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兄弟有酒
江南的雨停了,天光乍破,西湖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李九玄坐在小瀛洲的残破石栏上,手里攥着那柄“归藏”剑,剑身黯淡,仿佛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它所有的灵性。
艾丽莎靠在他肩头睡着了,火红的头发被晨雾打湿,贴在脸颊上,睫毛还挂着泪珠。玉清璇站在三丈外的柳树下,白衣胜雪,背对着他们,望着湖面出神。
“多谢。”李九玄忽然开口。
玉清璇没回头:“奉师命而已。”
“那也要谢。”李九玄顿了顿,“你的伤……”
“无碍。”玉清璇声音清冷,但李九玄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缓缓转过身,面纱不知何时摘下了,露出一张清绝出尘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平日的冰霜,反而带着一丝……茫然。
“刚才破阵时,”她看着李九玄,“你踏出的第七步,为何是坤位?”
李九玄愣了愣:“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踏在那里。”
“坤为地,为母,为承载,为守护。”玉清璇轻声说,“你那一剑,没有杀意,只有守势。这便是你的剑道?”
李九玄沉默片刻:“大概是吧。”
玉清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她修的是昆仑“冰魄玄霜剑”,剑道讲究绝情断欲,心如冰清,剑如霜寒。可刚才李九玄那一剑,却让她道心微震——原来剑还可以这样用?不杀人,只护人?
她想起了师父玉宸子的话:“清璇,你天赋绝顶,但太过冷清。须知天道无情,人间有义。若有一天,你的剑因情而动,便是你道心将破之时。”
那时她不以为然。情?那是什么?修行路上,早就斩断了。
可现在……
她看着李九玄小心翼翼地把艾丽莎扶正,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这个看似惫懒、实则重情的少年,竟让她冰封百年的剑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我该回昆仑了。”玉清璇忽然说。
李九玄抬头:“这么急?”
“师命已了。”玉清璇重新戴上面纱,遮住了那张绝美的脸,“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白衣飘动,几步便踏水而去,消失在晨雾中。背影依旧孤高清绝,但李九玄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
昆仑墟,玉女峰。
玉清璇跪在师父玉宸子面前,一言不发。峰顶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但她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习惯了这种冷。
玉宸子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道士,面容俊逸,气质出尘。他正在煮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壶茶。
“回来了?”他问,没抬头。
“是。”
“人救下了?”
“救下了。”
“剑呢?”
玉清璇沉默片刻:“弟子……剑心有瑕。”
玉宸子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那道细微的裂缝。
“情劫。”他轻叹一声,“最难的劫。”
“师父,弟子……”
“不必解释。”玉宸子摆摆手,“修行路,劫数自来。有人渡得过,有人渡不过。你的‘冰清剑道’,讲究绝情断欲。如今心中有情,剑便难纯。”
他倒了杯茶,推给玉清璇:“喝口茶,暖暖身。”
玉清璇接过茶杯,入手温热,但心里依旧冰凉。她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师父,弟子该如何?”她问。
玉宸子望向云海:“剑心有瑕,便重修剑心。但这情字……要么斩断,要么……”
他没说下去。
玉清璇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还有那双不再清澈如冰的眼睛。
斩断?
她想起李九玄踏出那一步时的决绝,想起他护住艾丽莎时的温柔,想起他说“大概是吧”时的坦然。
这情,怎么斩?
——
江南,嘉兴府。
李九玄和艾丽莎在一座临河的小镇住了下来。镇子叫“烟雨镇”,名副其实——三天两头下雨,青石板路永远湿漉漉的。
他们在镇东头租了间小院,两间房,带个小天井。李九玄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些米面油盐,又去铁匠铺打了把新扁担——原来的那根留在凉州了。
艾丽莎对江南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她学会了撑油纸伞,学会了去河边洗衣,还学会了跟隔壁张大娘讨价还价买青菜。只是那口火罗官话,总把“韭菜”说成“九菜”,惹得菜贩子偷笑。
李九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里。他在琢磨那一剑——那踏破六合锁龙阵的七步。
姜尚教的八种剑意,他已经融会贯通。但那一剑,似乎超出了八种剑意的范畴。那不是“刺”,不是“扫”,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招式,而是一种……意境。
守护的意境。
他想起凉州的忘忧馆,想起孙掌柜、雷黑塔、胡麻雀、柳七。想起西湖边玉清璇替他挡下的那一杖。想起艾丽莎扑过来磕飞箭矢时决绝的眼神。
原来,他早就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剑道吗?”他喃喃自语。
院子里,艾丽莎正在晾衣服。她笨拙地拧干一件长衫,踮着脚往竹竿上挂,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九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守护这烟火人间,守护身边人——这样的剑道,不赖。
——
烟雨镇有个奇怪的人。
这人叫陈三笑,住在镇西的破庙里。三十来岁,胡子拉碴,整天醉醺醺的,靠给人算卦、看风水混口饭吃。镇上人提起他都摇头:“陈疯子,又疯又懒。”
但李九玄第一次见到陈三笑,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那天他去镇西买酒,路过破庙,看见陈三笑正蹲在庙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旁边围了几个小孩,听他讲故事。
“话说那李太白,一剑光寒十九州,喝醉了能在天上写字!”陈三笑口沫横飞,“你们猜他写什么?写‘人生得意须尽欢’!结果墨汁滴下来,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浇了个透……”
小孩们哈哈大笑。
李九玄正要走,陈三笑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醉眼朦胧地问:“这位小哥,买酒啊?”
李九玄点头。
“镇东老张家的酒不好,掺水。”陈三笑晃晃悠悠站起来,“跟我来,我告诉你哪家的酒真。”
他领着李九玄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家极不起眼的小酒肆。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没有。
“老刘,打二斤‘烧刀子’!”陈三笑拍门。
门开了,一个独眼老汉探出头,看见陈三笑,咧嘴一笑:“陈疯子,又没钱了吧?”
“赊着,赊着。”陈三笑摆手,“这位小哥付钱。”
李九玄摸出铜钱。老汉打了酒,用两个粗陶罐装着递出来。酒香扑鼻,确实比老张家的醇厚。
陈三笑接过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好酒!”
他看向李九玄:“小哥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
“路过好,路过好。”陈三笑嘿嘿笑,“这世道,能路过都是福气。不像我,想走都走不了。”
李九玄心中一动:“为何走不了?”
“债没还清。”陈三笑叹气,“欠了人情债,比欠钱债还难还。”
他不再多说,提着酒罐摇摇晃晃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小哥,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夜里别靠近。有东西。”
李九玄目送他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思。
夜里,他还是去了镇东头。
老槐树在月光下枝桠虬结,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树下确实有东西——不是鬼,是个陷阱。
几个蒙面人埋伏在树上,见李九玄走近,齐齐扑下。刀光闪闪,竟是军中制式横刀。
李九玄早有防备,手中扁担(新打的)一横,一式“扫”字诀,将最先扑来的两人扫飞。但他没下死手,只是震退。
其余人见状,攻势更急。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军中精锐。
李九玄边打边退,渐渐被逼到槐树下。就在这时,树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李九玄身边。
是陈三笑。他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蒙面人看见他,动作齐齐一顿。为首那人沉声道:“陈三笑,此事与你无关,让开。”
“怎么无关?”陈三笑打了个酒嗝,“这是我刚认的兄弟。欺负我兄弟,就是欺负我。”
“你……”那人咬牙,“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知道又如何?”陈三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让爷看看,朝廷的‘夜枭卫’,这些年长进了没有。”
他话音刚落,身形忽然动了。
快!快得看不清!
李九玄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那几个蒙面人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东倒西歪摔了一地。没人看清陈三笑怎么出手的,甚至没人看清他用了什么兵器——他手里只有个酒葫芦。
为首那人脸色煞白:“你……你的武功没废?”
“谁说我废了?”陈三笑又灌了口酒,“我只是懒得动手。”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李九玄我罩了。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那人咬牙:“陈三笑,你这是与朝廷为敌!”
“朝廷?”陈三笑嗤笑,“哪个朝廷?龙椅上坐的那位,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想着铲除异己了?告诉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九圣还没死绝呢,轮不到他一手遮天。”
他站起身,踢了那人一脚:“滚。”
蒙面人互相搀扶着,狼狈离去。
李九玄看着陈三笑:“陈兄……”
“别谢我。”陈三笑摆手,“我欠姜老头人情,他让我照看你。”
“姜老?”
“嗯。”陈三笑叹气,“那老家伙,钓鱼钓到我这来了。罢了,谁让我当年欠他一条命。”
他看向李九玄,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你小子不错,那一剑‘踏阵’,有几分意思。”
李九玄心头一震:他看见了?
“别紧张。”陈三笑拍拍他的肩,“走吧,请你喝酒。我知道你很多疑问,能说的,我告诉你。”
两人回到破庙。陈三笑不知从哪摸出半只烧鸡,一碟花生米,又开了坛酒。
酒过三巡,陈三笑话多了起来。
“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嘿,说出来吓死你——‘夜枭卫’前指挥使,正三品,够大吧?”
李九玄确实吓了一跳。夜枭卫是天子亲军,专司刺探、暗杀、护卫,指挥使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那怎么……”
“怎么沦落至此?”陈三笑苦笑,“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龙椅上那位,疑心病重,容不下我。要不是姜老头暗中相助,我早就死了。”
他灌了口酒:“朝廷为什么杀你?因为你太‘亮’了。凉州那晚,九圣齐现,你成了焦点。钦天监那帮老神棍,推算出你身负幽冥圣位因果,将来可能威胁皇权。所以,必须在你成长起来前除掉。”
“幽冥圣位……”李九玄喃喃。
“九圣之一,空缺百年。”陈三笑看着他,“得此圣位者,可通阴阳,掌轮回。你说,皇帝怕不怕?”
李九玄沉默。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陈三笑又说,“九圣之间互相制衡,朝廷不敢明着来。这次西湖杀局,就是极限了。再派更强的人,就会触动那些老家伙的底线。”
他顿了顿:“但暗箭难防。你要小心青龙会——那帮人,比朝廷还麻烦。”
“青龙会……”
“天下最大的商会,也是最大的情报组织。”陈三笑冷笑,“背后是谁,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变数。”
李九玄喝了口酒,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陈兄为何帮我?”他问。
陈三笑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我看你顺眼。还有,我也想看看,你这颗‘变数’,能搅起多大的风浪。”
他举起酒碗:“来,干了这碗,咱俩结拜。”
李九玄愣了:“结拜?”
“怎么,嫌我配不上你?”
“不是……”
“那就结!”陈三笑不由分说,拉着他跪在破庙的神像前,“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陈三笑今日与李九玄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李九玄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也罢,江湖路远,多个兄弟,总比多个敌人好。
他举起酒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又下起了雨。江南的雨,绵绵不绝,仿佛要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洗刷干净。
但李九玄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剑道。
比如情劫。
比如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湖。
他握紧了酒碗,看向窗外雨幕。
路还长,慢慢走。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