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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54章 出去走走

第54章 出去走走

红孩儿走出火焰山那天,正是惊蛰。

山里没虫子,可他还是听见了雷声——远远的,从天边滚过来,像谁在云层上头推磨。

他站在山洞口,仰头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很久没动。

那头骆驼蹲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嚼着嘴里的草梗。这畜生在火焰山脚下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被主人骑出山,紧张得蹄子直刨地。

红孩儿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怕什么?”他说,“本王活了九百年,还头一回出远门呢。”

骆驼打了个响鼻。

红孩儿没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袄。

红底,金线,针脚歪歪扭扭像爬满衣襟的蚯蚓。

艾丽莎缝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下午,愣是没看懂那些线是怎么扭成那样的。他问:“你以前缝过衣裳吗?”艾丽莎说:“缝过袜子。”他又问:“袜子呢?”艾丽莎说:“穿两天就散了。”

红孩儿沉默片刻,把新袄接过来,穿上了。

穿着穿着,就穿到了现在。

他把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按下去,按了三回,又翘起来。

“算了。”他说。

他翻身骑上骆驼,拍了拍那畜生的脖子。

“往东,”他说,“江边。”

———

从火焰山往那江,要走一千二百里。

红孩儿没骑过快东西。九百年前他八岁,出门靠腿跑;后来躲进火焰山,三百年没出过门;再后来心魔缠身,连石窟都懒得出。

骆驼走得不快,他也没催。

反正八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路过第一座小镇时,他停下来买了块饴糖。

卖糖的老汉见是个穿红袄的娃娃独自骑骆驼,愣了愣:“小娃儿,你家大人呢?”

红孩儿把钱放在案板上。

“没大人。”他说。

他把糖塞进嘴里,骑着骆驼走了。

糖很甜,甜得他眯起眼。

八百年没吃过糖了。

他想起八岁那年,娘亲赶集回来,也给他带过一块这样的糖。他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揣化了,糖水把衣襟糊成一片黏。

娘亲没有骂他,只是把他的小褂脱下来,浸在盆里搓。

搓完晾在竹竿上,转头看他。

“下回别揣那么久,”她说,“糖就是吃的。”

红孩儿骑着骆驼,把那块糖慢慢嚼完。

风从江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

他忽然想,那件小褂后来去哪儿了呢。

———

第三日傍晚,他到了那江。

江面比他记忆中窄了许多。八百年前他跪在这里,觉得江水宽得像海,怎么游都游不到对岸。如今再看,不过是条寻常的大河,水浑黄,流得急,两岸芦苇还是那么高,在风里摇成一片惨白。

他下了骆驼,一步一步走到江边。

江水拍着岸,溅湿了他的鞋面。

红孩儿低头看着那些水渍。

他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江心,望着那片他八百年没敢细看的水面。

“娘,”他开口。

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孩儿来了。”

江上没有回应。

只有芦苇沙沙地响。

红孩儿在江边站了很久。

久到那头骆驼等得不耐烦,走过来蹭他的肩。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袋葡萄干。

是艾丽莎塞给他的那袋,说“欠红孩儿三百年了,先还利息”。他一路没舍得吃,揣在怀里,揣得温温的。

他蹲下身,用手在江边挖了一个坑。

土很硬,指甲里嵌满泥。

他把那袋葡萄干放进去,慢慢把土填平。

“娘,”他说,“这是徐福那老不死的欠本王的。三百年了,总算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

“甜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然后他转身,沿着江岸往上游走。

走了一炷香,他停在一棵老柳树下。

树早枯了,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歪在江边,被风雨剥蚀得认不出本来面目。

可红孩儿认得。

他在这棵树下,给娘亲磕过三个头。

他跪下来。

这一次,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跟八百年告别。

是回家。

———

他找到了那座坟。

其实算不上坟。

只是江边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长满杂草,连块碑都没有。若非他娘生前说过“将来把我葬在江边柳树下”,他根本认不出来。

红孩儿蹲在坟前,把那些杂草一株一株拔掉。

草根扎得很深,他拔得满头是汗。

拔完了,他又用手把土拍实,拍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坟包。

他盯着那坟包看了很久。

“娘,”他说,“孩儿来晚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没舍得吃的饴糖,轻轻放在坟头。

“给您的。”

他把糖按进土里,按得稳稳当当。

然后他坐在坟边,背靠着那截枯柳,望着江水发呆。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他忽然开口。

“娘,孩儿如今是圣人了。”

“孩儿炼了一柄剑,叫火焰剑,三百年才炼成。前阵子用它削平了狼居胥山,拓跋野那老小子连面都没敢露。”

“孩儿还交了两个朋友。男的叫李二狗,修为跌得只剩化神中期,胆子却大得很,敢闯进孩儿的心魔幻境。女的叫艾丽莎,火罗国的公主,缝衣裳的针脚比蚯蚓还丑,可人很好。”

“孩儿还欠徐福那老不死的半条命。他三百年没来讨,孩儿也不知道他想怎么讨。”

他顿了顿。

“孩儿如今穿红袄,不是肚兜了。”

江风拂过,芦苇沙沙响。

红孩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娘,您要是还在,会不会觉得孩儿……还挺有出息的?”

江水没有答。

可他觉得,娘应该是笑了。

———

红孩儿在江边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坟头的土又拍实了些。

第二天,他用小刀在枯柳树上刻了三个字——刻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像他这个人。

“周氏之墓”。

他娘姓周,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事。

第三天清晨,他站起身,拍了拍袄子上的土。

“娘,孩儿明年再来。”

他骑着骆驼,慢慢往西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起了雾,把柳树和坟包都遮住了。

可他认得那个方向。

明年,后年,大后年。

他都会认得。

———

红孩儿回到火焰山,是三月十七。

石窟里还是老样子,葡萄干堆成山,铜灯九盏,石台空空。

他在石台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指甲缝里还有江边的泥。

他没洗。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老不死的,你欠本王那条命,本王想到怎么收了。”

石窟里没有别人。

可话音刚落,他怀里的玉简便亮了一下。

那是徐福临走前留给他的,说“有事就用这个叫本王,没事别乱用,很费真元”。

红孩儿摸出玉简,对着它说:

“蓬莱有葡萄树吗?”

玉简那头沉默半晌。

然后传来徐福慢吞吞的声音,像刚睡醒:

“……有。”

“结葡萄吗?”

“结是结,就是酸。”

“那算了。”红孩儿把玉简揣回怀里,“本王不要葡萄了。”

玉简又亮。

“那你想要什么?”

红孩儿想了想。

“本王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他把玉简按灭。

石台边,那柄横放的火焰剑轻轻嗡鸣了一声。

红孩儿低头看着它。

“你急什么?”他说,“本王又不会跑。”

剑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红孩儿把它拿起来,横在膝上。

剑身映出他那张小小的脸,眉心的疤痕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等李二狗下次来,”他说,“你跟他走。”

剑身骤然亮起。

红孩儿按住它。

“不是现在,”他说,“是将来。”

他顿了顿。

“等本王把这件新袄穿破。”

———

李二狗再来火焰山,已是四月初。

大卫城的雪化尽了,戈壁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他扛着扁担,骑着那头老毛驴,慢吞吞走了一千二百里,到石窟时,满头满脸都是沙。

红孩儿盘坐在石台上,低着头缝东西。

李二狗凑近一看。

他在缝那件红袄。

针脚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像迷路的蚂蚁。

“前辈,”李二狗蹲下,“剑熟了吗?”

红孩儿头也不抬。

“没熟。”

李二狗“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他就那么蹲着,看红孩儿把那根翘了三回都没按下去的线头,终于缝进了布里。

红孩儿咬断线头,抬头看他。

“你来干什么?”

李二狗老实道:“不知道。就是想来。”

红孩儿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

是一枚鳞片。

火红色,巴掌大,边缘有焦痕,像从什么极热的地方剥下来的。

“这是……”

“本王八岁那年,那头蛟身上崩下来的。”红孩儿轻声道,“它咬着本王娘亲往江心拖,本王拿石头砸它,砸了十七下,崩下这一片。”

他顿了顿。

“本王留了八百年。”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枚鳞片。

“给我?”

红孩儿点头。

“药王谷谷主苏红萸,年轻时欠本王一条命。”他说,“你拿这个去,她不敢不见你。”

李二狗把那枚鳞片握在掌心。

很烫。

像刚从蛟身上崩下来那一刻。

“前辈,”他说,“多谢。”

红孩儿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新缝好线头的红袄。

“走吧,”他说,“剑熟了自己会叫你。”

李二狗站起身。

他走到石窟口,忽然停下。

“前辈,”他没回头,“您今年还去江边吗?”

红孩儿沉默片刻。

“去。”他说。

“那明年还去吗?”

“去。”

“后年呢?”

红孩儿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本王活了九百年,从前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

“如今知道了。”

李二狗没有问是什么。

他只是扛着扁担,走出石窟。

身后传来红孩儿的声音,闷闷的:

“那袋葡萄干,本王没舍得吃,埋在江边了。”

李二狗脚步顿了顿。

“明年给你带新的。”他说。

———

四月的戈壁,风还是凉的。

李二狗骑着老毛驴,慢吞吞往大卫城走。

怀里那枚火焰鳞片烫着他的胸口,像揣着一团不灭的火。

他忽然想起姜老头说过的话。

“剑是器物,器物有灵。”

他把鳞片往怀里又揣紧了些。

老毛驴打了个响鼻,回头幽怨地看他。

李二狗拍拍它的脖子。

“走,”他说,“回家。”

老毛驴听不懂人话,但还是迈开蹄子,朝东边走去。

远方,大卫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有个穿红袄的身影,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李二狗眯眼看了半晌。

他忽然笑了。

老毛驴疑惑地甩甩尾巴。

李二狗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扁担换了个肩,迎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慢慢走着。

春风从江那边吹来,吹过火焰山,吹过戈壁,吹过这座只有两年历史的边陲小城。

这是红孩儿八百年来,第一次在春天出门。

也是大卫城的,第二个春天。

城头那只灰鹦鹉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望着天边那缕被风吹散的云。

它忽然开口:

“等不及——”

没人理它。

它又喊:

“打回去——”

还是没人理。

它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小声嘟囔:

“……春天。”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