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阿箬下山
阿箬下山那天,南疆下了三天雨。
她背着那截断扁担,穿着苗疆姑娘的百褶裙,一步一颠地走进千户寨。裙子太长,她时不时要提一下,不然就踩着了。
寨子里的人围上来。
“阿箬?是阿箬吗?”
“三年了,回来了!”
“天涯子传你什么功法了?”
她笑了笑,没答。
从背篓里把草药拿出来,分给那些咳嗽的老人、发烧的孩子。
“我当大夫。”她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大夫?你不习武?”
“不习。”
“那天涯子传了你什么?”
她想了想。
“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习武,也好。’”
人群又安静了。
然后一个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往自家竹楼走。
“来来来,我孙子烧了三天了,你快给看看。”
阿箬就这么开始了她的第一天。
当晚,蛊王登门。
老头八十多岁了,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黑底绣花的袍子,拄着根蛇头拐杖,一步一步爬上阿箬的竹楼。
阿箬正在整理草药,听见脚步声,抬头。
“蛊王爷爷?”
老头摆摆手,自己找了个蒲团坐下。
“三年了。”他说,“天涯子那老东西死了?”
“嗯。”
老头点点头。
“他临死前说什么了?”
“‘你不习武,也好。’”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老东西,”他笑得咳嗽起来,“到死都这么酸。”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倒了两碗酒。
“喝。”
阿箬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老头看着,笑得更厉害了。
“你不会喝酒?”
“不会。”
“那天涯子也没教过你?”
“没。”
老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那老东西,”他说,“教了你什么?”
阿箬想了想。
“什么都没教。”
老头看着她。
“那你在秘境里三年,干什么了?”
“采药。”她说,“秘境里好多外面没有的草药,我采了三年。”
老头沉默了。
然后他又倒了一碗酒。
“好。”他说,“好。”
喝完酒,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搁在桌上。
“五仙教蛊王令,拿着。”
阿箬愣了一下。
“这……”
“将来有人欺负你,”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拿这个砸他脸。”
他走了。
阿箬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夜。
黑漆漆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蜈蚣,背面刻着三个字:“五仙教”。
她把令牌收进背篓最底层,跟那些草药挤在一起。
“挺好,”她嘀咕,“砸人应该挺疼。”
三天后,她离开千户寨,往东走。
走之前,她去看了天涯子的坟。
一个小小的土包,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没有碑。
她蹲在坟前,把背篓里最后一包草药拿出来,搁在地上。
“师父,”她说,“我走了。”
风很大,把草吹得沙沙响。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那话我记住了。”她说,“‘你不习武,也好。’”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继续走。
走下山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涯子临死前,还说过另一句话。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胡话。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
他说:“那丫头,将来会一步入帝境。”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她记住了。
阿箬往东走,走了二十三天。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往东走。
路上遇见过商队,帮人家治过病。遇见过土匪,拿蛊王令砸过人家的脸。遇见过逃荒的流民,把干粮分了一半出去。
第二十三天傍晚,她走到一座城门口。
城不大,但热闹。
城门口蹲着三个人。
一个扛扁担的年轻后生,一个穿红袄的姑娘,一个抱剑的青衫女子。
三人并排蹲着,看日落。
阿箬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那个扛扁担的后生,好像有点眼熟。
她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喂。”
后生偏头看她。
“你谁?”
阿箬盯着他看了半天。
“李二狗?”
后生愣了一下。
“阿箬?”
“是我。”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李二狗从怀里摸出半块馕,掰一半递给她。
“吃。”
阿箬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蹲着。”他说,“你呢?”
“路过。”
她嚼着馕,打量旁边那两个女的。
红袄的那个端着碗羊汤,正看着她。
青衫的那个抱着剑,也看着她。
“这谁?”她问。
李二狗指了指红袄的。
“艾丽莎,火罗公主。”
又指了指青衫的。
“玉清璇,昆仑圣女。”
阿箬点点头。
“哦。”
她把馕吃完,拍拍手上的渣。
“我叫阿箬,南疆来的。”
艾丽莎点点头。
“吃了吗?”
“吃了。”
玉清璇没说话。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阿箬肩上。
“笨蛋!”它喊。
阿箬偏头看它。
“这谁的?”
“我的。”艾丽莎说。
阿箬点点头。
“挺好。”
那天晚上,城门口多了第四只蹲着的麻雀。
阿箬蹲在最边上,抱着那截断扁担。
李二狗蹲在她旁边。
艾丽莎端着羊汤过来。
第五十四回。
还是糊的。
她给每人分了一碗。
阿箬接过来,喝了一口。
“糊的。”
“嗯。”艾丽莎说,“第五十四回。”
阿箬点点头。
“习惯了。”
四人蹲成一排,喝羊汤。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糊了!”它喊。
没人理它。
喝完了,阿箬把碗递回去。
“你们就一直这么蹲着?”她问。
“嗯。”李二狗说。
“蹲多久了?”
“一个多月。”
阿箬想了想。
“不无聊?”
李二狗看着远处。
“不无聊。”
阿箬也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胡杨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玉清璇,是你什么人?”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妹妹。”
阿箬愣了一下。
“妹妹?你不是就一个妹妹吗?晚棠?”
“两个。”
阿箬看看玉清璇,又看看李二狗。
“长得不像。”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玉清璇忽然站起来。
“我去走走。”
她翻身上马,往北走了。
阿箬看着她的背影。
“她经常这样?”
“嗯。”艾丽莎说,“走走就回来了。”
阿箬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我也去走走。”
她背着那截断扁担,往西走了。
艾丽莎看着她的背影。
“她也经常这样?”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阿箬走到胡杨林边,停下。
蹲下。
从背篓里摸出那枚蛊王令,对着月光看。
黑漆漆的,沉甸甸的。
她把令牌收回去。
然后从背篓里摸出另一枚东西。
一枚玉佩。
半块。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掰断的。
是天涯子临死前塞给她的。
“留着,”他说,“将来有人拿着另半块来,就还给他。”
她不知道另半块在谁手里。
但她一直留着。
她把玉佩收回去。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李二狗还蹲着。
她蹲到他旁边。
“那个……”她忽然开口,“你有玉佩吗?”
李二狗愣了一下。
“有。”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扣。
针脚疏的那枚。
阿箬看了一眼。
“不是这个。”
她从背篓里摸出那半块玉佩,递过去。
“这个。”
李二狗接过来,对着月光看。
玉很润,很暖。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掰断的。
他从怀里也摸出一枚东西。
半块玉佩。
和这枚一模一样。
两枚并排放着,严丝合缝。
合成了一整块。
李二狗愣住了。
“这……”
“天涯子给我的。”阿箬说,“他说,将来有人拿着另半块来,就还给他。”
李二狗看着那枚合成一整块的玉佩。
正面刻着一个字。
“李”。
他沉默了。
阿箬看着他。
“你姓李?”
“嗯。”
“那这是你家的?”
他想了想。
“应该是。”
阿箬点点头。
“那还给你。”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我走了。”
李二狗抬头看她。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到处走走。”
她背着那截断扁担,往西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
“那个……”她说,“天涯子临死前还说过一句话。”
李二狗看着她。
“他说,有个丫头将来会一步入帝境。”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继续走。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二狗蹲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枚合成一整块的玉佩。
正面“李”字。
背面两个字。
“平安”。
和那两枚平安扣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和那本账本挤在一起。
和那两枚平安扣挤在一起。
和晚棠那封信挤在一起。
和他娘那方旧帕子挤在一起。
和那个歪脑袋的小木马挤在一起。
很挤。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都在告诉他——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往哪里去。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着羊汤来了。
第五十五回。
还是糊的。
她蹲到他旁边。
“那个阿箬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点点头。
两人蹲着,喝羊汤。
灰鹦鹉飞过来。
“爸爸!”它喊。
远处,玉清璇骑着白马回来了。
她下马,走到他们旁边,蹲下。
三人并排蹲着。
艾丽莎把羊汤分给她一碗。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糊的。
她没说话。
三人蹲着,看日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门口。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糊了!”它喊。
李二狗忽然笑了。
“这日子,”他说,“挺好。”
艾丽莎偏头看他。
玉清璇也偏头看他。
他没解释。
她们也没问。
三人就这么蹲着。
一直蹲到日头升到头顶。
(第7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