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漠北老妖
白云观的清晨是被鸟鸣叫醒的。
李九玄从入定中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破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感觉体内真气又凝实了一分,《归藏诀》化神篇的法门已经运转自如,只是那所谓的“元神”还是虚无缥缈,抓不住摸不着。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艾丽莎起来了。这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生火做饭,打扫院子,勤快得不像个公主。
李九玄走出房间,看见她正蹲在井边洗菜。火红的头发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醒了?”艾丽莎头也不回,“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李九玄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股米香扑面而来。粥熬得恰到好处,浓稠适中,上面还撒了点葱花——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
“你起得真早。”他说。
“习惯了。”艾丽莎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火罗,太阳一出沙漠就烫人,不起早点什么都干不了。”
她端起洗好的菜走过来,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
“嗯,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艾丽莎皱眉,“很细很细的声音,跟猫叫似的,但又不是猫。我听了半夜,后来没了。”
李九玄摇头:“我入定了,没听见。”
“可能是山里的野物吧。”艾丽莎不再纠结,“吃饭吃饭,吃完我要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摘点蘑菇。”
两人在院子里石桌旁坐下。粥很香,配着艾丽莎自己腌的咸菜,简单却可口。
吃到一半,李九玄忽然放下碗,神色凝重:“等等。”
“怎么了?”
“太静了。”
艾丽莎侧耳听了听,脸色也变了。
确实,太静了。
刚才还有鸟鸣,现在连一丝声音都没有。风停了,树叶不动,连井边的青苔都仿佛凝固了。整座山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与世隔绝。
“结界。”李九玄站起身,握紧身边的扁担。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有人在吗?”
那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顶多十三四岁,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艾丽莎和李九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荒山野岭,废弃道观,哪来的孩子?
“我去看看。”艾丽莎站起身,手按在腰间——她的弯刀藏在裙下。
“小心。”李九玄跟在她身后。
院门是半掩的。艾丽莎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个小男孩。
真的只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他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鸟,翅膀耷拉着,还在滴血。
“姐姐,”小男孩怯生生地说,“我、我在山上玩,看见这只鸟从树上掉下来,受伤了。我听人说这里有位大姐姐会治病,就、就找来了……”
他说得结结巴巴,眼神里满是哀求,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艾丽莎的心确实软了。她天性善良,最见不得小动物受苦,当即就要开门:“快进来,我看看——”
“等等。”李九玄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门外的男孩,眼神锐利:“小兄弟,你是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
男孩愣了愣,低下头:“我、我是山下王家村的。爹娘都死了,我一个人过活……今天上山采药,就、就……”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艾丽莎更心疼了:“九玄,你看他多可怜——”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那男孩怀中的小鸟突然炸开,化作一团黑雾,直扑艾丽莎面门!同时,男孩脸上怯懦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而兴奋的笑容,那双清亮的眼睛变得浑浊、疯狂,像是沉淀了千年的邪恶。
“小心!”李九玄一把将艾丽莎推开,扁担横扫,将黑雾打散。
但已经晚了。
黑雾虽然散去,却留下了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艾丽莎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艾丽莎!”李九玄想去扶她,那男孩却已经动了。
不,那根本不是男孩。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到李九玄面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只苍白的小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掏李九玄心口!
那手上指甲漆黑锋利,带着一股腐臭的死气。
李九玄暴退,扁担回防,一式“守”字诀护住胸前。
“铛!”
爪与扁担相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李九玄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扁担差点脱手。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道!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嘿嘿,不错嘛。”男孩舔了舔嘴唇,声音还是稚嫩的童音,语气却老气横秋,“比我想的耐打。吃了你,或许就够了。”
他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强一分。那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九玄握紧扁担,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徐福说过的话:“化神的关键是触动……心被触动了,道才能显化。”
触动……现在够触动了吗?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艾丽莎,看着那张因为中毒而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对自己的担忧。
守护。
他的剑道是守护。
而现在,他要守护的人,就在眼前,危在旦夕。
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热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李九玄感觉体内《归藏诀》疯狂运转,真气如洪水般奔腾,全部涌向手中的扁担。
扁担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坚定、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光。
“哦?”男孩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点意思。这才像话嘛,不然吃起来太没劲了。”
他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爪风更利。
李九玄没有退。他向前踏出一步,扁担平平刺出。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基础的直刺。但这一刺里,融入了这三个月的所有感悟,融入了对守护的全部理解,融入了对艾丽莎、对凉州、对这烟火人间的所有眷恋。
扁担尖端与利爪再次相撞。
“轰!”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击声,只有一声闷响,像是鼓槌砸在牛皮上。
男孩脸色变了。他感觉自己的爪劲像是撞上了一座山,一座无法撼动、亘古存在的山。更可怕的是,从那扁担上传来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让他本能厌恶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那是守护之力。
“该死!”男孩怒骂一声,身形暴退,落到三丈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小手上,竟然被震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八百七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能伤到他!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足够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孩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忌惮。
李九玄没有回答。他挡在艾丽莎身前,扁担横在胸前,眼神沉静如井水。
“不说?没关系。”男孩忽然笑了,笑容阴森,“吃了你,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张开嘴,小小的嘴里,舌头竟然分叉,像蛇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如同龙吟,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白云观上空。紧接着,两道身影破空而来,重重落在院子里。
是徐福和李牧之。
徐福还是那副邋遢样子,但此刻眼神锐利如刀。李牧之更是一身杀气,背后巨剑“破军”嗡嗡作响。
两人一落地,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脸色都变了。
“兀术的师父……”徐福盯着那男孩,一字一句道,“‘返老还童’拓跋野。”
男孩——拓跋野看见徐福,眼睛一亮:“徐老鬼?你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哪舍得死。”徐福冷笑,“八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装嫩。”
“彼此彼此。”拓跋野嘿嘿笑,“你不也装疯卖傻,躲在江南当醉鬼?”
两人对话,语气轻松,但空气里的杀机已经浓得化不开。
李牧之往前一步,巨剑指向拓跋野:“漠北妖人,敢来中原撒野?”
“哟,李牧之。”拓跋野瞥了他一眼,“脾气还是这么爆。怎么,想打架?八百年前你打不过我,八百年后照样打不过。”
“试试?”李牧之眼中凶光毕露。
徐福却摆了摆手,看向李九玄:“没事吧?”
李九玄摇头:“没事。但他给艾丽莎下了毒。”
徐福走到艾丽莎身边,伸手搭脉,眉头皱起:“‘蚀心雾’,漠北萨满教的独门毒术。麻烦,但不致命。”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艾丽莎嘴里:“吞下去,运功化开。”
艾丽莎依言照做,脸色很快好了些。
拓跋野看着这一幕,也不阻止,只是笑嘻嘻地说:“徐老鬼,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怎么,这小子是你新收的徒弟?”
“是我兄弟。”徐福站起身,拍了拍李九玄的肩膀,“你要动他,先问问我。”
“还有我。”李牧之巨剑一横。
拓跋野笑容不减,但眼神冷了下来:“两个打一个?你们中原人就这么不讲规矩?”
“跟你这种吃人的妖怪讲什么规矩?”李牧之嗤笑。
“吃人?”拓跋野舔了舔嘴唇,“那叫‘采补’。他们太弱,被我吃是福气。就像这只小鸟——”
他指着地上那团已经干涸的血迹:“它太弱,所以死了。这世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徐福叹了口气:“拓跋野,八百年了,你还是没明白。力量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拓跋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守护什么?守护这些蝼蚁一样的人?徐老鬼,你活糊涂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我活了八百七十年,每十年年轻一岁,现在只剩十三年寿命。再找不到突破的契机,我就真的要死了。所以——”
他看向李九玄,眼中贪婪尽显:“这小子身上有我要的东西。那股力量……很特别,很古老。吃了他,或许我就能突破,就能真正长生!”
话音未落,他再次动了。
这次不是冲向李九玄,而是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瞬间弥漫整个院子。黑雾里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像是千百个冤魂在嘶叫。
“小心,这是‘万魂噬天’!”徐福脸色凝重,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他身上升起,护住李九玄和艾丽莎。
李牧之巨剑挥舞,赤金色血气如烈日般炸开,将黑雾逼退。
但黑雾无穷无尽,从拓跋野身上源源不断涌出。更可怕的是,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连空气都被腐蚀。
“这老妖怪,又吃了多少人!”李牧之怒骂。
徐福没说话,只是金光更盛。他看向李九玄:“兄弟,能站得起来吗?”
李九玄点头。他虽然受了些内伤,但还不至于倒下。
“好。”徐福深吸一口气,“待会儿我和李牧之破开他的本体,你找机会,用你刚才那一剑——那守护之剑,刺他心口。”
“心口?”
“对。”徐福眼神深邃,“他每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每次‘重生’,心口都会留下一个破绽。那是他功法的唯一弱点。”
李九玄重重点头。
黑雾里,拓跋野的笑声传来:“徐老鬼,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弱点?可惜,你们破不开我的‘万魂护体’!”
话音落,黑雾骤然收缩,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骷髅头,张开大嘴,向三人吞来。
“就是现在!”徐福暴喝一声,双手金光大放,化作一只金色巨掌,狠狠拍向骷髅头。
李牧之同时出手,巨剑“破军”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斩向骷髅头的眉心。
“轰!轰!”
两声巨响,骷髅头剧烈震动,黑雾淡了几分,露出里面拓跋野的本体——那个瘦小的男孩,此刻脸色苍白,嘴角溢血。
显然,徐福和李牧之的联手一击,让他受伤了。
但他还在笑:“不够!还不够!”
更多的黑雾从他七窍涌出。
就在这时,李九玄动了。
他没有用扁担,而是拔出了徐福给的“归藏”剑。剑身黯淡,但在李九玄手中,却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要守护的一切:凉州的烟火,西湖的雨,艾丽莎的笑,徐福的酒……
然后,他睁开眼睛,一剑刺出。
这一剑,很慢。
慢到拓跋野可以轻易躲开。
但他躲不开。
因为这一剑,锁定了他的“存在”。那不是物理的锁定,是因果的锁定,是道的锁定。
剑光如一道温柔的溪流,穿过黑雾,穿过护体罡气,轻轻点在拓跋野心口。
“噗。”
很轻的一声。
拓跋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心口那一点微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
“守护。”李九玄收剑。
话音落,拓跋野心口的微光骤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柔和却无可阻挡的力量,将他体内所有的黑雾、所有的邪恶、所有的死气,全部净化。
“啊——!”
拓跋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院墙,消失在树林里。
黑雾散去,阳光重新洒进院子。
徐福和李牧之同时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刚才那一剑……已经触摸到“道”的边缘了。
李九玄拄着剑,大口喘息。那一剑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但心中却无比清明。
他感觉到了——那虚无缥缈的“元神”,终于有了雏形。
是一柄剑。
一柄守护之剑。
艾丽莎挣扎着站起来,扑到他身边:“九玄,你没事吧?”
李九玄摇摇头,看向徐福:“三笑兄弟,他……”
“跑了。”徐福走到院墙缺口处,看着树林方向,“你那一剑伤了他的本源,但杀不死他。这种老怪物,保命手段多得很。”
李牧之冷哼:“算他跑得快。下次再敢来,老子剁了他包饺子。”
徐福没接话,只是看着李九玄,眼中满是欣慰:“兄弟,你做到了。”
李九玄笑了。
是啊,做到了。
找到了自己的道,凝聚了元神雏形,还打跑了一个八百七十年的老妖怪。
这趟江南,没白来。
远处山林里,拓跋野狼狈逃窜。他一边跑一边吐血,心口的伤让他每喘一口气都疼得撕心裂肺。
“该死……该死……”他咬牙切齿,“徐福……李牧之……还有那个小子……你们等着……”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白云观方向,眼中恨意滔天。
但恨意深处,还有一丝恐惧。
刚才那一剑……太可怕了。
那不是力量的可怕,是“道”的可怕。
“看来,得换个方法了。”他喃喃自语,身形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云观里,徐福捡起地上的酒葫芦,发现已经碎了。
“可惜了我的酒。”他叹气。
李牧之扔给他一个酒囊:“喝我的。”
徐福接过,灌了一口,皱眉:“还是这么难喝。”
“爱喝不喝。”
两人斗着嘴,却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山。
李九玄扶着艾丽莎,也看着远方。
他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走的道。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