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入南疆
信?
信你个鬼!
黑衣首领的弯刀和薛泣的红剑,几乎同时指向李二狗的咽喉——前一后,只差三寸。
栈道在脚下呻吟,涧风在耳边哭嚎。李二狗举着那块发烫的玉牌,像举着一块烧红的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小子,”黑衣首领的三角眼里寒光闪烁,“把东西丢过来,我留你全尸。”
薛泣的声音更冷:“玉牌给我,我带你走。”
李二狗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扁担还在,行囊还在,就是命可能快不在了。
“两位爷,”他干笑,“我就一打杂的,一天二十文。这牌子……它真自己飞过来的。”
“少废话!”黑衣首领手腕一翻,弯刀划向李二狗手腕——竟是要连手带牌一齐斩下!
薛泣红剑同时刺出,却不是攻向李二狗,而是点向弯刀侧面。
“叮!”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瞬间又斗在一处。这次打得更狠,刀光剑影几乎将李二狗裹在中间。脚下木板“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碎木屑簌簌往下掉。
李二狗抱着玉牌蹲下,缩成最小一团,心里把徐福骂了八百遍:老妖怪说什么“多看多听多挨打”,没说要“多被刀剑夹着打”啊!
正骂着,手中玉牌忽然烫得更厉害了。那股古怪气息顺着胳膊往上钻,直冲眉心。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景物一阵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一片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有座石坛,坛上插着九面兽骨幡。一个披着五彩羽衣、脸上涂着油彩的老妪,正举着这块玉牌,对天吟唱。坛下跪着数百人,赤膊纹身,随着吟唱声叩拜……
画面一闪而逝。
李二狗甩甩头,再睁眼时,薛泣和黑衣首领已过了三十余招。栈道上又多了三具尸体——两个黑衣人,一个镖师。还站着的不超过十人,个个带伤。
雷万山靠在崖壁上喘粗气,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他盯着李二狗手里的玉牌,眼神复杂,有贪婪,有恐惧,更多是绝望。
“咳……”李二狗忽然咳嗽一声。
打斗中的两人同时一滞。
“那什么,”李二狗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两位要是再打下去,这栈道真塌了。到时候牌子掉进涧里,谁也别想要。”
黑衣首领收刀后撤两步,眯眼道:“你想怎样?”
“简单。”李二狗把玉牌举高些,“这牌子,你们谁想要,谁出价。价高者得——当然,得用命出价。”
薛泣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们俩再打一场。赢的拿牌子,输的……掉下去喂鱼。”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黑衣首领率先大笑:“好小子!有胆色!”他转向薛泣,“红袖剑传人,敢不敢?”
薛泣沉默片刻,缓缓抬剑:“正合我意。”
两人再度战在一处。这一次,双方都拿出了真本事。
黑衣首领的弯刀路数诡谲,刀走偏锋,专攻下三路。薛泣的红剑则灵动飘逸,剑光如霞,时而绵密如网,时而暴烈如雷。刀剑碰撞声密如骤雨,在涧谷间回荡。
李二狗抱着玉牌退到栏杆边,眼睛却死死盯着两人的招式。
这不是看热闹——这是姜老头在闸口教他的第二课:“看人打架,要看出门道。他为什么这一刀往左偏三分?为什么那一剑收得慢了半拍?都是学问。”
他看得入神,连手中玉牌的温度都忘了。
直到某一刻,薛泣一剑刺出,剑尖微颤,化作七点寒星——正是红袖剑法中的“七星照月”。黑衣首领弯刀横挡,却漏了最下方一点。
“噗!”
剑尖没入小腹。
黑衣首领闷哼一声,暴退三丈,弯刀拄地才站稳。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很快在木板上汇成一滩。
“你输了。”薛泣收剑,气息也有些紊乱。
黑衣首领惨笑:“红袖剑……名不虚传。”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但你真以为,我就这点准备?”
他抬手,打了个呼哨。
栈道两端,竟又冒出二十余名黑衣人!个个手持劲弩,弩箭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
“为了这块‘巫神令’,主上可是下了血本。”黑衣首领咬牙,“薛泣,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薛泣握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李二狗叹了口气。
得,黄雀后面还有猎人,猎人后面说不定还有掏鸟蛋的。这江湖,真是层层叠叠,没完没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原来这叫“巫神令”。名字听着挺唬人,就是太烫手。
正想着,薛泣忽然回头看他:“牌子给我,我带你杀出去。”
黑衣首领冷笑:“他给你,你也走不了。这二十张弩,足够把你们射成刺猬。”
李二狗看看薛泣,又看看黑衣首领,最后看向那些弩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把玉牌塞进了怀里。
不是行囊,是怀里,贴肉放着。
“两位爷,”他拍了拍胸口,“牌子现在在我这儿。你们谁要杀我,牌子就得跟着我一起掉下去——这涧有多深,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掉下去,找不找得回来,两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刚想起来,我好像不会游泳。万一沉底了,就更难找了。”
黑衣首领:“……”
薛泣:“……”
“所以呢,”李二狗扛起扁担,“不如这样。你们让我走,我带着牌子走。等到了安全地方,你们再商量这牌子归谁——或者再打一场,赢了的来找我要。”
“你当我们是傻子?”黑衣首领怒极反笑。
“不敢。”李二狗诚恳道,“但你们现在杀了我,牌子大概率没了。放我走,牌子至少还在。这笔账,不难算吧?”
沉默。
只有涧风呼啸。
良久,薛泣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
“好,李二狗。”薛泣收剑入鞘,“我跟你走。”
黑衣首领脸色一变:“薛泣!你——”
“你再多说一个字,”薛泣冷冷打断,“我现在就杀了你。重伤的你,挡不住我十剑。”
黑衣首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
薛泣走到李二狗身边,低声道:“走。”
李二狗点头,扛着扁担,小心翼翼地从弩手中间穿过。那些黑衣人看向首领,首领铁青着脸,终究摆了摆手。
弩手让开一条路。
李二狗和薛泣一前一后,走过残破的栈道,走向南端出口。身后,黑衣首领的怒吼和雷万山绝望的哀嚎混在一起,随山风飘散。
下了栈道,又走十里,确认无人追来,两人才在一处溪边停下。
薛泣摘下那张烧焦的木面具,露出真容——果然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只是眼神太冷,像结了层霜。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剑伤,从颧骨划到耳根,血已凝固。
“洗洗?”李二狗递过水囊。
薛泣接过,清洗伤口,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敷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你真是打杂的?”他忽然问。
“如假包换。”
“那根扁担,”薛泣看向李二狗肩上的家伙,“给我再看看。”
李二狗递过去。薛泣接过,这次仔细摩挲了一遍,又在耳边敲了敲,眼神越来越疑惑。
“楠木为心,铁皮裹外,重二十七斤三两——上次我说过了。”他抬眼看李二狗,“但这次我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剑意。”薛泣一字一顿,“虽然极淡,几乎察觉不到,但这扁担里……藏着一道剑意。一道很古老的剑意。”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茫然:“剑意?那是什么?能吃吗?”
薛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装傻的本事,比你打架的本事强。”
他把扁担抛还:“不过无所谓。我只要巫神令,其他不关心。”
李二狗接过扁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玉牌:“这牌子……到底是什么?”
“南疆巫族圣物,据说能开启‘巫神祭坛’。”薛泣淡淡道,“二十年前,七派围杀我娘,表面上是江湖恩怨,实则就是为了这块牌子。雷万山他们得了牌子,却不知用法,一直藏到今天。”
“你要它做什么?”
“祭坛里,有我娘留下的一件东西。”薛泣眼神黯了黯,“她当年去南疆,就是为了那件东西。结果回来途中遭伏……牌子被夺,人也没了。”
李二狗沉默片刻,把玉牌递过去:“给你。”
薛泣愣住:“你……舍得?”
“我留着没用。”李二狗咧嘴,“还烫手。”
薛泣接过玉牌,握在手心,良久才道:“谢谢。”
“不客气。”李二狗摆摆手,“就当抵了你刚才带我出来的情。”
两人在溪边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些干粮。薛泣的伤不轻,需要调息。李二狗便扛着扁担去附近转了转,采了些止血草回来——这是从前在凉州跟胡麻雀学的,那货郎虽然嘴碎,但认得百草。
回来时,薛泣正在打坐运功。周身隐隐有红色气流流转,与手中巫神令的微光呼应。
李二狗没打扰他,自己蹲在溪边,看着水中倒影。
倒影里的脸平凡无奇,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知道,这张脸下藏着另一张脸,另一个名字,另一段人生。
扁担静静靠在身旁。他伸手握住,闭上眼。
姜老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剑道是立规矩。你的规矩是什么?”
徐福的声音跟着冒出来:“归藏诀的要义是‘藏’。藏锋于鞘,藏势于地,藏神于虚。”
慧明的声音温润平和:“清心咒不是让你无心,是让你心清。心如明镜,照见万物,不染尘埃。”
三种声音,三种道理,在他脑子里打架。
他试着运转归藏诀——丹田那潭死水微微荡漾,一丝极细的真气游出,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与此同时,他默念清心咒,让心神保持澄明。最后,他回想姜老头那一记“直刺”。
扁担在手,如剑在手。
他睁开眼,对着溪水,缓缓刺出一记。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平平无奇的一刺。
但溪水中的倒影,在他出“剑”的刹那,微微扭曲了一瞬。
李二狗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扁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摸索了很久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虽然还没拧开,但知道方向对了。
“你在练剑?”
薛泣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
李二狗收回扁担,挠头:“瞎比划。”
薛泣没追问,只是道:“你的‘剑’,很有意思。”
“哪有剑,就一根扁担。”
“扁担也可以是剑。”薛泣缓缓道,“我娘说过,万物皆可为剑。一根树枝,一片落叶,一滴水——心中有剑,手中便有剑。”
他站起身,看向南方:“我要去南疆了。你……要一起吗?”
李二狗想了想徐福说的游历路线——南疆是必经之地。
“行。”他扛起扁担,“不过说好,我就跟着看看,不掺和你们那些打打杀杀。”
薛泣嘴角微扬:“随你。”
两人再度上路,这次是并肩而行。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扁担的影子像剑,红剑的影子像霞。
七日后,两人进入南疆地界。
气候陡然湿热起来,林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蟒。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草木气和某种甜腻的花香,闻久了让人头晕。
薛泣提醒:“这里的虫子有毒,水要烧开再喝,晚上睡觉要点驱虫香。”
李二狗点头,心里却想:徐福那老妖怪给的“百相面”,据说能防百毒,不知道防不防虫子。
又走两日,前方出现一座寨子。竹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寨口立着两根图腾柱,刻着蛇、蝎、蜈蚣、蜘蛛、蟾蜍五种毒物。
“五仙教的地盘。”薛泣低声道,“小心些。这里的人,一言不合就下蛊。”
话音刚落,寨子里走出一个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一身五彩短衣,赤足,手腕脚踝戴满银铃。她长得极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大而亮,像山涧里的黑曜石。
少女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颜色鲜艳的蘑菇。她看见薛泣和李二狗,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跑过来。
“外乡人?”她开口,官话带着软糯的口音。
薛泣点头:“路过,借宿一晚。”
“好呀好呀!”少女笑容灿烂,“我家竹楼还有空房间!跟我来!”
她转身带路,银铃叮当作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李二狗眨眨眼:“你肩上那根棍子,真特别。”
李二狗干笑:“扁担,挑东西用的。”
“是吗?”少女歪头,“可我感觉到……它好像在‘看’我。”
李二狗心里一凛。
薛泣也微微皱眉。
少女却不再多说,哼着歌继续走。到了她家竹楼——一栋三层竹楼,打扫得很干净。她自称叫“阿箬”,是五仙教祭司的孙女。
晚饭时,阿箬端上一桌菜:竹筒饭、烤山鸡、清炒野菜,还有一碟油炸的、金黄色的……虫子。
“这是‘香酥蛊蛹’,可好吃啦!”阿箬热情推荐,“吃了能强身健体,还能防瘴气!”
李二狗看着那碟还在微微蠕动的虫子,胃里一阵翻腾。
薛泣面不改色,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嚼了嚼:“不错。”
阿箬笑得眼睛弯弯,又看向李二狗:“你呢?”
李二狗咬牙,也夹起一只,闭眼塞进嘴里——咦?居然真是酥脆的,还有股奇异的香味。
“好吃吧?”阿箬托腮看他,“你们中原人就是矫情,虫子怎么了?虫子也是肉呀。”
一顿饭下来,李二狗竟吃了半碟蛊蛹。薛泣倒是只尝了两只,更多时间在观察阿箬。
饭后,阿箬泡了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你们是要去‘巫神祭坛’吧?”她忽然问。
薛泣握剑的手一紧。
阿箬摆摆手:“别紧张啦。最近来南疆找祭坛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她看向薛泣手中的巫神令,“有牌子的,你们是第一个。”
“你知道祭坛在哪?”薛泣问。
“知道呀。”阿箬笑得天真无邪,“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条件?”
阿箬眼珠一转,指向李二狗:“我要他肩上那根扁担——借我玩三天。”
李二狗:“……”
薛泣看向李二狗:“你自己决定。”
李二狗犹豫了。扁担里有锈剑,有姜老头教的剑意,有他刚刚摸到的那一点门道。借出去,万一……
“放心啦!”阿箬嘟嘴,“我就看看,又不会吃了它。而且……”她凑近李二狗,压低声音,“你那扁担里,有东西在呼唤我哦。”
李二狗心头一震。
最终,他还是把扁担递了过去。
阿箬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她摸了摸扁担表面,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但很快恢复如常。
“祭坛在‘万毒谷’深处,明早我带你们去。”她说完,抱着扁担蹦蹦跳跳上楼了。
薛泣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这女孩不简单。”
李二狗点头:“我知道。”
“那你……”
“但她没恶意。”李二狗缓缓道,“我能感觉到。”
这是清心咒带来的直觉——心如明镜,照见善恶。阿箬的身上,没有杀气,只有好奇。
夜深了。
李二狗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虫鸣,久久无法入睡。
怀里,巫神令已经还给薛泣了,但那种发烫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掌心。扁担被阿箬拿走了,可他总觉得,那根扁担此刻正在楼上……看着他。
他翻身坐起,盘膝调息。
归藏诀运转,真气如细流,缓缓浸润经脉。清心咒默念,心神渐渐澄明。最后,他回想姜老头教的八种剑意——直刺、听劲、守意、扫式……
忽然,他福至心灵。
归藏诀是“藏”,清心咒是“清”,剑意是“发”。藏而后清,清而后发——这不就是“收、定、出”的道理?
他无意识地抬手,以指为剑,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声响,没有气劲。
但窗外,一片飘落的树叶,在离竹楼三丈远的地方,无声碎成了粉末。
李二狗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住了。
远处,竹楼顶层。
阿箬抱着那根扁担,坐在窗前,望着李二狗房间的方向,眼中光彩流转。
她轻轻抚摸着扁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娲皇的气息……剑骸山的烙印……还有幽冥海的牵引……”
“李二狗,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窗外,南疆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万山如镀银。
江湖路还长。
而李二狗的剑,刚刚醒了一缕锋。
(第2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