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中孤骑
李二狗往北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一个破庙里蹲了一夜,啃了半个馕,喝了一壶凉水。
第二天,他路过一个小镇,在茶棚里要了碗茶,听两个商客唠闲嗑。
“听说狼居胥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萨满教的大祭司到处找人,好像在找什么人。”
“找谁?”
“不知道。反正挺急的。”
李二狗把茶钱搁桌上,扛起扁担继续走。
第三天,下雪了。
很大的雪,铺天盖地,把路都埋了。
他蹲在路边,看着那雪发呆。
驴在旁边啃草,啃了半天,啥也没啃着。
“你说,”他问驴,“我这是去收账,还是去送死?”
驴甩甩尾巴。
他点点头。
“也是,你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走。
狼居胥山在望的时候,雪停了。
李二狗蹲在一个小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山。
山腰上有一座石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隔着老远,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到半山腰,那个人还在那儿站着。
走近了,看清了。
拓跋锋。
他穿着一身旧皮袍子,腰里别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刀,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走近。
两人相距三丈,停下。
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把雪吹得满天都是。
拓跋锋先开口。
“来了?”
“来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拓跋锋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石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
走到李二狗面前,递过来。
“账本。”他说,“三页都在。”
李二狗接过来,打开。
三张泛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某年某月某日,昆仑玉虚子至,领走女婴一名,约三岁。
第二页: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复至,言女婴已安置妥当,勿再追查。
第三页: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闭关前密信一封,言女婴身份特殊,乃——
中间那个烧掉的字,还是看不清。
李二狗把三页纸叠好,揣进怀里。
“谢了。”
拓跋锋看着他。
“就这?”
李二狗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拓跋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递过来。
“这个。”
李二狗接过来,对着雪光看。
玉很润,很暖。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掰断的。
他从怀里摸出阿箬还给他的那半块。
两枚并排放着,严丝合缝。
合成了一整块。
正面“李”字。
背面“平安”。
拓跋锋看着他。
“这是你家的?”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是。”
拓跋锋点点头。
“那就还给你。”
李二狗把那枚合成一整块的玉佩收进怀里。
和那本账本挤在一起。
和那两枚平安扣挤在一起。
和晚棠那封信挤在一起。
和他娘那方旧帕子挤在一起。
和那个歪脑袋的小木马挤在一起。
很挤。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都在他胸口暖着。
拓跋锋转身往回走。
走到石屋门口,忽然停住。
“那个……”
他顿了顿,没回头。
“那个死在石室里的男孩,”他问,“是你什么人?”
李二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拓跋锋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的。”
李二狗看着他。
拓跋锋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我爹当年也去了李家村。”他说,“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
他顿了顿。
“临死前,他把这三页账本和那半块玉佩给我,说,‘将来有人来要,就还给他。’”
“他还说了一句话。”
李二狗等着。
拓跋锋沉默了很久。
“他说,‘有个男孩,死在昆仑后山。他娘给他缝的平安扣,还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平安扣。
针脚密的。
递过来。
李二狗接过来,对着雪光看。
内壁刻着两个字。
“平安”。
和玉清璇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
“你哥的。”拓跋锋说,“我爹当年在他身上找到的。”
李二狗攥着那枚平安扣,攥得很紧。
紧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拓跋锋看着他。
“你哥死的时候,七岁。”他说,“墙上刻满了‘娘’。”
李二狗没说话。
风很大。
雪很大。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把那枚平安扣收进怀里。
和另外两枚并排放在一起。
三枚平安扣。
一枚针脚密,是玉清璇的。
一枚针脚疏,是他自己的。
还有一枚,针脚也密,但比玉清璇那枚旧一些,边角磨得发亮。
是他哥的。
“还有事吗?”拓跋锋问。
李二狗摇摇头。
拓跋锋转身进屋。
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他没回头,“你那个妹妹,玉清璇,她还好吗?”
李二狗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见过。”拓跋锋说,“圣湖秘境里。”
他顿了顿。
“她剑法很好。”
李二狗点点头。
“她还好。”
拓跋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石屋,把门关上。
李二狗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还立在那儿,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烟。
拓跋锋一个人在屋里。
他忽然想起那年圣湖秘境,他和拓跋锋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两个人都爬不起来了,躺在地上喘气。
拓跋锋忽然问他:“你那三页账本,什么时候还我?”
他说:“等你打得过我。”
拓跋锋说:“那我现在就打得过你?”
他说:“打不过。”
拓跋锋说:“那你还个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拓跋家的疯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如今账本还了。
玉佩也还了。
他哥的平安扣也还了。
可他还是觉得,好像还欠点什么。
他说不清楚。
下山的路很难走。
雪太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驴跟在后头,走几步,停一停,甩甩尾巴。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快黑了。
李二狗蹲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三枚平安扣。
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枚疏,两枚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枚扣子收起来,揣回怀里。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他对驴说。
驴甩甩尾巴。
一人一驴,往南走。
走了三天,回到大卫城。
城门口,艾丽莎还蹲在那儿。
她端着一碗羊汤,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她蹲着没动,把碗递过来。
第五十九回。
还是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远处。
“收着了?”
“收着了。”
她点点头。
两人蹲着,喝羊汤。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爸爸!”它喊。
他偏头看它。
它歪着脑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笨蛋。”
他笑了。
喝完羊汤,他把碗递回去。
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问:“那个拓跋锋,他怎么样了?”
李二狗想了想。
“一个人蹲在石屋里。”
她点点头。
“跟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嗯。”他说,“跟我一样。”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晚棠、玉清璇:
我哥的平安扣找到了。
三枚,齐了。
——哥”
信寄出去。
他蹲在湖边,看着月亮。
灰鹦鹉蹲在他肩上,难得安静。
远处胡杨林里,有狼嚎传来。
一声接一声。
他听着,没动。
月亮很亮。
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枚平安扣。
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枚疏,两枚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没擦。
就让那点热意,被风吹干。
远处,狼嚎停了。
风也停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他忽然想起那年凉州栖鸦巷,姜老头说过的话:
“有些债,不是不还,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
他还了。
可还有一笔账,得去姜老头那儿收。
(第7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