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潮涌动
乌恩遣的使者到大卫城那天,正好赶上当归闯祸。
那小马驹不知怎的挣开了缰绳,一路尥蹶子蹿进集市,撞翻了三个干果摊子、两架驼毛织机,最后把脑袋扎进胡商那口泡着波斯葡萄的糖水缸里,死活不肯出来。
艾丽莎追了半条街,揪着尾巴往外拽,拽得满头大汗。
当归顶着满脑袋糖水,无辜地眨巴眼。
“你……”艾丽莎气得说不出话。
当归打了个响鼻,甩她一脸。
灰鹦鹉蹲在枝头,幸灾乐祸:“傻——傻——”
使者便是在这时候进城的。
是个二十来岁的漠北青年,裹着褪色的藏青袍子,腰间别着萨满教的骨牌。他骑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进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楼那三丈牌坊,不是校场上震天响的操练声,也不是那个追着马跑的火罗公主——
而是一个蹲在树根边削木头的男人。
那男人抬起头。
两人对视。
“乌恩老爷子派你来的?”李二狗问。
青年怔了怔。
“……是。”
李二狗把削好的小木人放进口袋,站起身。
“跟我来。”
———
中军帐里,耶律明珠端坐上首。
使者单膝跪地,奉上一枚风蚀斑驳的狼牙骨牌。
“乌恩大萨满命小人传话,”他垂首,“三条。”
耶律明珠握紧金刀。
“说。”
使者抬起头。
“第一,拓跋野已于狼居胥山破关。”
帐中安静了一瞬。
钱满仓摇扇子的手顿在半空。
周济臣按剑而立,甲叶轻响。
使者继续道:“他未入帝境,却于破关之日悟出……克制娲皇血脉之法。”
耶律明珠的目光落在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蹲在帐口,面无表情。
“什么法?”他问。
使者摇头。
“大萨满未曾言明。他只说,此法若成,娲皇后人……将再难抗衡圣人之威。”
帐中落针可闻。
使者沉默片刻,又道:
“第二,青龙会‘玄’字旗主,已于上月亲赴王庭。”
钱满仓的扇子终于落下来。
“玄字旗主……”他的声音发紧,“青龙会十二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玄’旗排名第三,主杀伐,掌刑律。旗主身份从不外露,只知其三百年前便已是圣人境。”
他顿了顿。
“此人亲赴王庭,必是耶律雄许了他无法拒绝的代价。”
耶律明珠的声音很轻:
“什么代价?”
钱满仓摇头。
“臣不知。但能让圣人亲至的……”
他没有说完。
帐中无人接话。
使者垂下头。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大萨满命小人密告公主——”
他顿了顿。
“漠北大祭司正在暗中搜寻娲皇血脉的另一支。”
耶律明珠瞳孔骤缩。
“另一支?”
使者点头。
“据传,当年凉州李家村灭门之夜,有两名女婴被救走。”他轻声道,“其一为药王谷李晚棠。另一人——”
他没有往下说。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帐口飘了一下。
帐口空空荡荡。
方才还蹲在那里的李二狗,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
艾丽莎蹲在井边,正给当归洗脑袋。
那小祖宗把整颗马头浸在水桶里,咕噜咕噜吐泡泡,惬意得很。
艾丽莎一边骂它,一边用刷子使劲搓那撮白毛。
“你知不知道你闯多大祸?胡掌柜那缸葡萄干糖水,泡了整整三个月!你一口就给人拱见底了!”
当归把头从桶里抬起来,甩她一脸水。
艾丽莎抹着脸上的水珠子,正要骂——
她忽然看见李二狗站在井边。
他看着她。
那双永远睡不醒似的眼睛,此刻里面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艾丽莎问。
李二狗沉默片刻。
“没什么。”他说。
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刷子。
“我来。”
艾丽莎愣了愣。
李二狗低头,一下一下刷着当归额间那撮白毛。
刷得很慢。
当归舒服得眯起眼,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李二狗。”艾丽莎轻轻喊他。
“嗯。”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二狗刷马的动作停了停。
“没有。”他说。
他顿了顿。
“等我想明白,再告诉你。”
艾丽莎看着他。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他手里把刷子拿回来。
“刷得不对,”她说,“你劲儿太大,它疼。”
当归打了个响鼻,表示认同。
艾丽莎低下头,继续刷那撮白毛。
水花溅在她辫梢的银铃铛上,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
夜里,艾丽莎失眠了。
她躺在帐中,睁着眼,望着那片被烛火映成淡黄的帐顶。
当归在帐外打了个响鼻。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第三回翻身的时候,她坐起来,披上袄子,轻手轻脚出了帐。
月光很好。
她在营地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月牙泊平静的湖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耶律明珠。
艾丽莎没有回头。
耶律明珠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湖水。
过了很久,艾丽莎忽然开口。
“明珠姐姐。”
“嗯。”
“你会漠北话,是不是?”
耶律明珠转头看她。
艾丽莎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湖面那轮碎成千万片的月亮。
“教我几句。”她说。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
“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艾丽莎低下头,把辫梢那根翘起的银铃铛按下去。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耶律明珠看着她。
看着她攥着铃铛的手指。
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袄。
看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轻声说:
“好。”
———
第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艾丽莎跟着念,舌头捋不直,念得像“泥脚虾米”。
第二句。
“今天天气好。”
艾丽莎念得像“尖尖踢气耗”。
第三句。
“我想回家。”
艾丽莎念了三遍。
第一遍,念错了。
第二遍,念对了,声音发紧。
第三遍,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回家。”
漠北话念的。
———
李二狗蹲在帐外,听着远处那两个女人的对话。
夜风很凉。
他把怀里的火焰鳞片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金红色的光芒很淡,像将熄未熄的炭。
他忽然想起红孩儿那句话。
“娲皇血脉的另一支。”
他把鳞片揣回去,跟那两枚平安扣挨着。
一枚刻着“晚棠”。
一枚没有刻字。
他低头看着那枚无字的玉。
看了很久。
———
同一夜,漠北王庭。
耶律雄独自坐在金帐中,面前摊着一幅羊皮地图。
地图上,大卫城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三圈。
帐帘掀开。
一个披玄色斗篷的人影缓步而入。
没有通禀,没有行礼。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道从虚空里走出的影子。
耶律雄抬起头。
“玄旗主。”他说。
那人没有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笔圈了三圈的边陲小城。
“乌恩的人,”他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已到大卫城了。”
耶律雄点头。
“那三件事,她会知道的。”
玄旗主沉默片刻。
“你那位妹妹,”他说,“比你当年强。”
耶律雄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娲皇血脉的另一支,”他忽然开口,“当真有下落?”
玄旗主看了他一眼。
“大祭司在查。”他说。
他顿了顿。
“你若等不及,可以自己去火罗问那位公主。”
耶律雄抬起头。
“她是火罗王女。”
“那又如何?”玄旗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血脉不问出身。”
帐中安静了很久。
耶律雄低下头。
“再等等。”他说。
玄旗主没有问等什么。
他只是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金帐中只剩耶律雄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良久。
———
火焰山石窟。
红孩儿盘坐石台,膝上横着火焰剑。
他忽然睁开眼。
低头看着那柄剑。
剑身金红流转,明灭不定。
“你也感应到了?”他轻声问。
剑身嗡鸣。
红孩儿沉默片刻。
“娲皇血脉……两支都现世了。”
他把剑横得更稳些。
“一个在药王谷。”
他顿了顿。
“另一个……”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望着石窟穹顶那九盏铜灯。
灯火摇曳。
像在等一个人,自己发现自己是谁。
———
大卫城的夜很深了。
艾丽莎还坐在湖边。
耶律明珠已经回去了。
她一个人,抱着膝盖,望着湖水。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李二狗在她身边蹲下。
不是坐,是蹲。
他就那么蹲着,像在凉州酒馆门口等生意。
艾丽莎看着湖面。
“你刚才去哪了?”她问。
“帐里。”李二狗说。
“干嘛?”
“想事。”
艾丽莎沉默片刻。
“想明白了吗?”
李二狗没有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陶壶,倒了两杯凉茶。
一杯递给她。
一杯自己握着。
艾丽莎接过茶杯。
茶凉了,还是有点涩。
她喝着。
“李二狗。”
“嗯。”
“你会一直在大卫城吗?”
李二狗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湖面那轮碎成千万片的月亮。
“会。”他说。
艾丽莎低下头。
她把那杯凉茶慢慢喝完了。
“那就行。”她说。
她把茶杯还给他。
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
当归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了,正拿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
艾丽莎牵着它,慢慢走回营地。
走出十几步。
“李二狗。”
“嗯。”
“明天还教剑吗?”
“教。”
“教什么?”
“横拦。”
艾丽莎点点头。
她没有回头。
可她辫梢的银铃铛,在夜风里叮叮咚咚响了好一会儿。
李二狗蹲在湖边,把那杯凉茶慢慢喝完。
月光落在茶杯里。
碎成千万片银鳞。
(第5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