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圣人之威
红孩儿走出火焰山那天,骆驼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那畜生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这么不听话。四腿打着颤,脑袋埋进沙子里,尾巴夹得死紧,任凭红孩儿拽了三回缰绳,死活不动窝。
红孩儿低头看着它。
“你怕什么?”他问。
骆驼把脑袋埋得更深。
红孩儿沉默片刻。
“本王也怕。”他说。
骆驼的耳朵动了动。
“怕也得去。”红孩儿把缰绳又拽了一下,“欠人的,总要还。”
骆驼抬起头。
它望着这个穿了九百年红肚兜、如今换成歪针脚红袄的小主人。
然后它站起来,四腿还在抖,可它站起来了。
红孩儿拍拍它的脖子。
“走。”
———
从火焰山往狼居胥山,要走两千四百里。
红孩儿没有催。
骆驼走得不快,他也不急。反正八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路过第一座绿洲时,他买了三块饴糖。
卖糖的还是那个老汉,一眼认出他。
“小娃儿,又是你?”
红孩儿把钱放在案板上。
“嗯。”
老汉看了看他胯下那头瘦骆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红袄。
“出远门?”
红孩儿点头。
老汉没问去哪儿。
他只是从缸里又多舀了一块糖,塞进红孩儿手里。
“路上吃。”
红孩儿低头看着那块糖。
他把糖揣进怀里,跟那件新袄的线头挤在一起。
“多谢。”他说。
———
第七日黄昏,狼居胥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红孩儿勒住骆驼。
他望着那座山。
望着山腰那座凿岩而建的洞府,望着洞口那杆迎风招展的拓跋氏大纛。
八百年了。
他躲了八百年,炼了三百年剑,在幻境里跪了八百次江岸。
今天,他不想躲了。
“拓跋野。”他开口。
声音不大。
可狼居胥山巅千年不化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层。
———
洞府石门无声洞开。
一道人影缓步踏出。
枯瘦,玄袍,须发皆白。
拓跋野站在洞口,居高临下,俯视着山脚下那头骆驼、骆驼背上那个穿红袄的孩子。
圣人之威如山如海。
山间风雪无风自起,凝成漫天白刃。
“红孩儿。”拓跋野开口,声音沙哑如万古寒铁,“九百年不曾出山,今日来本王这狼居胥山,所为何事?”
红孩儿没有下骆驼。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个比他高八百丈的老圣人。
“你欠本王一个人。”他说。
拓跋野眯起眼。
“谁?”
“巴特尔。”
拓跋野沉默片刻。
“那个断了手腕的孩子?”
红孩儿点头。
“他今年十五岁,”他说,“给阿妈送了一封信,在雪地里背了她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
“你踩断他手腕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拓跋野没有答。
红孩儿替他答了。
“他想的是,手断了不要紧,刀还在左手就行。”
他从骆驼背上跃下。
落地时,脚边三尺冻土龟裂如蛛网。
他伸出右手。
掌心空空。
——剑。
一柄金红色的剑,从虚空中缓缓生出。
剑身细长,无格无穗,通体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
它没有开刃。
可它出现的那一瞬,狼居胥山巅千年不化的雪,停了。
拓跋野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他认出这柄剑。
三百年前,他曾在西北天外感知过一道剑意——那时剑未成形,只是天地间一缕若有若无的脉动。
他派人查过,查不到源头。
原来那脉动的源头,是个躲在火焰山里缝红袄的小孩。
“本王这剑,”红孩儿低头看着掌中剑,声音很轻,“炼了三百年。”
他抬起头。
“炼成之后,还没认真用过。”
他把剑横在身前。
“今日借你这山,试一剑。”
拓跋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
一杆玄铁长枪从洞府深处呼啸而出,枪身漆黑,枪尖三棱,刃口隐现血槽。
这是拓跋氏镇族之宝“狼噬”。
七百年前,他以此枪格杀东海散圣,饮过圣人血。
两股圣境威压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山脚的骆驼一声哀鸣,四腿发软,跪倒在地。
红孩儿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那柄剑。
剑身嗡鸣。
———
拓跋野动了。
狼噬如黑龙出渊,枪尖直刺红孩儿眉心。
那一枪快到连光都追不上。
红孩儿没有躲。
他只是横剑。
枪尖与剑身相接。
没有巨响。
没有气浪。
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八百年前那枚被他砸下来的蛟鳞,落入江水时泛起的那圈涟漪。
拓跋野的脸色变了。
他这一枪,刺不下去。
不是被挡住了。
是被“定”住了。
那柄金红小剑上传来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圣境的真元。
不是魔道的吞噬。
是比那更古老的东西。
是八百年心魔,一朝斩断之后,留下的余烬。
余烬也可燎原。
红孩儿抬眼。
“还你的。”他说。
他挥剑。
只一剑。
剑光如一线夕照,横着掠过狼居胥山腰。
没有雷霆万钧。
没有开山裂石。
只是平平淡淡地、轻轻巧巧地——
削平了三尺山巅。
那三尺山巅被剑光整整齐齐地切下来,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缓缓滑落。
轰——
落地的声音,震醒了整个漠北。
狼居胥山上千年未散的云雾,被这一剑劈开了一道口子。
夕阳从口子里灌进来。
把整座山染成金红。
———
拓跋野站在原地。
他握着狼噬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再出第二枪。
不是不想。
是他护体的圣境罡气,在剑光及身的那一瞬,被撕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那道口子悬在他咽喉前三寸。
悬空停着。
红孩儿没有往里刺。
他只是收回剑。
“你欠那个孩子一只手,”他说,“本王不要你还。”
他顿了顿。
“本王只要你记住——他叫巴特尔,今年十五岁,是大卫城周济臣将军麾下的兵。”
他看着拓跋野。
“将来你死在谁刀下,别死不瞑目。”
他转身。
那匹跪在地上的骆驼哆哆嗦嗦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驼,慢慢往山下走。
———
走出三十步。
拓跋野忽然开口。
“前辈。”
红孩儿没有停。
拓跋野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你那一剑,”他说,“刺入本王护体罡气三寸,被一股柔劲托住了。”
红孩儿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不是本王托的。”拓跋野说,“那东西在本王身后,比本王老,比本王深。”
他沉默片刻。
“本王挡不住它,也唤不出它。它只是……在那里。”
红孩儿站在那里。
背对狼居胥山,背对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圣人。
风从山巅吹下来,卷着他红袄的衣角。
他低头。
看着自己那根翘了三回都没按下去的线头。
“……知道了。”他说。
他骑上骆驼。
走了。
———
那一夜,漠北王庭金帐灯火通明。
耶律雄坐在王座上,听斥候跪地禀报狼居胥山异动。
“山……被削平了三尺?”
“是。”斥候头不敢抬,“一剑。”
耶律雄沉默很久。
帐外,萨满呼延垂手而立,望着金帐穹顶那轮被剑光劈散的云。
他忽然想起天门第三层。
那个穿红袄的小孩盘坐石台,眉心淌血,将心魔连根拔起。
那时他只当是李九玄的机缘。
如今才知,那是九百年圣人的劫。
劫渡完了。
便不是凡人了。
———
红孩儿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他骑着骆驼,慢慢往西走。
走了三百里,他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
是那个卖糖老汉塞给他的那块。
他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他嚼着糖,坐在骆驼背上,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
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
对着它,开口:
“老不死的。”
那头沉默片刻。
徐福慢吞吞的声音传来,像刚睡醒:
“……山削完了?”
红孩儿“嗯”了一声。
“削完了。”
徐福沉默。
过了很久。
“手疼不疼?”
红孩儿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小小的手。
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不深,渗了一点血。
他用袄子蹭了蹭。
“不疼。”他说。
徐福没有再问。
红孩儿把玉简揣回怀里。
跟那件红袄的线头挤在一起。
———
红孩儿回到火焰山,是十月初九。
石窟里还是老样子。葡萄干堆成山,铜灯九盏,石台空空。
他在石台上坐下。
低头看着那柄剑。
剑身安静如常。
没有嗡鸣,没有出鞘。
他把它横在膝上。
“那人身后,”他轻声说,“有个东西。”
剑身亮了一下。
“比本王老,比本王深。”他顿了顿,“本王那一剑,被它托住了。”
剑身又亮了一下。
红孩儿沉默很久。
“算了。”他说。
他把剑收入掌心。
从怀里摸出针线。
那根翘了三回的线头,还翘在那里。
他低下头,一针一线,把它缝进布里。
缝得很慢。
针脚还是那么丑。
可他没有拆。
———
三天后。
李二狗蹲在石窟门口,看着红孩儿把那根线头缝完。
“前辈,”他说,“巴特尔醒了。”
红孩儿没抬头。
“手呢?”
“断了。”
红孩儿咬断线头。
“拓跋锋踩的。”
李二狗点头。
红孩儿把针线放回怀里。
“本王去过了。”他说。
李二狗看着他。
红孩儿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石台上拿起那只小陶壶——是李二狗上回留下的,他灌满了凉茶,一口没喝。
他倒了两杯。
一杯推到石台边。
一杯自己握着。
“那人身后有东西,”他说,“本王打不过。”
李二狗端起那杯茶。
“多老?”
红孩儿想了想。
“比娲皇晚不了多少年。”他顿了顿,“睡着了,还是醒着,本王看不透。”
李二狗沉默片刻。
“我欠你一剑。”他说。
红孩儿摇头。
“不是现在。”
他把茶喝完。
“是将来。”
李二狗看着那只空杯。
“将来是什么时候?”
红孩儿没有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新缝好线头的红袄。
“等你这根扁担,”他说,“换成一柄剑。”
他顿了顿。
“等你知道那柄剑要护谁。”
李二狗把那杯凉茶慢慢喝完。
“好。”他说。
———
他走出石窟时,天已经黑了。
骆驼蹲在洞口,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梗。
李二狗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
是红孩儿塞给他的,说路上吃。
他把糖纸剥开,塞进骆驼嘴里。
骆驼愣了一下。
然后眯起眼,慢慢嚼着。
尾巴甩得很欢。
李二狗拍拍它的脖子。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说。
骆驼没理他,专心嚼糖。
李二狗望着石窟里那盏微弱的灯火。
“以前他只知道躲,”他说,“现在知道出去了。”
他顿了顿。
“挺好。”
他扛起扁担,走进夜色里。
远处,大卫城的灯火隐约可见。
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有个穿红袄的身影正在踮脚张望。
旁边站着匹额间白毛的小马驹。
灰鹦鹉蹲在枝头,歪着脑袋。
“回来——”它喊。
“回来回来回来——”
李二狗听着那破锣嗓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夜风从东边吹来。
那是狼居胥山的方向。
也是那江的方向。
更是——她等他的方向。
他把扁担换了个肩。
慢慢走着。
(第5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