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劫未了
从漠北往火罗,要走一千四百里。
前半程是草原,后半程是戈壁,中间夹着一条横断南北的阿尔金山余脉。翻过那道山梁时,正值黄昏,夕阳把整片戈壁滩染成熔金之色,两千三百黑甲军的影子拖得极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草原流向沙漠。
耶律明珠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金刀悬鞍,脊背挺直。她已经这样骑了四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醒来就望着西方赶路,从不回头。
周济臣跟在三步外,老将军的骸骨在马背上轻轻摇晃,甲叶随着马蹄节奏叮当作响。他忽然开口:“公主殿下,后头没有追兵。”
耶律明珠“嗯”了一声,没回头。
“大王子……耶律雄为何不追?”周济臣问出压在心底四天的疑惑,“他兵力三倍于我,圣人有三,若要斩草除根,正是良机。”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不敢追。”
“不敢?”
“父王驾崩不过四日,金刀还在我手里,”耶律明珠握紧刀柄,“漠北十二部,他只收服了七部。剩下五部都在观望——我若死在王庭阵前,那是叛臣伏诛,名正言顺。可我若逃了,活着的金刀传人,就是悬在他王座上方的一把剑。”
她顿了顿,声音淡得像戈壁的风:“他不怕死人,怕活人。”
周济臣沉默良久,低声道:“公主殿下英明。”
“英明什么,”耶律明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父王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四天,终于想明白了。”
她没说想明白的是什么,周济臣也没问。
队伍又走了十里,李二狗骑着那头老毛驴追上来,手里举着个从戈壁滩上捡的沙拐枣,啃得龇牙咧嘴。
“这玩意又酸又涩,火罗人就吃这个?”
“那是骆驼吃的。”耶律明珠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李二狗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沙拐枣,沉默片刻,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半截塞进驴嘴里。
老毛驴嚼了两口,打了个响鼻,回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钱满仓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玉清璇骑马走在队伍侧翼,帽檐压得很低。从狼牙谷出来以后,她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每日默默跟在李二狗三步之外,不远不近,恰好是他出剑时顾不到的空门。
李二狗偶尔回头找她说话,她总是“嗯”“哦”“好”三字打发。次数多了,李二狗也不自讨没趣,便由着她。
此刻他正啃着第二颗沙拐枣——这回是从驴嘴里抢回来的——忽然听见玉清璇开口。
“火罗国,有公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二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头:“啊,艾丽莎。对,火罗公主。”
“你说过,欠你一顿饭。”
“那是我帮她切羊肉、下棋赢的,”李二狗老实道,“她还欠我三顿,这次正好带你们去蹭个够本。”
玉清璇没接话。
她只是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钱满仓把折扇摇得哗哗响,凑到巴特尔耳边低语:“看见没?这就是江湖上最难解的局——旧债未清,新账已到。”
巴特尔一脸茫然:“什么局?”
“情局。”钱满仓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脑袋,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巴特尔更茫然了。
又走了三日,戈壁尽头终于现出一线绿色。
那是火罗国都城外百里的一处绿洲,名唤“月牙泊”,因湖畔沙丘形似新月得名。绿洲不大,只住了百来户牧民,种着些耐旱的胡杨和沙枣,倒是水源丰沛,足够两千兵马驻扎。
火罗国迎接的队伍便在此处等候。
来的是个中年文官,圆脸微须,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见耶律明珠便长揖到地:“外臣火罗国礼部侍郎周慎,奉王命恭迎明珠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恭迎”的地点在都城百里之外。
耶律明珠下马还礼,神色平静:“周大人辛苦。不知贵国国王陛下有何示下?”
周慎直起身,目光扫过她身后两千黑甲军,又迅速垂下,语气愈发恭谨:“陛下口谕:火罗国小民寡,不敢与漠北王庭交恶,还请公主殿下见谅。但陛下与老国王有旧,不忍公主流落无依,特将月牙泊及周遭三百里划为公主暂驻之地,粮草辎重按月供给,火罗边军绝不侵扰——殿下若有所需,可随时差人入都传话。”
翻译过来就是:人我们不敢收留,地盘可以借你用,别惹事就行。
耶律明珠听完,深深一礼:“多谢贵国陛下仁厚。这份情,明珠记下了。”
周慎连忙侧身避让,又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陛下赠公主的见面礼,还望笑纳。”
耶律明珠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羊脂玉如意,雕工极精,成色极好,放在中原也是万金难求的珍品。
她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巴特尔,淡淡道:“替本宫谢过陛下。”
周慎又寒暄几句,便告退离去。那匹瘦马驮着他穿过胡杨林,青衫在风沙里很快成了一个小点。
钱满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位周大人也不容易,一国侍郎,亲自跑百里送东西,连口茶都不好意思喝。”
“他不敢喝,”耶律明珠望着那点青衫消失的方向,“喝了茶,就是‘私交’。火罗怕漠北怕到这个地步,连杯茶都赔不起。”
她转过身,面对那两千三百黑甲军,声音拔高:“将士们,就地扎营。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咱们的驻地。”
两千多人齐声应诺,开始卸甲、搭帐、打水、喂马。
耶律明珠独立胡杨树下,望着这片陌生的绿洲,望着西沉的落日,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回头。
她对自己说。
永远不回头。
大军安顿下来花了三天。
月牙泊东边有片废弃的牧民营地,屋舍虽破旧,修缮一番还能住人。周济臣带着两百老卒日夜赶工,总算赶在第四场风沙前修好了公主的中军大帐。
李二狗这三天也没闲着——他被耶律明珠抓了壮丁,负责教那两千多号骸骨铁骑认路。
“这是水井,打水在这儿。这是马厩,拴马在那儿。这是伙房,做饭在这儿,茅房在后头——不对,你们不用茅房,当我没说。”
周济臣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麾下那帮活了三百年、死了三十年、如今又爬起来的老兄弟围着李二狗问东问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空洞的眼眶却仿佛有了温度。
“师匠的孙子,”他低声自语,“跟他爷爷当年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玉清璇站在帐外,听见了这句话。
她望着帐中手舞足蹈比划水井位置的李二狗,唇角微微弯起。
这人确实像团火,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了活气。
可火也有缺点——太招飞蛾。
第四日黄昏,绿洲外扬起一阵烟尘。
马蹄声细碎急促,不像军伍,倒像信使。
巴特尔爬上瞭望的胡杨树,眯眼望了片刻,忽然喊:“是火罗的骑手,穿红衣的——”
他话音未落,那骑已冲进营地。
枣红马,银鞍辔,马背上是个红衣少女,长发编成几十根细辫,辫梢坠着各色玛瑙珠子,在夕照里叮当作响。她一路冲进来,守营的黑甲卒下意识拦了一下,被她在马背上凌空翻身躲过,稳稳落地,红裙在风里扬起一道弧。
“李——二——狗——!”
那声音穿透大半个营地,惊起一树沙枣鸟。
李二狗正蹲在井边洗脸,听见这声,手一抖,水瓢掉进了桶里。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红衣少女已经扑到他跟前。
然后整个人挂在了他脖子上。
“李二狗!”艾丽莎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死在漠北了!”
李二狗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干巴巴道:“没死,活着呢。”
“那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不会写。”
“不会写你不知道找人代写?”
“代写要钱。”
艾丽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瞪着他:“你就抠死算了!”
骂完这句,她又把脸埋回去,两只手把他脖子箍得更紧。
营地里静了一瞬。
钱满仓的折扇不摇了,巴特尔张着嘴忘了合上,周济臣很识趣地转身去清点马料,两千多号黑甲老卒齐刷刷低头——也不知道是在避嫌还是在偷看。
唯有玉清璇没有低头。
她站在中军帐外,抱着剑,隔着大半个营地,遥遥望着那对被夕照拉长的影子。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
耶律明珠从帐中出来,看了看那头的李二狗,又看了看这边的玉清璇,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低声道:“玉清姑娘,那是火罗的艾丽莎公主,李大哥在江南时……”
“我知道。”玉清璇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说过。”
耶律明珠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昆仑圣女,在大雪山巅修行二十年,下山不过数月,就遇上了生平未解之局。剑法可以苦练,修为可以闭关,唯独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高的天资也参不透。
“他这人,”耶律明珠斟酌着词句,“像草原上的风,抓不住的。”
玉清璇沉默很久,轻声道:“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极轻的话:“可风也有停下来的时候。”
那边,艾丽莎终于肯从李二狗脖子上下来了。
她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眉头皱起:“你瘦了。修为还跌了?怎么搞的?”
李二狗捡起水瓢,继续洗脸,含糊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艾丽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他怀里鼓鼓囊囊——三柄剑挤在一块儿,还有根红绳系着的小黑剑挂在胸口。
她伸手去摸那柄小黑剑,幽獓剑嗡地一震,传来不情愿的意念:她碰我……
“老实点。”李二狗拍拍胸口。
幽獓剑委屈地安静了。
艾丽莎挑眉:“新收的?”
“嗯,叫幽獓,脾气不好,你别惹它。”
艾丽莎轻哼一声,又看向他腰间的归藏剑、背上的镇国锈剑,目光最后落在那根老旧的枣木扁担上。
“还是这根顺眼,”她伸手摸了摸扁担,“你那些剑一个个金贵得很,就这根,是我认识的李二狗。”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艾丽莎看着他这笑容,忽然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换上了那副刁蛮公主的腔调:“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跟我进宫。父王要见你——还有那位明珠公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二狗,落向中军帐前的玉清璇。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触。
没有剑光,没有杀气,只是平平淡淡地对视了一瞬。
艾丽莎忽然笑了,扬起下巴:“这位就是昆仑的玉清仙子吧?久仰大名。”
玉清璇淡淡道:“不敢。”
艾丽莎歪着头看她,像只打量对手的小猫,半晌,笑嘻嘻道:“你长得真好看。可惜整天板着脸,再好看也冻成冰疙瘩了。”
钱满仓在远处倒吸一口凉气,折扇都忘了摇。
玉清璇没接话,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二狗夹在中间,头皮发麻,干咳一声:“那什么,不是要进宫吗?走,走,进宫——”
他一把拽过艾丽莎的袖子,几乎是拖着往外走。
艾丽莎被他拽得踉跄,回头朝玉清璇挥挥手,笑得灿烂:“玉清仙子,回头聊啊!”
玉清璇目送那袭红衣消失在胡杨林尽头。
然后她转身,走进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时,钱满仓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火罗都城很小。
比起凉州的雄浑、姑苏的繁华、漠北王庭的辽阔,这座沙漠边陲的小城更像一座大些的军营。城墙是黄泥夯的,街道是碎石铺的,连王宫也不过是座稍高的土黄色楼阁,四面围着稀疏的胡杨林。
艾丽莎带着李二狗穿过三道岗哨,径直进了王宫后殿。
殿中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他身披一袭火罗传统的赭色长袍,膝上搭着条旧羊绒毯,手里握着串檀木念珠。
这便是火罗国国王,艾布·赛义德。
老人见李二狗进来,放下念珠,笑道:“艾丽莎在信里提过你。江南烟雨镇,扁担退敌的李二狗。”
李二狗老实行礼:“草民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这是归藏剑?姜尚老友的旧物。”
李二狗一怔:“陛下认得姜老头?”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他来过火罗,在王宫住了三个月。那时朕还是王子,跟他学过几手粗浅的剑法——后来荒废了,如今连剑都握不稳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轻声道:“时光不饶人,朕老了。”
殿中安静片刻。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二狗,神色认真了几分:“漠北的事,朕听说了。明珠公主在王庭外退兵,不战而走,这份隐忍,比那些争勇斗狠的男儿强得多。”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可惜朕帮不了她。火罗国小民寡,漠北若要吞并西域,朕这弹丸之地,挡不住耶律雄的铁骑,更挡不住他背后那尊圣人。”
李二狗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肯借月牙泊,已经是帮了大忙。”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你不怪朕?”
“不怪,”李二狗老实道,“换我在陛下这位置,说不定连月牙泊都不借。”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
“难怪艾丽莎喜欢你,”他拭了拭眼角,“你这份直,在江湖上吃亏,在朝堂上更吃亏。可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站起身,从壁上取下一幅羊皮地图,摊在矮几上。
“月牙泊往东三百里是漠北,往西七百里是疏勒,往南八百里是且末,”老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地方虽小,却是西域通往漠北的咽喉。耶律雄若真要吞并西域,必先取此地——这是朕唯一能给明珠公主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李二狗:“一个可以守、也可以攻的地方。”
李二狗望着地图上那弯小小的月牙,沉默良久。
“多谢陛下。”他说。
老人点点头,重新坐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
艾丽莎拽了拽李二狗的袖子,低声道:“父王累了,我们先出去。”
两人走到殿门口,老人忽然开口。
“李二狗。”
李二狗回头。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握着念珠的手微微收紧。
“照顾好她。”
这话不知是对艾丽莎说的,还是对李二狗说的。
李二狗顿了顿,低声道:“草民尽力。”
月牙泊的夜很静。
两千三百黑甲军的营地燃着零星篝火,老卒们围火而坐,用三十年前的腔调唱三十年前的军歌。歌声苍凉,在胡杨林里低回,惊起几只夜栖的沙枣鸟。
李二狗独自坐在湖畔,望着水里的月亮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玉清璇。
她走到他身侧三步外,停下,也望着湖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湖心移到了湖西。
“我要回昆仑了。”
玉清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片夜的宁静。
李二狗没说话。
“师尊传讯,召我回山,”她顿了顿,“道心有损,需闭关重修。”
李二狗还是没说话。
玉清璇侧过脸,看着他。
月光下这人的侧脸谈不上英俊,甚至有些过于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她在西湖雷峰塔下第一次握剑不稳,让她在天门幻境里执迷不悟,让她在胡杨林里说出“这辈子都清不了”。
她忽然有些恼自己。
“十年之约,”她说,“你还记得吗?”
李二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记得。”
“那就好。”玉清璇转回脸,依旧望着湖面,“十年后,昆仑玉女峰,生死一战。你若不来,我会下山找你。”
李二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找得到我?”
玉清璇顿了顿,轻声道:“只要你在江湖上,我就找得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莫名笃定。
李二狗没接话,只是望着湖面。
过了很久,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啃剩的馕饼——已经干硬得能砸死人了——掰了一半,递给她。
“路上吃。”
玉清璇低头看着那半块馕饼,沉默片刻,接了过来。
“嗯。”她说。
她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李二狗。”
“嗯。”
“那火罗公主……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李二狗被问住了。
他挠挠头,想了半天,老实道:“没来得及。”
玉清璇沉默片刻,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她继续走,消失在胡杨林的阴影里。
李二狗独自坐在湖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把那半块馕饼啃完了。
馕饼太干,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捶着胸口,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怕惊破这片夜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玉清璇牵马出营。
耶律明珠、钱满仓、巴特尔、周济臣都来送行。艾丽莎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也骑着她那匹枣红马赶来了,远远勒马立在一株胡杨下,没有上前。
玉清璇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
“诸位保重。”
耶律明珠深深一礼:“玉清姑娘,一路平安。”
钱满仓摇扇子:“圣女大人,昆仑山高路远,可别迷路了。”
巴特尔笨拙地抱拳:“玉清姐姐,我以后能去昆仑找你玩吗?”
玉清璇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能。”
她最后看向李二狗。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
“十年。”她说。
“十年。”李二狗点头。
玉清璇不再说话,勒转马头,一鞭抽下,骏马长嘶,踏碎一地晨光。
那袭青衣很快消失在胡杨林尽头,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再也寻不见痕迹。
艾丽莎催马上前,与李二狗并辔而立,望着那片渐远的烟尘。
“她喜欢你。”艾丽莎说。
李二狗没说话。
“我也喜欢你。”艾丽莎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可我不会跟你定什么十年之约——太久了。我等不了十年。”
李二狗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这刁蛮公主脸上,把她辫梢的玛瑙珠照得晶莹剔透。
“那你打算等多久?”他问。
艾丽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一辈子太久了,”她说,“那就等你有空吧。”
她催马跑远了,红衣在胡杨林间跳跃,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李二狗站在原地,望着那团火,又望了望另一道青衣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债,怕是永远还不清了。
怀里的幽獓剑传来意念:你真麻烦。
李二狗低头拍拍小剑,笑了。
“是啊,”他说,“真麻烦。”
胡杨林里,晨风拂过。
远处传来黑甲军操练的号子声,是周济臣在带着老卒们列阵。耶律明珠站在中军帐外,金刀悬鞍,正与钱满仓商议军需。
月牙泊的水面铺满碎金,像把一湖日光收进了眼底。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