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大卫城
大卫城的这个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二十三,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城里还有一半人家没来得及囤够干柴。周济臣带着三百老卒,把校场边那排枯了三个秋天的胡杨砍了,挨家挨户送过去。
送完最后一捆,一个老阿妈拽着他的甲袖不肯撒手。
“将军,这树……这是您春天亲手栽的啊。”
周济臣低头看着那截被他拽断的红缨,沉默片刻。
“树还会长的。”他说。
老阿妈松开手。
周济臣转身往校场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
“明年春天,”他没回头,“末将再栽。”
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天放晴了。落日把积雪染成一片金红,炊烟从两千多顶毡帐顶上升起来,混着烤馕的麦香、煮羊骨的膻味、还有胡杨木燃烧时特有的清苦气息。
耶律明珠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这一幕。
钱满仓从西边辎重营过来,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走得龇牙咧嘴。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大卫城志》。
“公主,”他把账册翻开,冻得直吸鼻子,“您让臣记的,臣记完了。”
耶律明珠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九月十三,城东集市开张,凡商户入城,三十税一,偷盗者罚十倍。
第二条:九月廿一,土默特部逃民三十七人至,收编为丁壮者十五人,妇幼二十二人,分毡帐七顶。
第三条:十月初四,商税入账一百二十贯,购粮草可支一月。
第四条:十月十九,雪灾,发放赈柴,计二百一十七户……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三条:十月廿七,漠北奸细案发,周济臣将军奉令彻查,三日夜擒七人。公主未诛,当堂释放,令其归告王兄——
她握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我在大卫城等。”
钱满仓看着那行字,欲言又止。
耶律明珠没有抬头。
“钱掌柜,”她说,“你是怕我这个‘等’字,把自己等老了?”
钱满仓连忙摆手:“臣不是这个意思……”
“怕也没用。”耶律明珠合上账册,望着帐外那片被落日镀成金红的雪地,“老了也得等。”
她顿了顿。
“等他来,等回去。”
钱满仓沉默片刻,忽然说:“公主,臣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七个奸细……”钱满仓压低声音,“周将军其实抓了十一个。”
耶律明珠转头看他。
钱满仓把折扇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有四个,是城里自己人。”他说,“不是漠北派来的,是……是大卫城的老住户。土默特部的,去年秋天第一批逃来的。”
耶律明珠没有说话。
钱满仓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是反对新政的。您定的那条‘各部逃民不分部落、混编入卫’的军制,触了他们的逆鳞。土默特跟克烈部打了三百年,如今要他们跟克烈人同吃同住同操练……”
“周将军怎么处置的?”耶律明珠打断他。
“周将军把四人绑了,关在马棚后头,没声张。”钱满仓道,“他说,等公主示下。”
耶律明珠沉默很久。
帐外,暮色渐沉。
远处传来周济臣巡营的马蹄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放了。”耶律明珠说。
钱满仓怔住。
“公主……”
“放了,”耶律明珠重复道,“只当没抓过。”
她顿了顿。
“告诉他们四个,本宫知道土默特跟克烈部的仇。可大卫城不是土默特的城,也不是克烈部的城。这里的人,将来要一起回漠北,一起建一个不分部落的草原。”
她望着帐外那片渐浓的夜色。
“他们若愿意等,就等。若不愿等……”她轻声道,“本宫不勉强。”
钱满仓深深一揖。
“公主英明。”
他退出帐外。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着那顶在暮色中亮起烛火的中军大帐。
老掌柜摇着折扇,轻轻叹了口气。
“周将军抓了十一个,”他自言自语,“公主放走四个,还有七个是真奸细。”
他顿了顿。
“那七个里头,有一个临走时回头看了巴特尔那小子一眼……”
他没有说完。
只是把折扇慢慢摇着。
———
巴特尔这阵子没去校场。
他跟周济臣告了假,说自己腿上有旧伤,天冷复发,要歇几日。
周济臣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准了。
巴特尔便日日窝在自己那顶小毡帐里,对着羊油灯,把一柄短刀擦了又擦。
那刀是李二狗临去火焰山前留给他的。普通铁铺打的,刀鞘是生牛皮裹的,刀柄缠着褪了色的蓝棉绳,不值几两银子。
可巴特尔擦得很慢。
一刀一刀,像擦什么传了三代的宝刀。
这天夜里,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艾丽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陶碗。
“巴特尔,”她说,“羊肉汤,趁热喝。”
巴特尔慌忙把刀藏到毯子底下,站起来:“公主殿下——艾丽莎姐姐——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艾丽莎把碗塞进他手里,“喝完我有话问你。”
巴特尔捧着碗,低头喝汤。
羊肉炖得很烂,汤里放了胡椒和孜然,烫得他直吸气。
艾丽莎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七个人被放走那天,”她忽然开口,“你看见什么了?”
巴特尔的手顿了顿。
“没、没看见什么……”
“你撒谎。”艾丽莎打断他,“你从那天起就没去校场,天天躲在帐里擦刀。你当我看不出来?”
巴特尔低下头。
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晃成小小一坨。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艾丽莎没说话。
“他是我同帐的,叫阿古拉,土默特部的,比我大三岁。”巴特尔望着碗里那半圈油花,“他教我认过地图,还帮我缝过破了的袍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哽。
“可他回头那一眼……不是看袍子兄弟。”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是看奸细盯着的人质。”
艾丽莎沉默很久。
“你阿妈还在王庭,”她说,“是不是?”
巴特尔没有答。
他只是把碗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艾丽莎站起身。
“这刀,”她低头看着巴特尔毯子底下露出那截刀柄,“是李二狗留给你的?”
巴特尔点头。
“他用这刀杀过人吗?”
巴特尔愣了愣。
“没……没有吧。”
艾丽莎点点头。
“那你也不许用。”她说,“至少,不是现在。”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口,忽然停下。
“你阿妈,”她没有回头,“会等你的。”
帐帘落下。
巴特尔捧着那碗半凉的羊肉汤,很久很久没有动。
———
李二狗从火焰山回来那天,大卫城正下第三场雪。
他扛着扁担,慢吞吞走进城门,头上肩上落满白,像个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野人。
艾丽莎站在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
她穿着那件旧红袄,辫子歪歪扭扭,手里捧着一只陶罐。
“羊肉汤,”她说,“炖了两天,糊了三回。”
李二狗接过陶罐,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没糊。”他说。
艾丽莎“嗯”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
两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雪落在她辫梢的银铃铛上,积成细细一圈白。
“红孩儿呢?”艾丽莎问。
“山里,”李二狗道,“他说剑还没熟,让我再等等。”
“等多久?”
“不知道。”
艾丽莎点点头。
她没问他去火焰山这趟有没有打听到妹妹的下落,也没问他那枚平安扣怎么又挂回了脖子上。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红的手。
“李二狗。”
“嗯。”
“你教我新招吧。”
李二狗看着她。
“直刺还没练熟。”他说。
“练熟了。”艾丽莎从腰间抽出那根胡杨枝,比了个起手式。
确实熟了。
手腕不抖了,脚步不乱了,刺出去那一下,有几分像模像样。
李二狗看了半晌。
“那教横拦。”他说。
他从雪地里捡了根枯枝,横在身前。
“直刺是杀人,”他说,“横拦是救人。”
他把枯枝轻轻往外一推。
“有人拿刀砍你,你拦下来,别让他砍着人。”
艾丽莎学着比划了一下。
枯枝在空中划了道弧,歪歪扭扭。
“这样?”
“低了。”
她又划一下。
“这样?”
“高了。”
第三下。
“这样?”
李二狗没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腕托高了半寸。
“这里。”他说。
艾丽莎低着头,看着那只托在她腕上的手。
那手很稳,指腹有茧,虎口有旧伤。
她忽然说:
“你教明珠公主的时候,也这样托她手腕吗?”
李二狗愣了愣。
“明珠不练剑,”他说,“她练刀。”
艾丽莎“哦”了一声。
她没再问。
只是把胡杨枝横在身前,把那式“横拦”又练了三遍。
雪越下越大。
远处城楼上,周济臣望着那两道并肩站在雪里的影子,空洞的眼眶许久未动。
巴特尔不知何时爬上了城楼,站在老将军身后,也望着那边。
“将军,”他忽然开口,“您说,李公子将来会留在大卫城吗?”
周济臣沉默片刻。
“他的剑不在这儿。”老将军说。
巴特尔怔住。
“那在哪儿?”
周济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两道渐渐模糊在风雪中的影子。
“在要去的地方。”他说。
———
七日后,那七个奸细活着回到了王庭。
耶律雄在金帐召见了他们。
为首那人跪在地上,把耶律明珠那句话说了一遍:
“公主说,她在等。”
耶律雄听完,沉默了很久。
帐中侍立的萨满呼延垂首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朕?”耶律雄忽然笑了一声,“还是等她那两千三百孤魂练成两万铁骑?”
没有人敢答。
耶律雄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那片被马蹄踏乱的雪地。
“传旨,”他说,“五部征丁,再扩三万血狼卫。”
他顿了顿。
“还有,把那个巴特尔的阿妈,从土默特接来王庭。”
呼延抬起头。
“陛下是想……”
“朕没想什么。”耶律雄打断他,“朕只是想看看,朕的好妹妹,能为她麾下一个牧羊少年的老娘,做到哪一步。”
他转身。
帐中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志在必得的笑容镀成金红。
“三年,”他轻声道,“朕等得起。”
———
同一夜,火焰山石窟。
红孩儿盘坐石台,膝上横着那柄金红色的剑。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剑身安静如常,没有嗡鸣,没有出鞘。
可红孩儿知道,它醒了。
不是醒在主人需要它的时候。
是醒在主人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剑。
“你急什么?”他轻声问。
剑身微微一亮,像在答他。
红孩儿沉默片刻。
“本王不急,”他说,“本王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
“就算只剩三年,也够把那件新袄穿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歪歪扭扭的红袄。
针脚还是那么丑。
可他没舍得换。
———
大卫城的雪,终于在三月初停了。
化雪那几天,城里到处是泥泞。孩子们却高兴坏了,成群结队踩着泥水坑疯跑,靴子湿了回家挨骂,第二天照样跑。
城东集市开始有商队出没了——都是从疏勒那边过来的,驼铃叮当,驮着香料、干果、铁器、丝绸。他们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三丈高的胡杨木牌坊,念那三个字:
“大——卫——城。”
念完便笑。
“这名字,朴实。”一个络腮胡子的胡商说,“听一遍就忘不了。”
钱满仓恰巧路过,闻言摇着折扇,一脸与有荣焉。
“那是,”他说,“我们公主亲自起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其实还有个跑堂的也参与了起名,他负责说‘大’字。”
胡商没听懂。
钱满仓也没解释,只是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往辎重营去了。
他手里那本《大卫城志》,又厚了十几页。
而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灰鹦鹉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贾、逃民、兵卒、孩子。
它忽然开口:
“打回去——”
正路过的周济臣勒住马。
老将军抬头看着那只羽毛日渐油亮的鹦鹉。
鹦鹉也看着他。
“打回去——”它又喊了一声。
周济臣沉默片刻。
“还早。”他说。
鹦鹉眨眨眼。
“等不及——”它喊。
周济臣没有答。
他只是策马往校场去了。
马蹄踏过未干的雪泥,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远处,新军的操练声隐约传来。
一、二、三、四。
那是周济臣编的调子。
三千黑甲老卒当年唱着它出征,如今又传给了两万漠北少年。
老将军听着那调子,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
春天的风从玉门关那边吹来,带着冰雪融化后泥土的气息。
很冷。
可他知道,这风再吹几趟,就该暖了。
(第5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