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风里通信
晚棠的信寄出去半个月,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一封。
“玉清璇:
你是不是不想来?
不想来也没关系。
我给你留了些草药,治什么的都有。
你要是以后受伤了,可以用。
——晚棠”
信寄出去,还是没有回音。
苏红萸蹲在她旁边,看她晒草药。
“写了?”
“嗯。”
“没回?”
“嗯。”
苏红萸点点头。
“那就再写。”
晚棠把一棵白及翻过来,抖了抖土。
“写什么?”
“写你每天干什么。”
晚棠想了想。
“我每天晒草药,背药典,吃饭,睡觉。”
苏红萸看着她。
“就这些?”
“嗯。”
苏红萸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写这些。”
第三封信,晚棠写了三天。
“玉清璇:
我今天晒了白及、当归、黄芪、甘草。
白及治咳嗽,当归补血,黄芪益气,甘草调和诸药。
中午吃的野菜团子,有点苦。
下午背了半本药典,明天继续背。
傍晚蹲在谷口看日落,云是粉红色的。
你那边呢?
——晚棠”
信寄出去第五天,回信来了。
钱满仓那头瘦驴驮着一个布包,踢踢踏踏走进药王谷。
晚棠蹲在谷口青石上,看见那头驴,愣了一下。
驴走到她面前,停下。
布包上插着一封信。
她拆开。
字迹清瘦,一笔一划,像练了很多年剑的人写的。
“晚棠:
信收到了。
你写的那些草药,我只认得当归。
昆仑后山没有草药,只有雪。
我每天看雪,练剑,吃饭,睡觉。
偶尔去走走。
云是粉红色的,我没见过。
这里的云,是白的。
——玉清璇”
晚棠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石头。
白色的,凉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念”。
晚棠把那块石头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苏红萸蹲过来。
“什么?”
晚棠把石头递给她。
苏红萸看了看。
“昆仑雪石。”她说,“很稀罕的东西。”
晚棠把石头收进怀里。
和那方旧帕子挤在一起。
和那封信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回信。
“玉清璇:
石头收到了。
很凉,但贴着心口放着,就热了。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给你看粉红色的云。
——晚棠”
大卫城那边,玉清璇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蹲在城门口看日落。
她把信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李二狗偏头看她。
“去哪儿?”
“走走。”
翻身上马,往南走了。
艾丽莎看着她的背影。
“这回好像不是随便走走。”
李二狗点点头。
“嗯。”
两人蹲着,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越来越小。
灰鹦鹉飞过来。
“爸爸!”它喊。
李二狗没理。
三天后,玉清璇到了药王谷。
她勒住马,看着谷口那块青石。
青石上蹲着一个人。
瘦瘦小小的,穿着布衫,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
晚棠。
玉清璇下马。
晚棠抬起头。
两人隔着十几步,看着对方。
谁都没动。
晚棠先开口。
“你来了?”
玉清璇点点头。
“嗯。”
晚棠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进来吧。”
她转身往谷里走。
玉清璇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药王谷。
谷里到处都是草药,晒着的,种着的,晾着的,满满当当。
晚棠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指给玉清璇看。
“这是白及,治咳嗽的。”
“这是当归,补血的。”
“这是黄芪,益气的。”
“这是甘草,调和诸药的。”
玉清璇跟在后面,一样一样看。
走到一棵开紫色小花的植物面前,晚棠停下。
“这个就是当归。”她说,“开花了。”
玉清璇蹲下来,看那朵小花。
紫色的,很小,藏在叶子下面。
她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
晚棠蹲到她旁边。
“嗯。”
两人蹲着,看那朵当归花。
苏红萸远远看着,没过去。
那天晚上,晚棠做了饭。
野菜团子,一人两个。
玉清璇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苦。
她没说话,继续吃。
晚棠蹲在她对面,也吃。
吃完,晚棠端来两碗药汤。
“睡前喝的,”她说,“安神的。”
玉清璇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的。
她喝完,碗递回去。
晚棠把碗收走,回来蹲下。
两人蹲在竹楼门口,看月亮。
“你每天都这样?”玉清璇问。
晚棠想了想。
“嗯。晒草药,背药典,吃饭,睡觉。偶尔有人送信来。”
玉清璇沉默了一会儿。
“无聊吗?”
晚棠摇头。
“不无聊。”
玉清璇看着她。
“为什么?”
晚棠想了想。
“因为要等的人还没来。”
玉清璇愣住了。
晚棠看着月亮。
“我等我哥,”她说,“等了十八年。”
她顿了顿。
“等他来了,我就不无聊了。”
玉清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玉清璇没走。
她帮晚棠晒草药,帮晚棠翻药典,帮晚棠择菜。
晚棠教她认那些草药的名字。
她学得很快。
“这个是什么?”
“白及。”
“这个呢?”
“当归。”
“这个?”
“黄芪。”
晚棠看着她。
“你学得真快。”
玉清璇摇摇头。
“练剑的人,记性好。”
晚棠点点头。
“怪不得。”
第三天,玉清璇还是没走。
晚棠带她去看那块青石。
两人并排蹲着,看日落。
云是粉红色的。
“好看吗?”晚棠问。
玉清璇看着那片粉红色的云。
“好看。”
晚棠笑了。
“我就说好看。”
玉清璇偏头看她。
晚棠笑着,眼睛弯弯的。
玉清璇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给你看粉红色的云。”
她看懂了。
第四天,玉清璇该走了。
她站在谷口,牵着马。
晚棠蹲在青石上,看着她。
“还会来吗?”
玉清璇沉默了一会儿。
“会。”
晚棠点点头。
“那我等你。”
玉清璇翻身上马。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那个……”她没回头,“你写的字,比第一次好看多了。”
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吗?”
玉清璇没答。
马蹄声响,青衫没入晨雾。
晚棠蹲在青石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苏红萸走过来,蹲到她旁边。
“走了?”
“嗯。”
“还来吗?”
“她说会。”
苏红萸点点头。
两人蹲着,看晨雾慢慢散开。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草药上,亮晶晶的。
晚棠从怀里摸出那块昆仑雪石。
凉凉的。
但贴着心口放着,就热了。
大卫城那边,李二狗还在城门口蹲着。
艾丽莎端着羊汤来。
第五十八回。
还是糊的。
她蹲到他旁边,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远处。
“玉清璇呢?”
“去药王谷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两人蹲着,喝羊汤。
灰鹦鹉飞过来。
“爸爸!”它喊。
李二狗没理。
喝完,他把碗递回去。
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妹妹,晚棠,她长什么样?”
李二狗想了想。
“瘦瘦小小的,穿着布衫,喜欢蹲着。”
艾丽莎点点头。
“跟我一样喜欢蹲着。”
李二狗偏头看她。
她看着远处。
“那她肯定挺好。”
那天黄昏,钱满仓来了。
他骑着他那头瘦驴,灰头土脸,进门就蹲到李二狗旁边。
“出事了。”
李二狗偏头看他。
钱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乌恩让人送来的。”
李二狗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拓跋野悟出克制娲皇血脉之法。
青龙会玄字旗主赴王庭。
大祭司正搜寻娲皇血脉‘另一支’。
——当年李家村灭门,被救走的女婴有二。”
李二狗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艾丽莎在旁边看着。
“怎么了?”
他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沉默了。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爸爸!”它喊。
这回他理了。
他偏头看它。
它歪着脑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笨蛋。”
他笑了笑。
笑着笑着,不笑了。
远处,风吹过胡杨林,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那年凉州栖鸦巷,姜老头说过的话:
“风里有铁锈和血味。”
如今他闻到了。
不是风里。
是怀里那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是晚棠那封信。
是玉清璇那枚平安扣。
是阿箬还回来的那半块玉佩。
是那个死在石室里的哥哥。
是他自己。
风很大。
吹得城门口的旗子猎猎作响。
艾丽莎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钱满仓也蹲着,也没说话。
三人蹲成一排,看着远处那轮正在落下去的太阳。
灰鹦鹉安静了。
当归在远处啃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李二狗忽然站起来。
“我去走走。”
艾丽莎抬头看他。
“去哪儿?”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他扛起扁担,往北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
“羊汤,”他说,“等我回来喝。”
艾丽莎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好。”
他继续走。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艾丽莎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钱满仓在旁边拨了两下算盘。
“他会回来的。”
艾丽莎没说话。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她肩上。
“爸爸!”它喊。
她偏头看它。
“嗯。”她说,“爸爸。”
那天夜里,月牙泊起了风。
很大的风,吹得芦苇东倒西歪。
湖面上,月亮碎成一片一片,晃来晃去。
远处胡杨林里,有狼嚎传来。
一声接一声。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喊什么。
风里有铁锈和血味。
起风了。
(第7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