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出关昆仑
昆仑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玉女峰巅的剑庐被埋了半截,扫都扫不过来。掌门的第七十三代徒孙带着三十号人铲了七天七夜,总算在庐前清出一条能走的路。
然后玉清璇出关了。
她推开庐门的时候,外头还在飘雪。
铲雪那帮弟子齐齐愣住。
不是因为她三年闭关容貌大变——她还是那副样子,青衫素裙,眉眼如昆仑山巅千年不化的霜雪。
是因为她腰间那柄剑。
剑还是那柄剑。
可剑鞘换了。
从前是青玉剑匣,昆仑圣女下山游历的标配,光那剑匣上的云纹就值三百两银子。
如今换成一截老竹。
竹节歪歪扭扭,粗细不匀,一看就是随手从哪片竹林里现砍的。
掌门第七十三代徒孙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玉清璇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
“师尊呢?”她问。
“回、回禀师叔祖,掌门在后山……”
话没说完,那道青影已经踏雪而去。
徒孙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旁边一个扎双髻的小弟子扯他袖子:“师兄,师叔祖那剑鞘……”
“别问。”师兄说。
“为啥?”
师兄望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问了也白问。”他说。
———
后山石亭。
昆仑掌门玉宸子独坐亭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他没有弹。
只是望着亭外那场下不停的雪。
玉清璇走进亭中。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沉默了很久。
玉宸子没有问她这三年悟出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的竹剑鞘。
“哪砍的?”他问。
“江南。”玉清璇说。
玉宸子点点头。
“好看。”他说。
玉清璇没有答。
亭外风雪愈急。
玉宸子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抚过琴弦。
没有拨动。
只是轻轻按着。
“你要下山。”他说。
不是问句。
玉清璇点头。
“几时走?”
“今日。”
玉宸子沉默片刻。
“还回来吗?”
玉清璇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亭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回来。”她说。
玉宸子点点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封口没有压印。
“这个给你。”他说。
玉清璇接过。
“这是什么?”
玉宸子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收回来。
“为师弹一曲送你。”他说。
琴声起。
不是昆仑的《踏雪寻梅》。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老到玉清璇只在古籍残页里见过名字。
《渭城曲》。
———
玉清璇下山那日,雪停了。
她独自走过昆仑九千级石阶,没有回头。
守山门的弟子躬身行礼。
她从袖中摸出那封信。
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玉宸子的笔迹:
你比她当年强。
玉清璇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继续走。
走出三十步。
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师尊,”她说,“她是谁?”
空山寂寂。
无人应答。
———
玉清璇没有去大卫城。
她下了昆仑,一路向南。
走到第三日,她在一座无名小镇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边簪一朵褪色的绒花,手边搁着本翻烂的话本子。
她把粗陶茶碗搁在玉清璇面前。
“姑娘,往哪儿去?”
玉清璇端起茶碗。
“南边。”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
她只是低头,继续翻她那本话本子。
茶过三巡。
老板娘忽然开口。
“姑娘,你那个剑鞘……”
玉清璇抬眼看她。
老板娘笑了笑。
“砍竹子那个人,手劲儿不太稳。”她说,“左边那道刀痕,深了三厘。”
玉清璇低头。
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的竹剑鞘。
左边那道刀痕。
她记得。
是那年在江南烟雨镇外,他给她削第三根练剑用的胡杨枝。
那天下着小雨,他们蹲在一棵老樟树下。
他削得很慢。
她就在旁边看着。
雨滴从樟叶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甩了一下。
刀歪了。
就这一刀。
玉清璇把那碗茶慢慢喝完。
“他学剑不久。”她说。
老板娘点点头。
“那怪不得。”她说。
———
玉清璇走出茶棚时,老板娘忽然叫住她。
“姑娘。”
玉清璇回头。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饴糖。
纸包着的,压得扁扁的。
“路上吃。”她塞进玉清璇手里。
玉清璇低头看着那块糖。
“多谢。”她说。
她没有吃。
只是把糖揣进袖中,跟那封信挤在一起。
———
三月初九。
药王谷谷口。
玉清璇站在那里。
守谷的小童仰头看着她。
“前辈找人?”
玉清璇点头。
“苏谷主。”
小童歪着脑袋。
“有拜帖吗?”
玉清璇摇头。
小童犯了难。
“那……前辈可有信物?”
玉清璇沉默片刻。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鳞片。
火红色,巴掌大,边缘有焦痕。
是那年在大卫城,李二狗给她看过的那枚。
他说,这是红孩儿给的,让他来药王谷时带上。
她不知怎的,临行前从他桌上“借”走了。
他应该……还没发现吧。
小童接过鳞片,看了看。
“前辈稍等。”
他一溜烟跑进谷中。
玉清璇站在谷口。
药王谷的风很轻,带着青草和药材的气息。
她望着谷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药田。
有一圃当归。
长得很好。
———
苏红萸没有见她。
小童跑回来,把那枚鳞片还给她。
“谷主说,”他顿了顿,“她说……”
玉清璇看着他。
小童硬着头皮背完:
“她说,‘那丫头很好,不必来看。你也不必来。’”
他顿了顿。
“还说……那枚鳞片,让您替她还给红孩儿前辈。”
玉清璇接过鳞片。
“好。”她说。
她转身。
走出三步。
“等等——”小童追上来。
玉清璇回头。
小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手里。
“这是……那位李姐姐让转交的。”他压低声音,“她说,不告诉谷主。”
玉清璇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平安扣。
玉质温润,系着红绳。
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晚棠。
玉清璇握着那枚玉。
很久。
“她……”她顿了顿,“她有什么话?”
小童想了想。
“她说,”他清清嗓子,学着那人的语气,“‘请玉清姐姐转告我哥——当归今年开花了。’”
玉清璇看着那枚玉。
“好。”她说。
她把玉收进怀中。
跟那块饴糖,那封信,那枚火焰鳞片,挤在一起。
———
三日后。
大卫城。
艾丽莎蹲在城门口,正给当归梳额间那撮白毛。
灰鹦鹉蹲在枝头,百无聊赖地喊“列阵——列阵——”。
李二狗蹲在树根边削木头。
第五十二个小木人。
他削得很慢。
马蹄声由远及近。
艾丽莎抬起头。
驿道上,一骑青骢踏尘而来。
马上是个青衣女子,腰间别着截歪歪扭扭的竹剑鞘。
艾丽莎站起来。
李二狗削木头的动作停了。
玉清璇勒住马。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三年。
城门口的风忽然很安静。
灰鹦鹉也不喊了。
当归把脑袋从艾丽莎手心里抬起来,好奇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玉清璇从怀里摸出那枚锦囊。
递给李二狗。
“你妹妹让我转交。”她说。
李二狗接过锦囊。
打开。
那枚平安扣静静地躺在掌心。
内圈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她好吗?”
玉清璇点头。
“她说,当归开花了。”
李二狗把那枚玉握在掌心。
握了很久。
“……好。”他说。
玉清璇看着他。
看着他掌心里那枚与他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玉。
看着他怀里那把撑得鼓鼓囊囊的三柄剑、一只小陶壶、一枚火焰鳞片、两枚平安扣。
她忽然问:
“她是谁?”
李二狗抬起头。
玉清璇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城门口那棵胡杨树,望着树上那只歪着脑袋的灰鹦鹉,望着树下一个穿红袄、牵着匹额间白毛小马驹的姑娘。
那姑娘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艾丽莎没有躲。
她只是把手里的刷子放下,理了理辫梢那根翘起的银铃铛。
“玉清姑娘。”她说。
玉清璇看着她。
三年不见。
这火罗公主瘦了些,也高了些,眉眼间那点子刁蛮褪了大半,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
可那根辫子还是歪歪扭扭。
银铃铛还是叮叮咚咚。
看着她的眼神,还是没有躲。
玉清璇忽然明白了。
她没有问李二狗。
她问艾丽莎:
“你学了几年剑?”
艾丽莎愣了愣。
“……两年。”
玉清璇点头。
“直刺会吗?”
艾丽莎点头。
玉清璇翻身下马。
她从腰间抽出那柄没有剑鞘的剑——剑还是那柄剑,剑锋雪亮,昆仑千年寒铁所铸。
她把剑横在身前。
“试一剑。”她说。
艾丽莎看着她。
看着这位昆仑圣女,看着她眼底那片没有敌意的冷。
她低下头。
从腰间抽出那根胡杨枝。
那是李二狗削给她的第十八根。
她握紧枝柄,摆了个起手式。
然后——
刺。
玉清璇横剑格挡。
两柄“剑”相击,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清响。
艾丽莎的胡杨枝没有断。
玉清璇的剑锋没有进。
她们就这么隔着两尺,对峙着。
三息。
玉清璇收剑。
“还行。”她说。
她转身,翻身上马。
李二狗看着她的背影。
“你去哪儿?”他问。
玉清璇没有回头。
“去江边。”她说。
她顿了顿。
“红孩儿前辈说,他在江边等我还那枚鳞片。”
她策马。
青骢踏碎一地春光。
艾丽莎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青影。
“她……”她顿了顿,“她好像变了。”
李二狗没有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两枚平安扣。
一枚刻着“晚棠”。
一枚刻着什么?
他把那枚没有字的玉翻过来。
内圈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上面应该刻着什么。
他把它揣回怀里。
跟那枚刻着“晚棠”的挨着。
———
玉清璇策马出城三十里。
她忽然勒住马。
青骢喘着粗气,不解地打了个响鼻。
玉清璇坐在马上。
望着东边那片被暮色染成金红的云。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饴糖。
是茶棚老板娘塞给她的那块。
压得扁扁的。
她剥开糖纸。
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她嚼着糖。
慢慢策马,往江边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衫。
竹鞘。
一柄没有名字的剑。
一枚要还给红孩儿的鳞片。
一封她至今没敢细看的信。
她嚼着糖。
忽然想起那年西湖雷峰塔下。
他倒了两杯凉茶,一杯推给她。
“路上喝。”他说。
她把那杯茶喝完了。
凉凉的,有点涩。
她忘了告诉他——那茶其实不难喝。
她只是忘了说。
青骢走得很慢。
玉清璇坐在马上。
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驿道。
江还远。
不急。
(第6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