了千年的河床。

可她看着巴特尔,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儿啊。”

巴特尔站在原地。

他把拐杖扔了,跪下去。

膝盖磕在冻土上,闷闷一声。

“阿妈。”他说。

他喊完这一声,把头埋进阿妈膝间。

十五岁。

他十五岁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妈面前哭。

———

火焰山石窟。

红孩儿盘坐石台,膝上横着火焰剑。

剑身明灭。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

“拓跋锋,”他轻声说,“欠李九玄那一剑,本王记下了。”

剑身嗡鸣。

他把剑横稳。

“不急。”他说。

他顿了顿。

“先等那孩子把手养好。”

(第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