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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57章 暗潮涌动

第57章 暗潮涌动

乌恩遣的使者到大卫城那天,正好赶上当归闯祸。

那小马驹不知怎的挣开了缰绳,一路尥蹶子蹿进集市,撞翻了三个干果摊子、两架驼毛织机,最后把脑袋扎进胡商那口泡着波斯葡萄的糖水缸里,死活不肯出来。

艾丽莎追了半条街,揪着尾巴往外拽,拽得满头大汗。

当归顶着满脑袋糖水,无辜地眨巴眼。

“你……”艾丽莎气得说不出话。

当归打了个响鼻,甩她一脸。

灰鹦鹉蹲在枝头,幸灾乐祸:“傻——傻——”

使者便是在这时候进城的。

是个二十来岁的漠北青年,裹着褪色的藏青袍子,腰间别着萨满教的骨牌。他骑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进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楼那三丈牌坊,不是校场上震天响的操练声,也不是那个追着马跑的火罗公主——

而是一个蹲在树根边削木头的男人。

那男人抬起头。

两人对视。

“乌恩老爷子派你来的?”李二狗问。

青年怔了怔。

“……是。”

李二狗把削好的小木人放进口袋,站起身。

“跟我来。”

———

中军帐里,耶律明珠端坐上首。

使者单膝跪地,奉上一枚风蚀斑驳的狼牙骨牌。

“乌恩大萨满命小人传话,”他垂首,“三条。”

耶律明珠握紧金刀。

“说。”

使者抬起头。

“第一,拓跋野已于狼居胥山破关。”

帐中安静了一瞬。

钱满仓摇扇子的手顿在半空。

周济臣按剑而立,甲叶轻响。

使者继续道:“他未入帝境,却于破关之日悟出……克制娲皇血脉之法。”

耶律明珠的目光落在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蹲在帐口,面无表情。

“什么法?”他问。

使者摇头。

“大萨满未曾言明。他只说,此法若成,娲皇后人……将再难抗衡圣人之威。”

帐中落针可闻。

使者沉默片刻,又道:

“第二,青龙会‘玄’字旗主,已于上月亲赴王庭。”

钱满仓的扇子终于落下来。

“玄字旗主……”他的声音发紧,“青龙会十二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玄’旗排名第三,主杀伐,掌刑律。旗主身份从不外露,只知其三百年前便已是圣人境。”

他顿了顿。

“此人亲赴王庭,必是耶律雄许了他无法拒绝的代价。”

耶律明珠的声音很轻:

“什么代价?”

钱满仓摇头。

“臣不知。但能让圣人亲至的……”

他没有说完。

帐中无人接话。

使者垂下头。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大萨满命小人密告公主——”

他顿了顿。

“漠北大祭司正在暗中搜寻娲皇血脉的另一支。”

耶律明珠瞳孔骤缩。

“另一支?”

使者点头。

“据传,当年凉州李家村灭门之夜,有两名女婴被救走。”他轻声道,“其一为药王谷李晚棠。另一人——”

他没有往下说。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帐口飘了一下。

帐口空空荡荡。

方才还蹲在那里的李二狗,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

艾丽莎蹲在井边,正给当归洗脑袋。

那小祖宗把整颗马头浸在水桶里,咕噜咕噜吐泡泡,惬意得很。

艾丽莎一边骂它,一边用刷子使劲搓那撮白毛。

“你知不知道你闯多大祸?胡掌柜那缸葡萄干糖水,泡了整整三个月!你一口就给人拱见底了!”

当归把头从桶里抬起来,甩她一脸水。

艾丽莎抹着脸上的水珠子,正要骂——

她忽然看见李二狗站在井边。

他看着她。

那双永远睡不醒似的眼睛,此刻里面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艾丽莎问。

李二狗沉默片刻。

“没什么。”他说。

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刷子。

“我来。”

艾丽莎愣了愣。

李二狗低头,一下一下刷着当归额间那撮白毛。

刷得很慢。

当归舒服得眯起眼,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李二狗。”艾丽莎轻轻喊他。

“嗯。”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二狗刷马的动作停了停。

“没有。”他说。

他顿了顿。

“等我想明白,再告诉你。”

艾丽莎看着他。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他手里把刷子拿回来。

“刷得不对,”她说,“你劲儿太大,它疼。”

当归打了个响鼻,表示认同。

艾丽莎低下头,继续刷那撮白毛。

水花溅在她辫梢的银铃铛上,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

夜里,艾丽莎失眠了。

她躺在帐中,睁着眼,望着那片被烛火映成淡黄的帐顶。

当归在帐外打了个响鼻。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第三回翻身的时候,她坐起来,披上袄子,轻手轻脚出了帐。

月光很好。

她在营地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月牙泊平静的湖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耶律明珠。

艾丽莎没有回头。

耶律明珠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湖水。

过了很久,艾丽莎忽然开口。

“明珠姐姐。”

“嗯。”

“你会漠北话,是不是?”

耶律明珠转头看她。

艾丽莎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湖面那轮碎成千万片的月亮。

“教我几句。”她说。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

“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艾丽莎低下头,把辫梢那根翘起的银铃铛按下去。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耶律明珠看着她。

看着她攥着铃铛的手指。

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袄。

看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轻声说:

“好。”

———

第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艾丽莎跟着念,舌头捋不直,念得像“泥脚虾米”。

第二句。

“今天天气好。”

艾丽莎念得像“尖尖踢气耗”。

第三句。

“我想回家。”

艾丽莎念了三遍。

第一遍,念错了。

第二遍,念对了,声音发紧。

第三遍,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回家。”

漠北话念的。

———

李二狗蹲在帐外,听着远处那两个女人的对话。

夜风很凉。

他把怀里的火焰鳞片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金红色的光芒很淡,像将熄未熄的炭。

他忽然想起红孩儿那句话。

“娲皇血脉的另一支。”

他把鳞片揣回去,跟那两枚平安扣挨着。

一枚刻着“晚棠”。

一枚没有刻字。

他低头看着那枚无字的玉。

看了很久。

———

同一夜,漠北王庭。

耶律雄独自坐在金帐中,面前摊着一幅羊皮地图。

地图上,大卫城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三圈。

帐帘掀开。

一个披玄色斗篷的人影缓步而入。

没有通禀,没有行礼。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道从虚空里走出的影子。

耶律雄抬起头。

“玄旗主。”他说。

那人没有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笔圈了三圈的边陲小城。

“乌恩的人,”他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已到大卫城了。”

耶律雄点头。

“那三件事,她会知道的。”

玄旗主沉默片刻。

“你那位妹妹,”他说,“比你当年强。”

耶律雄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娲皇血脉的另一支,”他忽然开口,“当真有下落?”

玄旗主看了他一眼。

“大祭司在查。”他说。

他顿了顿。

“你若等不及,可以自己去火罗问那位公主。”

耶律雄抬起头。

“她是火罗王女。”

“那又如何?”玄旗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血脉不问出身。”

帐中安静了很久。

耶律雄低下头。

“再等等。”他说。

玄旗主没有问等什么。

他只是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金帐中只剩耶律雄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良久。

———

火焰山石窟。

红孩儿盘坐石台,膝上横着火焰剑。

他忽然睁开眼。

低头看着那柄剑。

剑身金红流转,明灭不定。

“你也感应到了?”他轻声问。

剑身嗡鸣。

红孩儿沉默片刻。

“娲皇血脉……两支都现世了。”

他把剑横得更稳些。

“一个在药王谷。”

他顿了顿。

“另一个……”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望着石窟穹顶那九盏铜灯。

灯火摇曳。

像在等一个人,自己发现自己是谁。

———

大卫城的夜很深了。

艾丽莎还坐在湖边。

耶律明珠已经回去了。

她一个人,抱着膝盖,望着湖水。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李二狗在她身边蹲下。

不是坐,是蹲。

他就那么蹲着,像在凉州酒馆门口等生意。

艾丽莎看着湖面。

“你刚才去哪了?”她问。

“帐里。”李二狗说。

“干嘛?”

“想事。”

艾丽莎沉默片刻。

“想明白了吗?”

李二狗没有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陶壶,倒了两杯凉茶。

一杯递给她。

一杯自己握着。

艾丽莎接过茶杯。

茶凉了,还是有点涩。

她喝着。

“李二狗。”

“嗯。”

“你会一直在大卫城吗?”

李二狗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湖面那轮碎成千万片的月亮。

“会。”他说。

艾丽莎低下头。

她把那杯凉茶慢慢喝完了。

“那就行。”她说。

她把茶杯还给他。

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

当归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了,正拿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

艾丽莎牵着它,慢慢走回营地。

走出十几步。

“李二狗。”

“嗯。”

“明天还教剑吗?”

“教。”

“教什么?”

“横拦。”

艾丽莎点点头。

她没有回头。

可她辫梢的银铃铛,在夜风里叮叮咚咚响了好一会儿。

李二狗蹲在湖边,把那杯凉茶慢慢喝完。

月光落在茶杯里。

碎成千万片银鳞。

(第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