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南烟雨
凉州的春天刚站稳脚跟,江南已是烟雨迷离。
李九玄离开栖鸦巷那天,是个寻常的清晨。他背着个粗布包袱,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扁担。孙掌柜送到巷口,眼圈红红的,往他怀里塞了包碎银子:“省着点花……混不下去了就回来,馆子总给你留张桌子。”
雷黑塔捶了他一拳,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半步:“小子,在外头别怂!谁敢欺负你,记着名字,等老子攒够路费就去帮你揍!”
胡麻雀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半天江湖险恶,最后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江湖防骗十八招》,我当年走南闯北的宝贝,你好好看……”
柳七还在养伤,没能下床,只让妹妹柳如是送来一卷手抄的《凉州风物志》:“路上解闷。记得……平安回来。”
艾丽莎倒是干脆。她骑着一匹枣红马,背着弯刀,带着两个乔装打扮的护卫,在城门外等着。见李九玄出来,她扬起下巴:“我说了要跟你走。”
李九玄看了她半晌,最终只是点点头:“跟紧点,走丢了我不找。”
就这样,一行四人(加两个暗中跟随的护卫)离开凉州,向东而行。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
江南,姑苏城。
时值梅雨,整座城池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青石板路泛着光,河道里乌篷船咿呀而过,船娘吴侬软语的唱腔隔着雨幕飘来,糯得化不开。
李九玄坐在临河的茶楼二层,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几碟茶点。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看起来像个清贫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窗外时,会流露出与书生不符的沉静。
艾丽莎坐在他对面,已经换上了江南女子的襦裙,只是那火红的发色和深邃五官依旧引人注目。她不太习惯这身打扮,时不时扯扯袖子,又好奇地打量茶楼里的陈设。
“这地方……软绵绵的。”她低声说,用刚学会的官话,“连雨都下得没力气。”
李九玄给她斟茶:“江南的雨,下的是情调。”
“情调能当饭吃?”艾丽莎撇嘴,但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这茶甜。”
“是水甜。”李九玄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河道,“姑苏的水,养人,养茶,也养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艾丽莎没听清:“养什么?”
“没什么。”李九玄收回目光,“吃完茶,去虎丘看看。听说那里有口剑池,吴王阖闾葬剑三千的地方。”
艾丽莎眼睛又亮了:“剑?这个我喜欢!”
两人结账下楼。茶楼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算盘时手指飞快,抬头送客时笑容标准得像个面具:“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李九玄点点头,经过柜台时,手指似无意地在台面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
虎丘在城西北,山不高,但林木幽深。因是雨天,游人稀少,只有几个撑伞的书生在剑池边摇头晃脑地吟诗。
李九玄撑着油纸伞,和艾丽莎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走。两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扮作普通游人。
剑池其实是个不大的水潭,水色深碧,据说直通地下暗河。池边立着块石碑,刻着“剑池”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书圣王羲之的真迹。
艾丽莎探头看了看池水:“真有三千把剑?”
“传说罢了。”李九玄站在池边,雨丝落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他闭目凝神,隐约能感觉到池底深处传来丝丝缕缕的锋锐之气——不是真实的剑,是千年积累的“剑意”。
“你在感应什么?”艾丽莎问。
“剑气。”李九玄睁开眼,“不是真剑,是当年葬剑之人留下的念想。三千剑客的遗憾、不甘、骄傲……都沉在这水里。”
艾丽莎似懂非懂,但也学他闭眼感应,半晌后皱眉:“我只觉得水很凉。”
李九玄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神色微动。
雨声中,夹杂了一丝不和谐的音——是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特殊,像是经过训练的人刻意收敛了动静。不止一人。
他不动声色地往艾丽莎身边靠了半步,同时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
“怎么了?”艾丽莎察觉到他气息变化。
“有客人。”李九玄低声说,“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站我身后,别拔刀。”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转弯处,转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持一柄玉骨折扇,作态风雅。身后跟着两个灰衣仆从,低眉顺眼,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那公子看见李九玄和艾丽莎,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艾丽莎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这位姑娘……”他上前几步,拱手作揖,“在下姑苏沈青书,见姑娘风采卓然,不知可否请教芳名?”
一口标准的官话,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配上那副好皮囊,确实有几分吸引力。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李九玄身后躲了躲——这动作一半是本能,一半是李九玄刚才的嘱咐。
沈青书这才看向李九玄,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普通,气质木讷,便不放在心上,依旧对艾丽莎笑道:“姑娘莫怕,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这虎丘山道湿滑,恐姑娘行走不便。在下在山脚备有软轿,若姑娘不嫌弃……”
“不用。”李九玄开口,声音平淡,“我们认得路。”
沈青书眉头微皱,这才正眼看他:“这位兄台是……”
“路人。”李九玄拉起艾丽莎的手,“借过。”
他拉着艾丽莎就要从旁边走过。沈青书身后两个仆从脚步微动,隐隐挡住去路。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树叶上。剑池的水面,涟漪忽然乱了。
“兄台何必着急。”沈青书笑容不变,折扇轻摇,“相逢即是有缘。看兄台气度,想必也是读书人?不如一起到前面亭中避雨,煮茶论道,岂不风雅?”
李九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不读书。”
“那……”
“我只擦桌子,挑水,算账。”李九玄继续说,“现在要下山,麻烦让让。”
这话说得直白粗俗,与这山水风雅的场景格格不入。沈青书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哼一声,折扇“唰”地合拢,“给我请这位姑娘下山——小心些,别伤着。”
两个仆从应声而动,一左一右向艾丽莎抓来。动作快且准,显然是惯做这种事的。
艾丽莎眼中厉色一闪,手按向腰间——她的弯刀藏在宽大的襦裙下。
但她手还没碰到刀柄,李九玄动了。
他动作看起来不快,只是侧身一步,挡在艾丽莎身前,同时手中油纸伞轻轻一转。
伞面旋转,带起一片雨幕。
左边那个仆从的手已经抓到,眼看就要抓住李九玄的肩膀。可就在指尖触及衣衫的刹那,他忽然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从对方身上传来,不是硬挡,而是牵引——像是抓在滑不留手的泥鳅上,力道被带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右边那个仆从见状,变抓为掌,直拍李九玄肋下。这一掌带起风声,显然用了真力。
李九玄依旧不躲,只是持伞的手腕微沉,伞柄向下一压,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内侧。
“啪”的一声轻响。
那仆从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力道瞬间散了,拍出的手掌软绵绵落下,连李九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电光石火间,两人攻势全被化解。
沈青书脸色变了。他这两个仆从是花重金请来的好手,通脉境的修为,在姑苏城也算一把好手,竟然连这穷酸书生的衣角都碰不到?
李九玄撑着伞,雨幕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淡淡传来:“还打吗?”
沈青书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过了,擦桌子挑水的。”李九玄拉着艾丽莎,从两个僵立的仆从中间走过,“麻烦让让,真要下山了。”
这次没人再拦。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沈青书才铁青着脸对仆从低吼:“废物!连个穷酸都拿不下!”
两个仆从面面相觑,左边那个低声道:“公子,那人……不简单。刚才那一下,像是传说中的‘沾衣十八跌’,但又不全像……”
“管他像什么!”沈青书折扇狠狠敲在手心,“去查!我要知道这俩人什么来路!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胡女——这么扎眼,肯定有人见过!”
——
下山路上,艾丽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九玄:“刚才那是什么功夫?教我!”
“不是功夫。”李九玄说,“是道理。”
“什么道理?”
“别人打你,你不一定要打回去。让他打不着,就行了。”
艾丽莎似懂非懂,但很快把这抛到脑后,兴奋地说:“那个沈青书肯定气死了!你没看他脸都青了!”
李九玄没接话。他回头看了眼虎丘方向,雨中山影朦胧。
沈青书……姑苏沈家,江南四大丝绸商之一,据说背后有青龙会的影子。刚才那两个仆从,用的虽然是普通拳脚,但发力方式有军伍痕迹,像是退役的老兵。
这么巧,在剑池遇到?
还是说,有人知道他来了姑苏,特意安排的“偶遇”?
他想起茶楼掌柜那标准得过分的笑容,和拨算盘时快得异常的手指。
江南的水,果然深。
——
当晚,两人住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艾丽莎一间,李九玄一间,两个护卫住在隔壁。
入夜,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湿漉漉的街面泛着清冷的光。
李九玄没睡,坐在窗边,看着手中那根扁担。扁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几处被姜尚点出的印痕隐隐构成某种图案,像符文,又像地图。
他在回想白天那一战。不,根本算不上战斗,只是随手化解。但就在他点中那仆从手腕的瞬间,体内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力量——那晚在剑骸山被激发的、混杂着兵戈赤痕与浩然白光的血脉——忽然微微躁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有感应。
像是沉睡的猛兽,被什么气味惊扰,翻了个身。
“是因为在剑池边吗?”他低声自语,“还是因为……动了手?”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猫踩瓦片。
李九玄眼神一凝,手中扁担无声滑到身侧。
不是猫。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吹熄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
门缝底下,悄悄探进一根细竹管,一缕青烟缓缓飘入。
迷香。
李九玄屏住呼吸,同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慧明临走前给的,说是迦叶山的“清心散”,能解百毒。他倒出一粒含在舌下,清凉之气瞬间散开。
片刻后,门外传来极轻的交谈声:
“差不多了吧?”
“再等会儿,这‘神仙倒’厉害,大象都能放翻。”
“小心点,白天那小子邪门。”
“再邪门也顶不住药……开门。”
门栓被薄刀片轻轻拨开。两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轻捷,显然是老手。
他们摸到床边,掀开被子——空的。
“人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在这儿。”
两人骇然回头,只见李九玄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手中扁担斜指地面。
“找死!”其中一人低吼,袖中滑出短刀,直刺李九玄心口。另一人则扑向窗户,显然想逃。
李九玄没动,直到刀尖离胸口只剩三寸,才手腕一翻,扁担如灵蛇般向上挑起。
“铛!”
扁担头精准地挑在短刀侧面,火星迸溅。持刀那人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短刀脱手飞出,钉在房梁上。
与此同时,李九玄左脚无声踢出,一张小凳子滑向窗户那人脚前。
“噗通!”那人被绊了个结实,摔倒在地。
从两人进屋到被制伏,不过两个呼吸。
李九玄用扁担指着他们:“谁派来的?”
两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李九玄也不逼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隔壁喊道:“艾丽莎,醒了没?”
隔壁窗户立刻打开,艾丽莎探出头,手里握着弯刀,眼神清明——显然也没中迷香。两个护卫也从房间冲出,警惕地守在走廊。
“抓了两个小毛贼。”李九玄说,“交给你们了,问问来历。”
艾丽莎眼睛一亮:“好!”
她直接从窗户翻过来,动作矫健如猎豹。两个护卫也冲进房间,三两下把刺客捆成粽子。
李九玄则走到桌边,点亮油灯,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从头到尾,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蚊子。
艾丽莎审问的手段简单粗暴——她把弯刀架在其中一个刺客脖子上,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说!谁派你来的!不说就割耳朵!”
那刺客倒也硬气,梗着脖子不吭声。
艾丽莎挑眉,刀锋一转——真就要割。
“等等。”李九玄忽然开口。
他走到刺客面前,蹲下身,看着对方的眼睛:“你是姑苏人?”
刺客一愣,下意识摇头。
“北方口音。”李九玄点点头,“军伍出身,退役不到三年。右手虎口和食指的老茧,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站姿习惯性挺直,是军营里练出来的。”
刺客脸色变了。
“沈青书派你来的?”李九玄继续问,“不对,沈家虽然有钱,但养不起你们这种从边军退役的好手。你们是……青龙会的外围?”
最后三个字一出,两个刺客瞳孔同时收缩。
李九玄心中有数了。他站起身,对艾丽莎说:“问不出来了,送官府吧。”
“就这么放了?”艾丽莎不满。
“不然呢?”李九玄笑了笑,“杀了他们,脏手。送官府,有人会头疼的。”
他看向窗外月光,眼神悠远。
青龙会……终于碰上了。
这江南的雨,果然不会白下。
——
第二天一早,李九玄和艾丽莎离开客栈时,掌柜的眼神躲闪,不敢正视。
昨晚的动静不小,但奇怪的是,直到天亮也没见官府来人。那两个刺客被艾丽莎的护卫连夜“送”去了姑苏府衙,至于后续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去哪?”艾丽莎问。经过昨晚,她看李九玄的眼神更加炽热——这男人不仅厉害,还聪明!
李九玄想了想:“去西湖。”
“看风景?”
“等人。”
“等谁?”
李九玄没回答,只是望向东南方向。
姜尚临走前说过,若到江南,可去西湖边的“听雨楼”看看。那里有个老朋友,或许能给他些指点。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理清思路。
青龙会为什么盯上他?是因为凉州之事已经传开,还是因为……别的?
他的剑道,又该往何处寻?
雨后的姑苏城,空气清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街面升起薄薄的水汽。
李九玄扛着扁担,艾丽莎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融入清晨的人流。
江湖路远,这才刚开始。
而西湖的烟波里,另一段缘,正在酝酿。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