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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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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情劫未了

从漠北往火罗,要走一千四百里。

前半程是草原,后半程是戈壁,中间夹着一条横断南北的阿尔金山余脉。翻过那道山梁时,正值黄昏,夕阳把整片戈壁滩染成熔金之色,两千三百黑甲军的影子拖得极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草原流向沙漠。

耶律明珠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金刀悬鞍,脊背挺直。她已经这样骑了四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醒来就望着西方赶路,从不回头。

周济臣跟在三步外,老将军的骸骨在马背上轻轻摇晃,甲叶随着马蹄节奏叮当作响。他忽然开口:“公主殿下,后头没有追兵。”

耶律明珠“嗯”了一声,没回头。

“大王子……耶律雄为何不追?”周济臣问出压在心底四天的疑惑,“他兵力三倍于我,圣人有三,若要斩草除根,正是良机。”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不敢追。”

“不敢?”

“父王驾崩不过四日,金刀还在我手里,”耶律明珠握紧刀柄,“漠北十二部,他只收服了七部。剩下五部都在观望——我若死在王庭阵前,那是叛臣伏诛,名正言顺。可我若逃了,活着的金刀传人,就是悬在他王座上方的一把剑。”

她顿了顿,声音淡得像戈壁的风:“他不怕死人,怕活人。”

周济臣沉默良久,低声道:“公主殿下英明。”

“英明什么,”耶律明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父王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四天,终于想明白了。”

她没说想明白的是什么,周济臣也没问。

队伍又走了十里,李二狗骑着那头老毛驴追上来,手里举着个从戈壁滩上捡的沙拐枣,啃得龇牙咧嘴。

“这玩意又酸又涩,火罗人就吃这个?”

“那是骆驼吃的。”耶律明珠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李二狗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沙拐枣,沉默片刻,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半截塞进驴嘴里。

老毛驴嚼了两口,打了个响鼻,回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钱满仓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玉清璇骑马走在队伍侧翼,帽檐压得很低。从狼牙谷出来以后,她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每日默默跟在李二狗三步之外,不远不近,恰好是他出剑时顾不到的空门。

李二狗偶尔回头找她说话,她总是“嗯”“哦”“好”三字打发。次数多了,李二狗也不自讨没趣,便由着她。

此刻他正啃着第二颗沙拐枣——这回是从驴嘴里抢回来的——忽然听见玉清璇开口。

“火罗国,有公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二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头:“啊,艾丽莎。对,火罗公主。”

“你说过,欠你一顿饭。”

“那是我帮她切羊肉、下棋赢的,”李二狗老实道,“她还欠我三顿,这次正好带你们去蹭个够本。”

玉清璇没接话。

她只是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钱满仓把折扇摇得哗哗响,凑到巴特尔耳边低语:“看见没?这就是江湖上最难解的局——旧债未清,新账已到。”

巴特尔一脸茫然:“什么局?”

“情局。”钱满仓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脑袋,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巴特尔更茫然了。

又走了三日,戈壁尽头终于现出一线绿色。

那是火罗国都城外百里的一处绿洲,名唤“月牙泊”,因湖畔沙丘形似新月得名。绿洲不大,只住了百来户牧民,种着些耐旱的胡杨和沙枣,倒是水源丰沛,足够两千兵马驻扎。

火罗国迎接的队伍便在此处等候。

来的是个中年文官,圆脸微须,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见耶律明珠便长揖到地:“外臣火罗国礼部侍郎周慎,奉王命恭迎明珠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恭迎”的地点在都城百里之外。

耶律明珠下马还礼,神色平静:“周大人辛苦。不知贵国国王陛下有何示下?”

周慎直起身,目光扫过她身后两千黑甲军,又迅速垂下,语气愈发恭谨:“陛下口谕:火罗国小民寡,不敢与漠北王庭交恶,还请公主殿下见谅。但陛下与老国王有旧,不忍公主流落无依,特将月牙泊及周遭三百里划为公主暂驻之地,粮草辎重按月供给,火罗边军绝不侵扰——殿下若有所需,可随时差人入都传话。”

翻译过来就是:人我们不敢收留,地盘可以借你用,别惹事就行。

耶律明珠听完,深深一礼:“多谢贵国陛下仁厚。这份情,明珠记下了。”

周慎连忙侧身避让,又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陛下赠公主的见面礼,还望笑纳。”

耶律明珠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羊脂玉如意,雕工极精,成色极好,放在中原也是万金难求的珍品。

她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巴特尔,淡淡道:“替本宫谢过陛下。”

周慎又寒暄几句,便告退离去。那匹瘦马驮着他穿过胡杨林,青衫在风沙里很快成了一个小点。

钱满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位周大人也不容易,一国侍郎,亲自跑百里送东西,连口茶都不好意思喝。”

“他不敢喝,”耶律明珠望着那点青衫消失的方向,“喝了茶,就是‘私交’。火罗怕漠北怕到这个地步,连杯茶都赔不起。”

她转过身,面对那两千三百黑甲军,声音拔高:“将士们,就地扎营。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咱们的驻地。”

两千多人齐声应诺,开始卸甲、搭帐、打水、喂马。

耶律明珠独立胡杨树下,望着这片陌生的绿洲,望着西沉的落日,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回头。

她对自己说。

永远不回头。

大军安顿下来花了三天。

月牙泊东边有片废弃的牧民营地,屋舍虽破旧,修缮一番还能住人。周济臣带着两百老卒日夜赶工,总算赶在第四场风沙前修好了公主的中军大帐。

李二狗这三天也没闲着——他被耶律明珠抓了壮丁,负责教那两千多号骸骨铁骑认路。

“这是水井,打水在这儿。这是马厩,拴马在那儿。这是伙房,做饭在这儿,茅房在后头——不对,你们不用茅房,当我没说。”

周济臣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麾下那帮活了三百年、死了三十年、如今又爬起来的老兄弟围着李二狗问东问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空洞的眼眶却仿佛有了温度。

“师匠的孙子,”他低声自语,“跟他爷爷当年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玉清璇站在帐外,听见了这句话。

她望着帐中手舞足蹈比划水井位置的李二狗,唇角微微弯起。

这人确实像团火,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了活气。

可火也有缺点——太招飞蛾。

第四日黄昏,绿洲外扬起一阵烟尘。

马蹄声细碎急促,不像军伍,倒像信使。

巴特尔爬上瞭望的胡杨树,眯眼望了片刻,忽然喊:“是火罗的骑手,穿红衣的——”

他话音未落,那骑已冲进营地。

枣红马,银鞍辔,马背上是个红衣少女,长发编成几十根细辫,辫梢坠着各色玛瑙珠子,在夕照里叮当作响。她一路冲进来,守营的黑甲卒下意识拦了一下,被她在马背上凌空翻身躲过,稳稳落地,红裙在风里扬起一道弧。

“李——二——狗——!”

那声音穿透大半个营地,惊起一树沙枣鸟。

李二狗正蹲在井边洗脸,听见这声,手一抖,水瓢掉进了桶里。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红衣少女已经扑到他跟前。

然后整个人挂在了他脖子上。

“李二狗!”艾丽莎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死在漠北了!”

李二狗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干巴巴道:“没死,活着呢。”

“那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不会写。”

“不会写你不知道找人代写?”

“代写要钱。”

艾丽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瞪着他:“你就抠死算了!”

骂完这句,她又把脸埋回去,两只手把他脖子箍得更紧。

营地里静了一瞬。

钱满仓的折扇不摇了,巴特尔张着嘴忘了合上,周济臣很识趣地转身去清点马料,两千多号黑甲老卒齐刷刷低头——也不知道是在避嫌还是在偷看。

唯有玉清璇没有低头。

她站在中军帐外,抱着剑,隔着大半个营地,遥遥望着那对被夕照拉长的影子。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

耶律明珠从帐中出来,看了看那头的李二狗,又看了看这边的玉清璇,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低声道:“玉清姑娘,那是火罗的艾丽莎公主,李大哥在江南时……”

“我知道。”玉清璇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说过。”

耶律明珠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昆仑圣女,在大雪山巅修行二十年,下山不过数月,就遇上了生平未解之局。剑法可以苦练,修为可以闭关,唯独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高的天资也参不透。

“他这人,”耶律明珠斟酌着词句,“像草原上的风,抓不住的。”

玉清璇沉默很久,轻声道:“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极轻的话:“可风也有停下来的时候。”

那边,艾丽莎终于肯从李二狗脖子上下来了。

她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眉头皱起:“你瘦了。修为还跌了?怎么搞的?”

李二狗捡起水瓢,继续洗脸,含糊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艾丽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他怀里鼓鼓囊囊——三柄剑挤在一块儿,还有根红绳系着的小黑剑挂在胸口。

她伸手去摸那柄小黑剑,幽獓剑嗡地一震,传来不情愿的意念:她碰我……

“老实点。”李二狗拍拍胸口。

幽獓剑委屈地安静了。

艾丽莎挑眉:“新收的?”

“嗯,叫幽獓,脾气不好,你别惹它。”

艾丽莎轻哼一声,又看向他腰间的归藏剑、背上的镇国锈剑,目光最后落在那根老旧的枣木扁担上。

“还是这根顺眼,”她伸手摸了摸扁担,“你那些剑一个个金贵得很,就这根,是我认识的李二狗。”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艾丽莎看着他这笑容,忽然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换上了那副刁蛮公主的腔调:“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跟我进宫。父王要见你——还有那位明珠公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二狗,落向中军帐前的玉清璇。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触。

没有剑光,没有杀气,只是平平淡淡地对视了一瞬。

艾丽莎忽然笑了,扬起下巴:“这位就是昆仑的玉清仙子吧?久仰大名。”

玉清璇淡淡道:“不敢。”

艾丽莎歪着头看她,像只打量对手的小猫,半晌,笑嘻嘻道:“你长得真好看。可惜整天板着脸,再好看也冻成冰疙瘩了。”

钱满仓在远处倒吸一口凉气,折扇都忘了摇。

玉清璇没接话,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二狗夹在中间,头皮发麻,干咳一声:“那什么,不是要进宫吗?走,走,进宫——”

他一把拽过艾丽莎的袖子,几乎是拖着往外走。

艾丽莎被他拽得踉跄,回头朝玉清璇挥挥手,笑得灿烂:“玉清仙子,回头聊啊!”

玉清璇目送那袭红衣消失在胡杨林尽头。

然后她转身,走进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时,钱满仓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火罗都城很小。

比起凉州的雄浑、姑苏的繁华、漠北王庭的辽阔,这座沙漠边陲的小城更像一座大些的军营。城墙是黄泥夯的,街道是碎石铺的,连王宫也不过是座稍高的土黄色楼阁,四面围着稀疏的胡杨林。

艾丽莎带着李二狗穿过三道岗哨,径直进了王宫后殿。

殿中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他身披一袭火罗传统的赭色长袍,膝上搭着条旧羊绒毯,手里握着串檀木念珠。

这便是火罗国国王,艾布·赛义德。

老人见李二狗进来,放下念珠,笑道:“艾丽莎在信里提过你。江南烟雨镇,扁担退敌的李二狗。”

李二狗老实行礼:“草民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这是归藏剑?姜尚老友的旧物。”

李二狗一怔:“陛下认得姜老头?”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他来过火罗,在王宫住了三个月。那时朕还是王子,跟他学过几手粗浅的剑法——后来荒废了,如今连剑都握不稳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轻声道:“时光不饶人,朕老了。”

殿中安静片刻。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二狗,神色认真了几分:“漠北的事,朕听说了。明珠公主在王庭外退兵,不战而走,这份隐忍,比那些争勇斗狠的男儿强得多。”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可惜朕帮不了她。火罗国小民寡,漠北若要吞并西域,朕这弹丸之地,挡不住耶律雄的铁骑,更挡不住他背后那尊圣人。”

李二狗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肯借月牙泊,已经是帮了大忙。”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你不怪朕?”

“不怪,”李二狗老实道,“换我在陛下这位置,说不定连月牙泊都不借。”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

“难怪艾丽莎喜欢你,”他拭了拭眼角,“你这份直,在江湖上吃亏,在朝堂上更吃亏。可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站起身,从壁上取下一幅羊皮地图,摊在矮几上。

“月牙泊往东三百里是漠北,往西七百里是疏勒,往南八百里是且末,”老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地方虽小,却是西域通往漠北的咽喉。耶律雄若真要吞并西域,必先取此地——这是朕唯一能给明珠公主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李二狗:“一个可以守、也可以攻的地方。”

李二狗望着地图上那弯小小的月牙,沉默良久。

“多谢陛下。”他说。

老人点点头,重新坐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

艾丽莎拽了拽李二狗的袖子,低声道:“父王累了,我们先出去。”

两人走到殿门口,老人忽然开口。

“李二狗。”

李二狗回头。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握着念珠的手微微收紧。

“照顾好她。”

这话不知是对艾丽莎说的,还是对李二狗说的。

李二狗顿了顿,低声道:“草民尽力。”

月牙泊的夜很静。

两千三百黑甲军的营地燃着零星篝火,老卒们围火而坐,用三十年前的腔调唱三十年前的军歌。歌声苍凉,在胡杨林里低回,惊起几只夜栖的沙枣鸟。

李二狗独自坐在湖畔,望着水里的月亮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玉清璇。

她走到他身侧三步外,停下,也望着湖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湖心移到了湖西。

“我要回昆仑了。”

玉清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片夜的宁静。

李二狗没说话。

“师尊传讯,召我回山,”她顿了顿,“道心有损,需闭关重修。”

李二狗还是没说话。

玉清璇侧过脸,看着他。

月光下这人的侧脸谈不上英俊,甚至有些过于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她在西湖雷峰塔下第一次握剑不稳,让她在天门幻境里执迷不悟,让她在胡杨林里说出“这辈子都清不了”。

她忽然有些恼自己。

“十年之约,”她说,“你还记得吗?”

李二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记得。”

“那就好。”玉清璇转回脸,依旧望着湖面,“十年后,昆仑玉女峰,生死一战。你若不来,我会下山找你。”

李二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找得到我?”

玉清璇顿了顿,轻声道:“只要你在江湖上,我就找得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莫名笃定。

李二狗没接话,只是望着湖面。

过了很久,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啃剩的馕饼——已经干硬得能砸死人了——掰了一半,递给她。

“路上吃。”

玉清璇低头看着那半块馕饼,沉默片刻,接了过来。

“嗯。”她说。

她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李二狗。”

“嗯。”

“那火罗公主……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李二狗被问住了。

他挠挠头,想了半天,老实道:“没来得及。”

玉清璇沉默片刻,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她继续走,消失在胡杨林的阴影里。

李二狗独自坐在湖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把那半块馕饼啃完了。

馕饼太干,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捶着胸口,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怕惊破这片夜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玉清璇牵马出营。

耶律明珠、钱满仓、巴特尔、周济臣都来送行。艾丽莎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也骑着她那匹枣红马赶来了,远远勒马立在一株胡杨下,没有上前。

玉清璇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

“诸位保重。”

耶律明珠深深一礼:“玉清姑娘,一路平安。”

钱满仓摇扇子:“圣女大人,昆仑山高路远,可别迷路了。”

巴特尔笨拙地抱拳:“玉清姐姐,我以后能去昆仑找你玩吗?”

玉清璇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能。”

她最后看向李二狗。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

“十年。”她说。

“十年。”李二狗点头。

玉清璇不再说话,勒转马头,一鞭抽下,骏马长嘶,踏碎一地晨光。

那袭青衣很快消失在胡杨林尽头,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再也寻不见痕迹。

艾丽莎催马上前,与李二狗并辔而立,望着那片渐远的烟尘。

“她喜欢你。”艾丽莎说。

李二狗没说话。

“我也喜欢你。”艾丽莎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可我不会跟你定什么十年之约——太久了。我等不了十年。”

李二狗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这刁蛮公主脸上,把她辫梢的玛瑙珠照得晶莹剔透。

“那你打算等多久?”他问。

艾丽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一辈子太久了,”她说,“那就等你有空吧。”

她催马跑远了,红衣在胡杨林间跳跃,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李二狗站在原地,望着那团火,又望了望另一道青衣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债,怕是永远还不清了。

怀里的幽獓剑传来意念:你真麻烦。

李二狗低头拍拍小剑,笑了。

“是啊,”他说,“真麻烦。”

胡杨林里,晨风拂过。

远处传来黑甲军操练的号子声,是周济臣在带着老卒们列阵。耶律明珠站在中军帐外,金刀悬鞍,正与钱满仓商议军需。

月牙泊的水面铺满碎金,像把一湖日光收进了眼底。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