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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61章 晚棠来信

第61章 晚棠来信

大卫城的春天,是被当归一蹄子踹开的。

那小祖宗不知怎的又挣开了缰绳,撂着蹶子冲进集市,撞翻了胡商那口刚换新水的葡萄缸,啃了半筐于阗玉贩子垫箱底的老羊皮,最后把脑袋扎进钱满仓晒在辎重营门口的三双布鞋里,死活不肯出来。

钱满仓追了半条街,拎着只剩一只的布鞋,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马!这马!它专挑臣的鞋啃!”

艾丽莎揪着当归尾巴往外拽,拽得满脸通红。

当归顶着满脑袋布鞋,无辜地眨巴眼。

灰鹦鹉蹲在枝头,幸灾乐祸:“该——该——”

艾丽莎回头瞪它。

鹦鹉立刻改口:“聪明——聪明——”

钱满仓痛心疾首:“此鸟……此鸟毫无节操!”

李二狗蹲在城门口削木头,头都没抬。

第五十三个小木人。

他削得很慢。

玉清璇走了七天。

那枚平安扣在他怀里揣了七天,跟他脖子上那枚挨着,跟他娘留下的那枚旧帕子挨着,跟火焰鳞片和幽獓剑和小陶壶挤在一起。

很挤。

他没觉得沉。

———

信是傍晚到的。

没有信鸽,没有驿马。

是一个药王谷装束的年轻弟子,骑一匹青驴,从南边驿道慢慢进城。

他在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勒住驴,看了看那三丈高的牌坊,又看了看树根边削木头的男人。

“敢问,”他开口,“可是李九玄李公子?”

李二狗抬起头。

“是。”

年轻弟子翻身下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信封是淡青色的,封口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药王谷的印。

李二狗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拆。

只是把那封信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年轻弟子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还有话没说完。

李二狗看着他。

“还有事?”

年轻弟子抿了抿唇。

“李姐姐……”他顿了顿,“李晚棠师姐让我带句话。”

李二狗没有说话。

“她说,”年轻弟子抬起头,声音有些紧,“她求了谷主三年。”

他顿了顿。

“今年,谷主终于点了头。”

李二狗看着他。

“点什么头?”

年轻弟子垂下眼帘。

“师姐说,”他的声音很轻,“她想见您一面。”

城门口的风忽然停了。

灰鹦鹉不喊了。

当归也不闹了。

连钱满仓那只拎在手里的破布鞋,都忘了放下来。

李二狗低头。

看着掌心那封信。

他拆开。

信纸还是那张巴掌大的熟宣,字迹还是那样生涩稚拙。

比三年前那一封,稳了一些。

哥:

师父准我去见你了。

我在药王谷住了十八年,从前不敢问,不敢想,不敢记得自己还有个哥哥。

可那年阿箬姐姐来谷中,说起你在南疆的事。她说你帮过很多人,却从不提自己。

我问她,我哥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很久,说:他呀,看着懒懒散散,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守什么。

我想,那便够了。

哥,我在药王谷等你。

路远,你慢慢走。

——晚棠

李二狗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逐字逐句。

第二遍,只看中间那几行。

第三遍,只看最后六个字。

你慢慢走。

他把信纸轻轻折起来。

折成小小一方。

塞进怀里。

跟那两枚平安扣挨着。

———

艾丽莎蹲在井边,给当归洗那撮白毛。

洗得很慢。

当归今天特别乖,不甩头,不喷水,老老实实把脑袋搁在她膝上,半眯着眼。

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

把脸埋进当归软软的鬃毛里。

当归打了个响鼻。

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丽莎没有抬头。

李二狗在她旁边蹲下。

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一趟药王谷。”他说。

艾丽莎把脸从鬃毛里抬起来。

她没有看他。

只是低头,把当归那撮白毛捋了又捋。

“去多久?”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艾丽莎点点头。

她把刷子放进桶里,站起身。

当归跟在她身后,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

她走出三步。

“李二狗。”

“嗯。”

“你还会回来吗?”

李二狗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她。

望着她辫梢那根翘了三年的银铃铛,望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袄,望着她脚边那匹额间白毛的小马驹。

“会。”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

也没有说“我等你”。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很久。

“那你去吧。”她说。

她牵着当归,慢慢往营地走。

走出十几步。

“李二狗。”

“嗯。”

“你那个妹妹,”她没有回头,“她叫什么来着?”

李二狗看着她。

“晚棠。”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晚棠……”她念了一遍。

“好听。”她说。

她继续走。

银铃铛细碎地响着。

———

当夜。

中军帐里,耶律明珠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她把信折好,递还给李二狗。

“几时动身?”她问。

“明天。”李二狗说。

耶律明珠点点头。

“我让周将军拨二十骑护卫——”

“不用。”李二狗摇头,“人多反而慢。”

耶律明珠看着他。

没有劝。

她只是从案头那本《大卫城志》底下抽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

“药王谷在蜀南,从大卫城过去,走河西、关中、剑阁,约四千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快马二十日,慢马一个月。”

她顿了顿。

“你骑那头老毛驴……”

李二狗老实道:“它走不快。”

耶律明珠点头。

“那便走慢些。”

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他手里。

“你妹妹说,”她轻声道,“路远,慢慢走。”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嗯。”他说。

———

他走出中军帐。

夜色很深。

月牙泊的湖面平静如镜,碎着千万片银鳞。

他蹲在湖边,摸出那只小陶壶。

倒了两杯凉茶。

一杯搁在石头上。

一杯自己握着。

他没有喝。

只是望着湖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以为是周济臣巡营。

可那蹄声太细碎,太轻快。

他回过头。

艾丽莎骑着当归,慢慢走过来。

她下马。

在他身边蹲下。

看着那杯搁在石头上的凉茶。

“给我的?”她问。

李二狗点头。

艾丽莎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凉凉的,有点涩。

她喝着。

“李二狗。”

“嗯。”

“你教我那式‘横拦’,”她顿了顿,“我还没练熟。”

李二狗看着她。

“练了两年。”他说。

艾丽莎把茶杯放下。

“那再练两年。”她说。

她站起身。

拍拍裙子上的土。

牵着当归,慢慢走回营地。

走出十几步。

“李二狗。”

“嗯。”

“你慢慢走。”

她没有回头。

铃铛声细碎,消失在夜色里。

李二狗蹲在湖边。

把那两杯凉茶慢慢喝完。

———

翌日清晨。

大卫城门口。

周济臣牵着一匹马,站在胡杨树下。

不是那头老毛驴。

是一匹青骢。

四腿修长,毛色油亮,额间有一道细长的白纹。

“这是……”李二狗愣了愣。

“末将那匹老战马的后代。”周济臣说,“养了十二年,没舍得骑。”

他把缰绳递过来。

“它跑得不快,但稳。”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匹青骢。

青骢打了个响鼻,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

他接过缰绳。

“……多谢将军。”

周济臣摇头。

“该末将谢您。”他说。

他顿了顿。

空洞的眼眶对着李二狗。

“那年狼牙谷,您替末将把老殿下等回来了。”

他退后一步。

单膝跪地。

“末将无以为报。”

李二狗看着他。

看着这位跪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守了三百年孤魂的老将军。

他没有扶他。

只是说:

“将军,起来。”

周济臣站起身。

李二狗翻身上马。

青骢踏了踏蹄子,精神抖擞。

他低头,看着城门口那些送行的人。

周济臣。

钱满仓。

巴特尔——他右手还裹着绷带,可人站得笔直。

耶律明珠站在人群最前头。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李二狗看着她。

“公主。”

耶律明珠点头。

“保重。”她说。

李二狗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口那棵胡杨树。

树下没有红袄。

只有一匹额间白毛的小马驹,和一只蹲在枝头、难得没有喊“打回去”的灰鹦鹉。

当归打了个响鼻。

鹦鹉歪着脑袋。

“慢慢走——”它忽然喊。

“慢慢走慢慢走慢慢走——”

李二狗愣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勒转马头。

青骢踏碎一地晨光。

———

出城三十里。

驿道边有一株老胡杨。

树下站着一个人。

红袄,歪辫子,银铃铛。

牵着一匹马。

不是当归。

是那匹他从火焰山骑回来的老毛驴。

老毛驴看见李二狗,打了个响鼻,耳朵竖得老高。

艾丽莎把缰绳递给他。

“它跑不快,”她说,“可它认识路。”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头驴。

老毛驴冲他翻了个白眼。

他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把它牵来的?”

艾丽莎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李二狗。”

“嗯。”

“你那个妹妹,”她顿了顿,“她喜欢吃糖吗?”

李二狗愣了愣。

“小时候喜欢。”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

塞进他手里。

是葡萄干。

“给红孩儿的,”她说,“顺便给你妹妹尝尝。”

她顿了顿。

“火罗的葡萄,比波斯的不差。”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袋葡萄干。

他把它揣进怀里。

跟那两枚平安扣、那封信、那只小陶壶、那枚火焰鳞片挤在一起。

很挤。

他没觉得沉。

“艾丽莎。”他喊她。

艾丽莎抬起头。

李二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他说。

艾丽莎没有点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风从戈壁那边吹来,卷起她的衣角和辫梢。

银铃铛叮叮咚咚响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

牵着当归,慢慢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

没有回头。

李二狗骑在马上。

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红影。

青骢不耐烦地踏着蹄子。

老毛驴翻了个白眼。

他勒转马头。

朝南。

———

南疆很远。

四千里路,够他走一个月。

他慢慢走着。

怀里那封信,揣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那年,姜老头在凉州闸口,教他第一式剑法。

“直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姜老头说,“简单的事,做一辈子就不简单。”

他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见妹妹。

还红孩儿的葡萄干。

回大卫城。

都是简单的事。

他慢慢走着。

南疆的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青草和药材的气息。

他忽然想。

那圃当归,开的花是什么颜色?

(第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