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还债收账
第67章还债收账
狼居胥山的冬天,比别处冷三分。
拓跋锋在山腰一座石屋里躺着,躺了整整一个月。红孩儿那一剑削平了三尺山巅,剑芒入体三寸,差点把他从中间劈成两半。
伤好了。
但心里那道口子,没好。
他每天盯着石屋顶上那道裂缝看,看雪从缝里飘进来,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去,像眼泪。
他不是哭。
是那水太凉。
这天黄昏,有人送信来。
萨满教的传令兵,跪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封信。
拓跋锋没动。
“谁的信?”
“大卫城来的。”
他愣了一下。
大卫城?耶律明珠给他写信干什么?
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笔迹他认得。
那年圣湖秘境,他和李二狗打了三天三夜,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了几十道口子。那时候李二狗用剑尖在地上写字,就是这样的笔划——
“缺的三页,我来收账。”
拓跋锋盯着那八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对折,塞进内襟。
传令兵还跪着。
“还有事?”
“大祭司请您过去一趟。”
拓跋锋起身,赤脚踩过地上的雪,往外走。
萨满教大祭司的毡帐在狼居胥山最高处,风口上,风最大,雪最猛。
拓跋锋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大祭司正蹲在火盆边烤羊腿。
他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颜料,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伤好了?”
“好了。”
“坐。”
拓跋锋蹲到火盆另一边。
大祭司把羊腿翻了个面,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
“大卫城那小子,”大祭司说,“给你写信了?”
拓跋锋没答。
大祭司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三页账本,你还留着?”
“留着。”
“打算还他?”
拓跋锋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欠债还钱,”他说,“天经地义。”
大祭司手里翻羊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好。”他把羊腿举起来,用刀片下一块,递过来,“吃。”
拓跋锋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
但他没吭声。
从大祭司帐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风雪比来时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
拓跋锋站在风口里,任由雪片子打在脸上。
帐帘掀开,大祭司的弟子追出来,双手捧着一卷羊皮。
“师父说,这个给您。”
拓跋锋接过来。
展开——
是一份名单。
青龙会玄字旗三堂,当年进李家村的所有人。
名字、职位、现在何处,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替你还债。”
拓跋锋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没说话,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告诉你师父,”他没回头,“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风雪把他的声音刮得七零八落。
但那个弟子还是听见了。
石屋里,拓跋锋把那三页账本和那卷羊皮并排放在石台上。
三页账本,是当年他父亲留下的。
他父亲叫拓跋烈,当年是青龙会玄字旗三堂的副堂主。
那年李家村的事,他父亲也去了。
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
天天喝酒,喝完就蹲在门口发呆。问他怎么了,不说。
第三年,他父亲死了。
死之前,把这三页账本塞给他。
“留着。”他父亲说,“将来有人来要,就还给他。”
那年拓跋锋十二岁。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拓跋锋把那三页账本拿起来,对着烛火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某年某月某日,昆仑玉虚子至,领走女婴一名,约三岁。
第二页: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复至,言女婴已安置妥当,勿再追查。
第三页:某年某月某日,玉虚子闭关前密信一封,言女婴身份特殊,乃——
乃什么?
中间烧了一个大洞。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还是看不清那几个被烧掉的字。
他把账本放下。
从怀里摸出李二狗那封信。
八个字。
“缺的三页,我来收账。”
他看着那八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他想起那年圣湖秘境,他和李二狗打到最后,两个人都爬不起来了,躺在地上喘气。
李二狗忽然问他:“你那三页账本,什么时候还我?”
他说:“等你打得过我。”
李二狗说:“那我现在就打得过你?”
他说:“打不过。”
李二狗说:“那你还个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
风雪停了。
天快亮了。
拓跋锋把三页账本和那卷羊皮叠好,用一块油布包起来,塞进怀里。
他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白茫茫一片,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
远处有人影。
一个人,一匹马,站在雪地里。
他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萨满教大祭司的亲信,叫呼延,化神中期修为,是拓跋锋的老熟人。
呼延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少主,大祭司让属下问您一句话。”
拓跋锋看着他。
“问。”
“那三页账本,您当真要还?”
拓跋锋没答。
呼延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开口:
“少主,李家村那事,牵扯的人太多。您还了那三页账本,就是把自己摆到青龙会对立面去了。青龙会虽然散了,但玄字旗还有人在。那些人,可不会念您的好。”
拓跋锋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吗?”
呼延愣了一下。
“大祭司的意思是,您要是把那三页账本留着,将来可以用它跟青龙会换点东西。那位玄字旗主,最近可是在到处找这玩意儿。”
拓跋锋看着他。
“他找他的,我还不还我的。”
呼延的脸色变了变。
“少主——”
“我欠的债,”拓跋锋打断他,“我自己还。”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低头看了呼延一眼。
“告诉大祭司,他的人情我记下了。但这事,没得商量。”
马蹄踏破积雪,往山下走去。
呼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拓跋锋骑马走了三十里,天已经大亮。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勒住马,从怀里摸出那封李二狗的信。
八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继续赶路。
走到中午,他在一条结了冰的河边停下来,下马,蹲下,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冰层。
冰很厚,但能看见底下有水在流。
他盯着那水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父亲带他来这条河钓鱼。那时候他还小,蹲不住,一会儿就跑开去抓雪。
他父亲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钓了一整天。
傍晚收竿的时候,一条鱼没钓着。
他问他父亲:“怎么一条都没有?”
他父亲说:“钓鱼不是为了鱼。”
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三页账本,他留了十几年,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留。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为了换什么。
是为了等人来要。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
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
北边是狼居胥山。
他不是回去。
是去拿一样东西。
当天夜里,他又回到了那座石屋。
从石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半块。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掰断的。
他父亲临死前给他的。
“将来有人拿着另半块来,”他父亲说,“就把这个给他。”
他从来没问过另半块在谁手里。
现在他知道了。
李二狗。
他见过那小子怀里揣着的那枚平安扣。
一枚针脚密,一枚疏。
那枚疏的,和他手里这半块,材质一模一样。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
走出石屋。
外面又下雪了。
他站在雪里,仰头看着天。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圣湖秘境,李二狗躺在地上喘气,忽然问他:
“你那三页账本,是不是你爹留给你的?”
他说:“是。”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娘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他没说话。
李二狗又说:“但有个老头给了我一根扁担。”
他问:“什么老头?”
李二狗说:“欠我账的老头。”
那时候他没听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天亮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账本在我这儿。想要,自己来拿。
——拓跋锋”
他把信交给传令兵。
“送大卫城。”
传令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拓跋锋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
风很大。
雪很大。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天光看。
玉很润,很暖。
他握了一会儿,又揣回怀里。
然后转身进屋,躺下,盯着屋顶那道裂缝。
雪从缝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
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去。
这回是热的。
(第6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