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棠来信
大卫城的春天,是被当归一蹄子踹开的。
那小祖宗不知怎的又挣开了缰绳,撂着蹶子冲进集市,撞翻了胡商那口刚换新水的葡萄缸,啃了半筐于阗玉贩子垫箱底的老羊皮,最后把脑袋扎进钱满仓晒在辎重营门口的三双布鞋里,死活不肯出来。
钱满仓追了半条街,拎着只剩一只的布鞋,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马!这马!它专挑臣的鞋啃!”
艾丽莎揪着当归尾巴往外拽,拽得满脸通红。
当归顶着满脑袋布鞋,无辜地眨巴眼。
灰鹦鹉蹲在枝头,幸灾乐祸:“该——该——”
艾丽莎回头瞪它。
鹦鹉立刻改口:“聪明——聪明——”
钱满仓痛心疾首:“此鸟……此鸟毫无节操!”
李二狗蹲在城门口削木头,头都没抬。
第五十三个小木人。
他削得很慢。
玉清璇走了七天。
那枚平安扣在他怀里揣了七天,跟他脖子上那枚挨着,跟他娘留下的那枚旧帕子挨着,跟火焰鳞片和幽獓剑和小陶壶挤在一起。
很挤。
他没觉得沉。
———
信是傍晚到的。
没有信鸽,没有驿马。
是一个药王谷装束的年轻弟子,骑一匹青驴,从南边驿道慢慢进城。
他在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勒住驴,看了看那三丈高的牌坊,又看了看树根边削木头的男人。
“敢问,”他开口,“可是李九玄李公子?”
李二狗抬起头。
“是。”
年轻弟子翻身下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信封是淡青色的,封口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药王谷的印。
李二狗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拆。
只是把那封信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年轻弟子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还有话没说完。
李二狗看着他。
“还有事?”
年轻弟子抿了抿唇。
“李姐姐……”他顿了顿,“李晚棠师姐让我带句话。”
李二狗没有说话。
“她说,”年轻弟子抬起头,声音有些紧,“她求了谷主三年。”
他顿了顿。
“今年,谷主终于点了头。”
李二狗看着他。
“点什么头?”
年轻弟子垂下眼帘。
“师姐说,”他的声音很轻,“她想见您一面。”
城门口的风忽然停了。
灰鹦鹉不喊了。
当归也不闹了。
连钱满仓那只拎在手里的破布鞋,都忘了放下来。
李二狗低头。
看着掌心那封信。
他拆开。
信纸还是那张巴掌大的熟宣,字迹还是那样生涩稚拙。
比三年前那一封,稳了一些。
哥:
师父准我去见你了。
我在药王谷住了十八年,从前不敢问,不敢想,不敢记得自己还有个哥哥。
可那年阿箬姐姐来谷中,说起你在南疆的事。她说你帮过很多人,却从不提自己。
我问她,我哥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很久,说:他呀,看着懒懒散散,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守什么。
我想,那便够了。
哥,我在药王谷等你。
路远,你慢慢走。
——晚棠
李二狗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逐字逐句。
第二遍,只看中间那几行。
第三遍,只看最后六个字。
你慢慢走。
他把信纸轻轻折起来。
折成小小一方。
塞进怀里。
跟那两枚平安扣挨着。
———
艾丽莎蹲在井边,给当归洗那撮白毛。
洗得很慢。
当归今天特别乖,不甩头,不喷水,老老实实把脑袋搁在她膝上,半眯着眼。
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
把脸埋进当归软软的鬃毛里。
当归打了个响鼻。
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丽莎没有抬头。
李二狗在她旁边蹲下。
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一趟药王谷。”他说。
艾丽莎把脸从鬃毛里抬起来。
她没有看他。
只是低头,把当归那撮白毛捋了又捋。
“去多久?”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艾丽莎点点头。
她把刷子放进桶里,站起身。
当归跟在她身后,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
她走出三步。
“李二狗。”
“嗯。”
“你还会回来吗?”
李二狗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她。
望着她辫梢那根翘了三年的银铃铛,望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袄,望着她脚边那匹额间白毛的小马驹。
“会。”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
也没有说“我等你”。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很久。
“那你去吧。”她说。
她牵着当归,慢慢往营地走。
走出十几步。
“李二狗。”
“嗯。”
“你那个妹妹,”她没有回头,“她叫什么来着?”
李二狗看着她。
“晚棠。”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晚棠……”她念了一遍。
“好听。”她说。
她继续走。
银铃铛细碎地响着。
———
当夜。
中军帐里,耶律明珠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她把信折好,递还给李二狗。
“几时动身?”她问。
“明天。”李二狗说。
耶律明珠点点头。
“我让周将军拨二十骑护卫——”
“不用。”李二狗摇头,“人多反而慢。”
耶律明珠看着他。
没有劝。
她只是从案头那本《大卫城志》底下抽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
“药王谷在蜀南,从大卫城过去,走河西、关中、剑阁,约四千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快马二十日,慢马一个月。”
她顿了顿。
“你骑那头老毛驴……”
李二狗老实道:“它走不快。”
耶律明珠点头。
“那便走慢些。”
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他手里。
“你妹妹说,”她轻声道,“路远,慢慢走。”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嗯。”他说。
———
他走出中军帐。
夜色很深。
月牙泊的湖面平静如镜,碎着千万片银鳞。
他蹲在湖边,摸出那只小陶壶。
倒了两杯凉茶。
一杯搁在石头上。
一杯自己握着。
他没有喝。
只是望着湖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以为是周济臣巡营。
可那蹄声太细碎,太轻快。
他回过头。
艾丽莎骑着当归,慢慢走过来。
她下马。
在他身边蹲下。
看着那杯搁在石头上的凉茶。
“给我的?”她问。
李二狗点头。
艾丽莎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凉凉的,有点涩。
她喝着。
“李二狗。”
“嗯。”
“你教我那式‘横拦’,”她顿了顿,“我还没练熟。”
李二狗看着她。
“练了两年。”他说。
艾丽莎把茶杯放下。
“那再练两年。”她说。
她站起身。
拍拍裙子上的土。
牵着当归,慢慢走回营地。
走出十几步。
“李二狗。”
“嗯。”
“你慢慢走。”
她没有回头。
铃铛声细碎,消失在夜色里。
李二狗蹲在湖边。
把那两杯凉茶慢慢喝完。
———
翌日清晨。
大卫城门口。
周济臣牵着一匹马,站在胡杨树下。
不是那头老毛驴。
是一匹青骢。
四腿修长,毛色油亮,额间有一道细长的白纹。
“这是……”李二狗愣了愣。
“末将那匹老战马的后代。”周济臣说,“养了十二年,没舍得骑。”
他把缰绳递过来。
“它跑得不快,但稳。”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匹青骢。
青骢打了个响鼻,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
他接过缰绳。
“……多谢将军。”
周济臣摇头。
“该末将谢您。”他说。
他顿了顿。
空洞的眼眶对着李二狗。
“那年狼牙谷,您替末将把老殿下等回来了。”
他退后一步。
单膝跪地。
“末将无以为报。”
李二狗看着他。
看着这位跪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守了三百年孤魂的老将军。
他没有扶他。
只是说:
“将军,起来。”
周济臣站起身。
李二狗翻身上马。
青骢踏了踏蹄子,精神抖擞。
他低头,看着城门口那些送行的人。
周济臣。
钱满仓。
巴特尔——他右手还裹着绷带,可人站得笔直。
耶律明珠站在人群最前头。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李二狗看着她。
“公主。”
耶律明珠点头。
“保重。”她说。
李二狗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口那棵胡杨树。
树下没有红袄。
只有一匹额间白毛的小马驹,和一只蹲在枝头、难得没有喊“打回去”的灰鹦鹉。
当归打了个响鼻。
鹦鹉歪着脑袋。
“慢慢走——”它忽然喊。
“慢慢走慢慢走慢慢走——”
李二狗愣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勒转马头。
青骢踏碎一地晨光。
———
出城三十里。
驿道边有一株老胡杨。
树下站着一个人。
红袄,歪辫子,银铃铛。
牵着一匹马。
不是当归。
是那匹他从火焰山骑回来的老毛驴。
老毛驴看见李二狗,打了个响鼻,耳朵竖得老高。
艾丽莎把缰绳递给他。
“它跑不快,”她说,“可它认识路。”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头驴。
老毛驴冲他翻了个白眼。
他接过来。
“……你什么时候把它牵来的?”
艾丽莎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李二狗。”
“嗯。”
“你那个妹妹,”她顿了顿,“她喜欢吃糖吗?”
李二狗愣了愣。
“小时候喜欢。”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
塞进他手里。
是葡萄干。
“给红孩儿的,”她说,“顺便给你妹妹尝尝。”
她顿了顿。
“火罗的葡萄,比波斯的不差。”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袋葡萄干。
他把它揣进怀里。
跟那两枚平安扣、那封信、那只小陶壶、那枚火焰鳞片挤在一起。
很挤。
他没觉得沉。
“艾丽莎。”他喊她。
艾丽莎抬起头。
李二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他说。
艾丽莎没有点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风从戈壁那边吹来,卷起她的衣角和辫梢。
银铃铛叮叮咚咚响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
牵着当归,慢慢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
没有回头。
李二狗骑在马上。
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红影。
青骢不耐烦地踏着蹄子。
老毛驴翻了个白眼。
他勒转马头。
朝南。
———
南疆很远。
四千里路,够他走一个月。
他慢慢走着。
怀里那封信,揣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那年,姜老头在凉州闸口,教他第一式剑法。
“直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姜老头说,“简单的事,做一辈子就不简单。”
他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见妹妹。
还红孩儿的葡萄干。
回大卫城。
都是简单的事。
他慢慢走着。
南疆的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青草和药材的气息。
他忽然想。
那圃当归,开的花是什么颜色?
(第6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