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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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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出关昆仑

昆仑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玉女峰巅的剑庐被埋了半截,扫都扫不过来。掌门的第七十三代徒孙带着三十号人铲了七天七夜,总算在庐前清出一条能走的路。

然后玉清璇出关了。

她推开庐门的时候,外头还在飘雪。

铲雪那帮弟子齐齐愣住。

不是因为她三年闭关容貌大变——她还是那副样子,青衫素裙,眉眼如昆仑山巅千年不化的霜雪。

是因为她腰间那柄剑。

剑还是那柄剑。

可剑鞘换了。

从前是青玉剑匣,昆仑圣女下山游历的标配,光那剑匣上的云纹就值三百两银子。

如今换成一截老竹。

竹节歪歪扭扭,粗细不匀,一看就是随手从哪片竹林里现砍的。

掌门第七十三代徒孙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玉清璇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

“师尊呢?”她问。

“回、回禀师叔祖,掌门在后山……”

话没说完,那道青影已经踏雪而去。

徒孙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旁边一个扎双髻的小弟子扯他袖子:“师兄,师叔祖那剑鞘……”

“别问。”师兄说。

“为啥?”

师兄望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问了也白问。”他说。

———

后山石亭。

昆仑掌门玉宸子独坐亭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他没有弹。

只是望着亭外那场下不停的雪。

玉清璇走进亭中。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沉默了很久。

玉宸子没有问她这三年悟出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的竹剑鞘。

“哪砍的?”他问。

“江南。”玉清璇说。

玉宸子点点头。

“好看。”他说。

玉清璇没有答。

亭外风雪愈急。

玉宸子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抚过琴弦。

没有拨动。

只是轻轻按着。

“你要下山。”他说。

不是问句。

玉清璇点头。

“几时走?”

“今日。”

玉宸子沉默片刻。

“还回来吗?”

玉清璇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亭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回来。”她说。

玉宸子点点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封口没有压印。

“这个给你。”他说。

玉清璇接过。

“这是什么?”

玉宸子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收回来。

“为师弹一曲送你。”他说。

琴声起。

不是昆仑的《踏雪寻梅》。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老到玉清璇只在古籍残页里见过名字。

《渭城曲》。

———

玉清璇下山那日,雪停了。

她独自走过昆仑九千级石阶,没有回头。

守山门的弟子躬身行礼。

她从袖中摸出那封信。

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玉宸子的笔迹:

你比她当年强。

玉清璇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继续走。

走出三十步。

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师尊,”她说,“她是谁?”

空山寂寂。

无人应答。

———

玉清璇没有去大卫城。

她下了昆仑,一路向南。

走到第三日,她在一座无名小镇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边簪一朵褪色的绒花,手边搁着本翻烂的话本子。

她把粗陶茶碗搁在玉清璇面前。

“姑娘,往哪儿去?”

玉清璇端起茶碗。

“南边。”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

她只是低头,继续翻她那本话本子。

茶过三巡。

老板娘忽然开口。

“姑娘,你那个剑鞘……”

玉清璇抬眼看她。

老板娘笑了笑。

“砍竹子那个人,手劲儿不太稳。”她说,“左边那道刀痕,深了三厘。”

玉清璇低头。

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的竹剑鞘。

左边那道刀痕。

她记得。

是那年在江南烟雨镇外,他给她削第三根练剑用的胡杨枝。

那天下着小雨,他们蹲在一棵老樟树下。

他削得很慢。

她就在旁边看着。

雨滴从樟叶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甩了一下。

刀歪了。

就这一刀。

玉清璇把那碗茶慢慢喝完。

“他学剑不久。”她说。

老板娘点点头。

“那怪不得。”她说。

———

玉清璇走出茶棚时,老板娘忽然叫住她。

“姑娘。”

玉清璇回头。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饴糖。

纸包着的,压得扁扁的。

“路上吃。”她塞进玉清璇手里。

玉清璇低头看着那块糖。

“多谢。”她说。

她没有吃。

只是把糖揣进袖中,跟那封信挤在一起。

———

三月初九。

药王谷谷口。

玉清璇站在那里。

守谷的小童仰头看着她。

“前辈找人?”

玉清璇点头。

“苏谷主。”

小童歪着脑袋。

“有拜帖吗?”

玉清璇摇头。

小童犯了难。

“那……前辈可有信物?”

玉清璇沉默片刻。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鳞片。

火红色,巴掌大,边缘有焦痕。

是那年在大卫城,李二狗给她看过的那枚。

他说,这是红孩儿给的,让他来药王谷时带上。

她不知怎的,临行前从他桌上“借”走了。

他应该……还没发现吧。

小童接过鳞片,看了看。

“前辈稍等。”

他一溜烟跑进谷中。

玉清璇站在谷口。

药王谷的风很轻,带着青草和药材的气息。

她望着谷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药田。

有一圃当归。

长得很好。

———

苏红萸没有见她。

小童跑回来,把那枚鳞片还给她。

“谷主说,”他顿了顿,“她说……”

玉清璇看着他。

小童硬着头皮背完:

“她说,‘那丫头很好,不必来看。你也不必来。’”

他顿了顿。

“还说……那枚鳞片,让您替她还给红孩儿前辈。”

玉清璇接过鳞片。

“好。”她说。

她转身。

走出三步。

“等等——”小童追上来。

玉清璇回头。

小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手里。

“这是……那位李姐姐让转交的。”他压低声音,“她说,不告诉谷主。”

玉清璇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平安扣。

玉质温润,系着红绳。

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晚棠。

玉清璇握着那枚玉。

很久。

“她……”她顿了顿,“她有什么话?”

小童想了想。

“她说,”他清清嗓子,学着那人的语气,“‘请玉清姐姐转告我哥——当归今年开花了。’”

玉清璇看着那枚玉。

“好。”她说。

她把玉收进怀中。

跟那块饴糖,那封信,那枚火焰鳞片,挤在一起。

———

三日后。

大卫城。

艾丽莎蹲在城门口,正给当归梳额间那撮白毛。

灰鹦鹉蹲在枝头,百无聊赖地喊“列阵——列阵——”。

李二狗蹲在树根边削木头。

第五十二个小木人。

他削得很慢。

马蹄声由远及近。

艾丽莎抬起头。

驿道上,一骑青骢踏尘而来。

马上是个青衣女子,腰间别着截歪歪扭扭的竹剑鞘。

艾丽莎站起来。

李二狗削木头的动作停了。

玉清璇勒住马。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三年。

城门口的风忽然很安静。

灰鹦鹉也不喊了。

当归把脑袋从艾丽莎手心里抬起来,好奇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玉清璇从怀里摸出那枚锦囊。

递给李二狗。

“你妹妹让我转交。”她说。

李二狗接过锦囊。

打开。

那枚平安扣静静地躺在掌心。

内圈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她好吗?”

玉清璇点头。

“她说,当归开花了。”

李二狗把那枚玉握在掌心。

握了很久。

“……好。”他说。

玉清璇看着他。

看着他掌心里那枚与他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玉。

看着他怀里那把撑得鼓鼓囊囊的三柄剑、一只小陶壶、一枚火焰鳞片、两枚平安扣。

她忽然问:

“她是谁?”

李二狗抬起头。

玉清璇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城门口那棵胡杨树,望着树上那只歪着脑袋的灰鹦鹉,望着树下一个穿红袄、牵着匹额间白毛小马驹的姑娘。

那姑娘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艾丽莎没有躲。

她只是把手里的刷子放下,理了理辫梢那根翘起的银铃铛。

“玉清姑娘。”她说。

玉清璇看着她。

三年不见。

这火罗公主瘦了些,也高了些,眉眼间那点子刁蛮褪了大半,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

可那根辫子还是歪歪扭扭。

银铃铛还是叮叮咚咚。

看着她的眼神,还是没有躲。

玉清璇忽然明白了。

她没有问李二狗。

她问艾丽莎:

“你学了几年剑?”

艾丽莎愣了愣。

“……两年。”

玉清璇点头。

“直刺会吗?”

艾丽莎点头。

玉清璇翻身下马。

她从腰间抽出那柄没有剑鞘的剑——剑还是那柄剑,剑锋雪亮,昆仑千年寒铁所铸。

她把剑横在身前。

“试一剑。”她说。

艾丽莎看着她。

看着这位昆仑圣女,看着她眼底那片没有敌意的冷。

她低下头。

从腰间抽出那根胡杨枝。

那是李二狗削给她的第十八根。

她握紧枝柄,摆了个起手式。

然后——

刺。

玉清璇横剑格挡。

两柄“剑”相击,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清响。

艾丽莎的胡杨枝没有断。

玉清璇的剑锋没有进。

她们就这么隔着两尺,对峙着。

三息。

玉清璇收剑。

“还行。”她说。

她转身,翻身上马。

李二狗看着她的背影。

“你去哪儿?”他问。

玉清璇没有回头。

“去江边。”她说。

她顿了顿。

“红孩儿前辈说,他在江边等我还那枚鳞片。”

她策马。

青骢踏碎一地春光。

艾丽莎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青影。

“她……”她顿了顿,“她好像变了。”

李二狗没有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两枚平安扣。

一枚刻着“晚棠”。

一枚刻着什么?

他把那枚没有字的玉翻过来。

内圈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上面应该刻着什么。

他把它揣回怀里。

跟那枚刻着“晚棠”的挨着。

———

玉清璇策马出城三十里。

她忽然勒住马。

青骢喘着粗气,不解地打了个响鼻。

玉清璇坐在马上。

望着东边那片被暮色染成金红的云。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饴糖。

是茶棚老板娘塞给她的那块。

压得扁扁的。

她剥开糖纸。

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她嚼着糖。

慢慢策马,往江边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衫。

竹鞘。

一柄没有名字的剑。

一枚要还给红孩儿的鳞片。

一封她至今没敢细看的信。

她嚼着糖。

忽然想起那年西湖雷峰塔下。

他倒了两杯凉茶,一杯推给她。

“路上喝。”他说。

她把那杯茶喝完了。

凉凉的,有点涩。

她忘了告诉他——那茶其实不难喝。

她只是忘了说。

青骢走得很慢。

玉清璇坐在马上。

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驿道。

江还远。

不急。

(第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