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通脉巅峰
“别叫师父。”
徐福——或者说陈三笑——把酒葫芦往石头上重重一顿,醉眼斜乜着李九玄,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嫌弃:“听着别扭。八百岁的人被人喊师父,感觉自己真成老古董了。”
李九玄刚从入定中醒来,气息还未完全平复,闻言愣了愣:“那叫什么?”
“叫兄弟。”陈三笑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陈三笑,或者三笑兄弟,随你。老子活了八百年,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辈分。”
他晃了晃酒葫芦,发现空了,叹了口气:“你看,论年纪,我能当你祖宗十八代的祖宗。但论交情,咱们是蹲破庙里喝过酒、拜过把子的兄弟。这就够了。”
李九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三笑兄弟。”
“哎!”陈三笑响亮地应了一声,眉开眼笑,“这就对了。走走走,下山喝酒,庆祝你通脉巅峰。”
——
烟雨镇东头,艾丽莎开的小酒铺今天格外热闹。
这姑娘三个月前突发奇想,把租来的小院前屋改成了酒铺,专卖西域风味的果酒。她自己改良了配方,用江南的黄酒做底,加入葡萄、杏干、肉桂,还偷偷加了一味火罗秘制的香料——据说是沙漠里某种仙人掌的花粉。
结果酒酿出来,味道……很奇特。
初入口是江南黄酒的绵软,然后是果香的清甜,最后喉头一热,一股子辛辣直冲脑门,喝完的人都说像是“被温柔的江南姑娘抽了一鞭子”。
就这古怪味道,居然火了。
镇上的人图新鲜,三教九流都来尝一口。连隔壁镇子的老饕都慕名而来,喝完了还要打包两坛带走。
今天酒铺里坐了七八桌,艾丽莎忙得脚不沾地。她换了身江南女子的碎花布裙,但头发依旧编成火罗样式的小辫,腰间还挂着弯刀——虽然藏在裙子底下。
“老板娘,再来一坛‘火烧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拍桌喊道。
“来了来了!”艾丽莎抱着酒坛走过去,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本地姑娘,只是口音还带着异域腔调,“客官慢用,这酒后劲大,别喝太急。”
汉子嘿嘿笑:“老板娘,你这酒有意思。叫什么来着?火、烧、云?是不是喝完了就能看见火烧云?”
“那可说不准。”艾丽莎眨眨眼,“我们火罗有句老话:酒是梦的梯子,喝够了就能爬上天。”
满堂哄笑。
就在这时,李九玄和陈三笑走了进来。
三个月不见,李九玄的变化很明显。皮肤晒黑了些,但眼神更亮了,走路时步伐沉稳,肩膀宽了一圈。最重要的是那股气质——不再是忘忧馆里那个总睡不醒的伙计,而是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锋锐。
艾丽莎看见他,眼睛一亮,差点把酒坛摔了。她强压住扑过去的冲动,故作镇定地问:“两位客官喝点什么?”
陈三笑大剌剌地往空桌一坐:“老板娘,把你最烈的酒拿来,再切二斤酱牛肉。今天我要跟我兄弟喝个痛快。”
“兄弟?”艾丽莎看了看李九玄,又看了看邋里邋遢的陈三笑,一脸疑惑。
李九玄在她耳边低语:“说来话长,晚点解释。”
艾丽莎点点头,转身去拿酒。她特意挑了坛最烈的——那是她第一次试酿的失败品,酒精度高得能点着火,她自己尝了一口就再没碰过。
酒端上来,陈三笑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连邻桌的客人都被呛得咳嗽。
“好酒!”陈三笑却眼睛发亮,直接捧起酒坛灌了一大口,哈了口气,“够劲!老板娘,这酒叫什么名?”
艾丽莎想了想:“还没起名。要不……你给起一个?”
陈三笑盯着酒坛里琥珀色的酒液,忽然笑了:“叫‘八百年’吧。”
“八百年?”
“嗯,这味道,够我喝八百年。”他看向李九玄,“来,兄弟,干了这碗,庆祝你通脉巅峰。”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李九玄只觉得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五脏六腑都烫了起来。但他咬咬牙,硬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陈三笑哈哈大笑:“行,有骨气!”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不一会儿就喝光了半坛。李九玄脸上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这三个月《归藏诀》的修炼,让他的体质强了不止一倍。
酒过三巡,陈三笑话多了起来。
“兄弟,你知道化神的关键是什么吗?”他拍着李九玄的肩膀,声音不大,但酒铺里嘈杂,没人注意。
“凝聚元神。”
“对,但也不对。”陈三笑摇头,“元神是什么?是你‘道’的显化。你修守护剑道,那你的元神就该是一柄守护之剑。但怎么凝?”
他看着李九玄:“要靠‘触动’。心被触动了,道才能显化。”
“触动?”
“对。”陈三笑指着酒铺里喝酒的众人,“你看这些人,平平无奇吧?但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那个打铁的汉子,家里有老娘要养;那个卖菜的老妇,儿子在边关当兵;就连老板娘——”
他看向正在算账的艾丽莎,笑了笑:“她一个火罗公主,千里迢迢跑到江南开酒铺,是为了什么?”
李九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艾丽莎正低头拨算盘,火红的头发垂下来,侧脸在烛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
“守护不是空话。”陈三笑的声音变得低沉,“是要有具体的人和事的。你的剑道要圆满,就得知道自己到底要守护什么。”
他顿了顿:“所以,我要你闭关七日,但不是一个人闭。”
“什么意思?”
“带着她。”陈三笑指向艾丽莎,“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七天。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彼此。当你的心被触动到极致时,元神自现。”
李九玄愣住了:“这……这算哪门子闭关?”
“我的闭关。”陈三笑理直气壮,“八百年的经验,听我的没错。”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而且,那丫头身上,也有秘密。”
李九玄心头一动:“什么秘密?”
“火罗国的‘火焰灵体’。”陈三笑眼中闪过精光,“她不是普通公主,是拜火教百年一遇的圣女候选。只是她自己可能还没完全觉醒。你跟她在一起,或许能引动她体内的力量——这对你的化神,大有好处。”
他看着李九玄:“当然,你要是对她没那个意思,就当我没说。”
李九玄沉默了。他看向艾丽莎,正好她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她慌忙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这三个月,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山上修炼,但每次下山,都能看见她守在酒铺里,眼睛总是第一时间找到他。
那份心意,他怎么会不懂?
“我去跟她说。”李九玄站起身。
“这就对了!”陈三笑大笑,“年轻人,就该痛快点。去吧,酒钱我付。”
——
当晚,酒铺打烊后,小院里。
艾丽莎听完李九玄的话,脸涨得通红:“闭、闭关?就我们两个?”
“三笑兄弟是这么说的。”李九玄也有点不自在,“他说这样对我化神有帮助。”
“那……那要去哪里?”
“他说镇外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道观,叫‘白云观’,清静,适合闭关。”
艾丽莎咬着嘴唇,半晌,小声问:“要去多久?”
“七天。”
“酒铺怎么办?”
“三笑兄弟说,他帮忙看着。”
艾丽莎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火红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许久,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好,我去。”
李九玄松了口气:“那明天一早出发?”
“嗯。”艾丽莎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得带点东西。”
她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抱出个大包袱,里面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这是什么?”李九玄问。
“调料。”艾丽莎一本正经,“还有米、面、腌肉、干菜。万一那里没吃的呢?总不能饿着肚子闭关吧?”
李九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姑娘,总能在最紧张的时候,让人哭笑不得。
——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了。
陈三笑送到镇口,往李九玄怀里塞了本书:“《归藏诀》后续功法,化神篇。到了地方再看。”
又往艾丽莎手里塞了个小瓷瓶:“火罗的‘赤焰粉’,关键时候能救命。省着点用,我就这点存货了。”
艾丽莎惊讶:“你怎么会有这个?”
“八百年来,谁还没点收藏?”陈三笑摆摆手,“去吧去吧,七天后见。”
两人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李九玄回头,还能看见陈三笑站在镇口的大槐树下,身形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孤单。
八百年的孤独……那是什么滋味?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三十里路,两人走得不快。艾丽莎背着大包袱,李九玄扛着扁担——现在这扁担已经成了他形影不离的“剑”。
一路上,艾丽莎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火罗的沙漠,说骆驼,说拜火教的祭典,说父王和王兄。
李九玄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晌午时分,他们到了白云观。
那确实是个废弃的道观,建在半山腰,周围古木参天,云雾缭绕。观门半塌,殿里的三清像落满灰尘,但院落还算整洁,有口井,水还是活的。
艾丽莎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很满意:“不错,能住人。”
她立刻开始收拾。把正殿旁边的厢房打扫干净,铺上带来的被褥,又去井边打水,生火做饭。
李九玄想帮忙,被她推开:“你坐着,修炼去。这些事我来。”
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飘起了炊烟。
晚饭很简单:米饭,腌肉炖干菜,还有一壶带来的果酒。两人坐在院子里石桌旁,对着青山暮色,默默吃饭。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真的像艾丽莎那酒的名字。
“真美。”艾丽莎托着下巴,喃喃道,“火罗的沙漠里,也有这样的云。但那是干燥的热,这是湿润的暖。”
李九玄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脸,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来。”
艾丽莎脸又红了,低头扒饭:“谢什么谢,我愿意的。”
夜幕降临,山间起了风。两人收拾碗筷,各自回房。
说是闭关,第一夜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但李九玄知道,陈三笑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深意。
化神的契机,就在这七天里。
他盘膝坐在床上,翻开《归藏诀》化神篇。开篇第一句:“神由心生,心由情动。”
情?
他看向隔壁房间的灯火,若有所思。
——
烟雨镇,破庙里。
陈三笑没睡。他坐在庙门口,对着月光喝酒。
酒是艾丽莎酿的“火烧云”,够烈,但喝在他嘴里,还是淡了。八百年,什么酒没喝过?早就喝不出滋味了。
他在等人。
他知道谁会来。
子时刚过,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落在庙前。
来人一身黑衣,背负长剑,面容冷峻,正是李牧之。
这位兵家圣人盯着陈三笑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徐福?”
“叫陈三笑。”徐福头也不抬,“李牧之,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破庙来干嘛?”
“果然是你。”李牧之冷哼一声,“我就觉得西湖那晚的气息有点熟悉。八百年了,你还没死心?”
“死心?”徐福笑了,“我要是死心了,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李牧之沉默片刻,走进庙里,在徐福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还是这么难喝。”他皱眉。
“爱喝不喝。”徐福夺回酒葫芦。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
“你为什么帮那小子?”李牧之问。
“看着顺眼。”
“就这?”
“不然呢?”徐福耸肩,“活了八百年,还不能做点顺心的事?”
李牧之盯着他:“你是在找突破的契机。你想借他,触摸那个境界。”
徐福不否认:“是又如何?”
“你会害死他。”李牧之沉声道,“那个境界不是凡人能触及的。历代尝试者,要么疯,要么死,要么……消失。”
“我知道。”徐福眼神变得悠远,“但总要试试。我已经等了八百年,不想再等了。”
他看向李牧之:“而且,你不觉得那小子很特别吗?剑骸山万剑认可,幽冥圣位因果,还有娲皇血脉……这些加在一起,不是巧合。”
“所以你是在赌。”
“对,我在赌。”徐福笑了,“赌他能走到那一步,赌我能跟着沾光。”
李牧之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输呗。”徐福灌了口酒,“八百年,我输得起。”
庙外,月光如水。
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就这样对坐着,喝着一壶劣酒,说着关乎天地的大事。
而三十里外的白云观里,两个年轻人,一个在修炼,一个在守夜。
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场八百年赌局里,最重要的棋子。
但棋子又如何?
人生在世,谁又不是棋子?
重要的不是身份,是走出的每一步,是否遵从本心。
李九玄睁开眼,看向窗外明月。
他的本心,是守护。
那就守到底。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