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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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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狱龙吟

凉州城的城墙在血月下仿佛一条僵死的巨蟒,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城门早已落锁,但这点阻碍对慧明而言形同虚设。他僧袍微动,袖中似有柔劲拂过,沉重的门栓便无声滑开一缝,恰好容两人侧身而过。影枭显然也有自己的门路,早已不知去向。

一入城中,那异样的感觉便如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风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并非真实的气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觉的污秽感知。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更夫和野狗都消失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寂中透着无边的恐惧。地下深处,那龙气的咆哮与翻滚变得更加剧烈,整座城市都仿佛在某种巨大力量下痛苦地痉挛。

慧明面色凝重,天眼通全力运转。在他视野里,一道道暗红色的、充满怨念与痛苦的血色气息,正从城市各个角落——尤其是贫民区、牢狱、屠宰场等充满苦难与死亡气息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汇成一道道污浊的溪流,向着城北偏西的方向疯狂涌去。那里……正是州衙大牢所在!

“果然是‘怨血引龙’的邪术!”慧明低声道,声音带着罕见的冷意,“以枉死或濒死之人的怨念精血为引,刺激地脉龙气中最暴戾的部分,使其彻底疯狂反噬一地。此术阴毒无比,施术者必遭天谴!他们竟敢用在人口稠密的州城!”

李九玄听得心头冰寒,急问道:“柳大哥是不是就在大牢?他会不会……”

“祭品……很可能就是柳施主。”慧明语气沉重,“身负冤屈而濒死,怨念最纯最烈,是上佳的‘引子’。我们必须立刻赶去,阻止最后的血祭完成!若龙气被彻底污秽引爆,凉州城……恐有陆沉之危!”

陆沉?!李九玄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再多言,将仅存的气力灌注双腿,朝着州衙大牢方向发足狂奔。左臂的伤口因剧烈奔跑再次崩裂,鲜血渗透衣袖,他也浑然不觉。

慧明紧随其后,身形飘忽,看似不疾不徐,却始终与李九玄保持同步。他一边赶路,一边快速说道:“邪术已成大半,大牢附近必有术法结界与重兵把守。寻常方法难以闯入。稍后到了地方,小僧会以佛门‘金刚狮子吼’破开外围结界与守卫心神,制造混乱。李施主,你需趁乱直入牢狱最深处,寻找柳施主!切记,莫要与守卫缠斗,找到人立刻带出!龙气随时可能彻底失控!”

“明白!”李九玄咬牙应道。

两人身形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如鬼魅般飞掠。越靠近州衙大牢,那股甜腥污秽的气息就越浓重,地下传来的震动也越发明显,仿佛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脚下挣扎欲出。

州衙大牢外围,景象诡异。

原本应有衙役巡逻的墙外空地,此刻站着数十名目光呆滞、动作僵硬的差役和兵丁。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守在那里,对李九玄和慧明的到来毫无反应,眼神空洞,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诡异的血光。空气中荡漾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水波般的暗红色光膜,将整个牢狱区域笼罩。

“心神已被邪气侵染操控。”慧明停下脚步,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梵唱声起。起初细如蚊蚋,随即越来越宏大庄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洗涤污秽、震慑邪魔的力量。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化为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从慧明口中吐出,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轰然撞向那暗红色结界与呆立的守卫!

“嗡——!!!”

结界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颜色迅速黯淡!那些被操控的守卫如遭重击,齐齐闷哼一声,眼中血光溃散,抱着脑袋痛苦地倒地翻滚、呕吐,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就是现在!”慧明喝道,脸色微微发白。施展这等范围破邪神通,对他消耗亦是不小。

李九玄毫不迟疑,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从那即将崩溃的结界缺口处冲了进去!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匕。

冲入大牢范围,那股污秽甜腥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呼吸困难。地面在持续震动,牢房深处传来囚犯们惊恐绝望的哭喊和撞击栅栏的声音,混杂着狱卒惊慌失措的呵斥——并非所有狱卒都被操控了。

李九玄辨明方向,朝着怨气血气最浓重、也是地下龙气翻腾最剧烈的核心区域冲去——死牢区!

通道昏暗,火把摇曳欲灭。越往里走,守卫越少,但偶尔遇到的,皆是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李九玄无心恋战,以短匕和身法快速解决或避开,留下身后一路呻吟。

终于,他冲到了死牢最深处。这里是一间独立的、格外坚固的石室,厚重的铁门上刻着模糊的符箓,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血光。门内,那股混合了柳七微弱气息与滔天怨念的波动,清晰可辨!

李九玄心中大急,一脚踹在铁门上!咚的一声闷响,铁门纹丝不动,反震力让他伤臂剧痛。

“没用的,这是‘锁魂铁’,掺了黑狗血和符咒,专门用来关押和……炼制祭品。”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从旁边阴影里传来。

李九玄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牢头服、满脸血污的老者蜷缩在墙角,正是上次帮他进门的“老鬼”。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伤,气息奄奄。

“老鬼叔!”李九玄冲过去。

老鬼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李九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是……是你小子……快……快走……别管了……里面……是褚良那疯子亲自布的‘血怨阵’……柳七那书生……快被抽干了……外面……白虎堂的‘血手人屠’杜伏虎也在……你们……斗不过……”

话音未落,通道另一端传来沉重如巨兽踏步的脚步声,一个如同夜枭嘶鸣般的怪笑声响起:“走?来了我的血狱,还想走?”

一个极其魁梧的光头巨汉,扛着一柄门板般的厚背砍山刀,堵住了通道。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双眼如同两盏血灯笼,正是白虎堂坐镇凉州的最凶悍打手之一,“血手人屠”杜伏虎!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气息精悍、眼神凶戾的武者。

而在杜伏虎身旁,一个穿着黑色法袍、面容枯槁如同骷髅的老者,正手持一杆白骨幡,念念有词。白骨幡上黑气缭绕,与石室铁门上的血光遥相呼应。显然,他就是主持邪术的术士!

“小虫子,倒是会钻空子。”杜伏虎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容,“正好,血祭还差几分鲜活气血,就拿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添上!”

他根本不给李九玄任何说话的机会,巨刀一挥,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当头劈下!刀未至,那惨烈的血腥杀气已让人呼吸停滞!

李九玄重伤疲乏之下,面对这势若雷霆的一刀,几乎难以闪避!他咬紧牙关,就要拼死用短匕硬架!

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晨钟暮鼓,在狭窄的通道内炸响!紧接着,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幕,后发先至,挡在了李九玄身前!

慧明及时赶到!他挡在李九玄前面,面对那劈山斩岳般的一刀,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外,一个清晰的“卍”字佛印金光流转,缓缓推出。

“铛——!!!!”

巨刀斩在金色佛掌虚影上,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狂暴的劲气向四周炸开,震得通道墙壁簌簌落灰!

杜伏虎那庞大的身躯竟被震得倒退两步,巨刀高高弹起,他血红的眼中首次露出惊色:“秃驴!又是你!”

而那黑袍术士则脸色一变:“迦叶山的小和尚!坏我好事!”他猛地摇动白骨幡,更多黑气涌出,化作数道狰狞鬼影,尖啸着扑向慧明!

慧明神色肃穆,另一只手结印,口诵真言,周身佛光大盛,将那鬼影阻隔在外,与杜伏虎和黑袍术士暂时僵持。但他显然无法持久,同时对战两大强敌,还要分心维持对李九玄的护持和压制周围越来越浓的邪气,面色迅速变得苍白。

“李施主!破门!救人!我只能支撑片刻!”慧明疾声道。

李九玄眼眶发热,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猛地转身,看向那扇散发着血光的铁门。老鬼说这是“锁魂铁”,掺了符咒……

符咒?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怀中玉佩对阴邪之气的反应!

他毫不犹豫,掏出那枚温润的鹤形玉佩,将其紧紧按在铁门中央那血光最盛、符箓纹路最密集之处!

“嗡——!”

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冽白光!那白光纯净、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破邪之力!铁门上的血光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那些刻画的符箓纹路也寸寸断裂,失去光泽!

“咔嚓……”一声轻响,铁门内部的机簧似乎被某种力量震坏了。

李九玄奋力一推!

“轰隆!”

沉重的铁门向内倒下!

石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让他目眦欲裂!

不大的石室中央,刻画着一个复杂的、用鲜血填充沟槽的邪恶法阵。柳七被剥去上衣,绑在法阵核心的一根木桩上,脸色惨金,气若游丝。他胸口、手腕、脚踝都被割开浅浅的伤口,鲜血一滴滴落下,融入法阵。法阵的光芒正随着他生机的流逝而越来越亮,疯狂抽取着他的精血与怨念,通过地面,注入地脉!

而更让李九玄心神剧震的是,在柳七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州学教谕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之前构陷柳七的王教谕!但此刻,他脸上再无平日的道貌岸然,只有一片死寂的青灰,双眼翻白,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手中握着一柄匕首,正机械地、一遍遍在柳七手臂上划出新的伤口!

他已不是活人,而是被邪术操控的“尸傀”!

“柳大哥!”李九玄肝胆欲裂,怒吼一声,短匕化作寒光,直刺那王教谕尸傀的脖颈!

尸傀反应迟钝,被匕首刺入脖颈,却只是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死白的眼睛“看”向李九玄,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竟然还想伸手来抓他!

李九玄手腕用力,短匕一拧,几乎将其脖颈割断大半,尸傀才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扑到柳七身边,迅速割断绳索,将瘫软的柳七扶住。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柳大哥!撑住!”李九玄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想要给他包扎伤口,但那些伤口似乎被邪术侵蚀,血流虽缓,却难以止住。柳七的意识已经模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石室地面那邪恶法阵的光芒骤然暴涨到极致,随即轰然炸开!并非物理的爆炸,而是一股庞大、暴戾、污秽到极点的暗红色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顺着法阵与地脉的连接通道,疯狂灌入地下!

“吼——!!!”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到、却直接震响在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与疯狂的龙吟,从凉州城的地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整个州衙大牢,不,整个凉州城,都在这声灵魂层面的咆哮中剧烈摇晃!房屋开裂,地面拱起,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倒塌声与百姓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血祭,完成了最后一步!被污秽的龙气,彻底失控了!

通道外,正在激战的慧明、杜伏虎、黑袍术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身形不稳。慧明脸色煞白,喷出一小口淡金色的血液,护体佛光一阵乱闪。杜伏虎和黑袍术士则面露狂喜与贪婪之色。

“哈哈哈哈!成了!堂主神功盖世!”杜伏虎狂笑,“龙气反噬,凉州必乱!这泼天功劳……”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灌入地下的污秽龙气,在彻底爆发的刹那,似乎引动了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存在。李九玄怀中的玉佩,在柳七鲜血浸染和地底狂暴龙气的双重刺激下,猛然变得滚烫无比,清光大放!

这一次,清光没有局限于玉佩本身,而是顺着李九玄与柳七接触的手臂,蔓延到了柳七身上,甚至渗入他那些流血的伤口!

奇迹发生了。柳七伤口那被邪术侵蚀、难以止住的流血,竟在清光覆盖下迅速收敛、结痂!他惨金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李九玄自己体内,那一直潜伏的、混杂着兵戈赤痕与浩然白光的血脉,仿佛被这玉佩清光和地底狂暴龙气同时点燃,猛地沸腾起来!一股灼热而霸道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四肢百骸中涌出,汇入他持着短匕的右手!

短匕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暗纹,竟次第亮起,吞吐出寸许长的、模糊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锋芒!那不是真气,更像是一种被引动的、古老的“势”!

李九玄自己也愣住了,他只觉得右手充满了前所未有、几乎要爆炸开来的力量,一股想要斩开一切阻碍、平定一切混乱的冲动,从血脉深处勃然迸发!

通道外,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纯正而古老的锋锐“势”,杜伏虎的笑声戛然而止,黑袍术士脸上的狂喜也僵住了,连慧明都震惊地看向石室方向。

地底,那彻底狂暴的污秽龙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畏惧的呜咽,那毁天灭地般的冲击,竟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整个凉州城,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血月当空,地龙哀嚎。

而在这绝望的漩涡中心,一个手持吞吐微芒短匕、扶着重伤友人的少年,茫然地感受着体内陌生的力量,成为了这天地剧变中,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小的变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