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人重逢
苗疆往北,过黔中,入巴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二狗三人走的虽非最险的栈道,但山路依旧崎岖。一连七日,都在崇山峻岭间穿行。阿箬自幼生长南疆,走惯了山路,倒还轻松。薛泣剑伤未愈,又添新伤,但硬是一声不吭。李二狗扛着重新裹好的锈剑扁担,走在最前,心神却沉浸在巫神令残片带来的圣意感悟中。
天涯子那句“守护之道,不在外求,而在内证”,如暮鼓晨钟,时时在他心中回响。
“喂,李二狗!”阿箬从后面追上来,递过一枚野果,“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李二狗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想以后的路。”
“以后?”阿箬眨眨眼,“不是说了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可是要跟着你见世面的!”
薛泣在后面淡淡道:“你的圣蛊需要温养,五仙教的秘法更适合。”
阿箬撇嘴:“那我也要跟着!”
李二狗没接话,目光望向北方。过了剑门关,便是蜀中平原,再往北……就是京城方向。薛泣要去的京城,艾丽莎所在的西域,还有十年之约的昆仑山——这些地方,他都要去。
第八日午后,三人终于望见剑门关。
两山夹峙,一线中通。关楼巍峨,城墙依山而建,蜿蜒如龙。关口有兵卒把守,查验通关文牒。排队过关的人很多,贩夫走卒、行商旅客、江湖游侠,各色人等混杂。
轮到李二狗时,守关的年轻校尉多看了他几眼——准确说,是多看了他肩上的扁担。
“姓名,籍贯,去往何处?”
“李二狗,江南人士,游历四方。”
校尉在簿册上记了几笔,挥手放行。三人过关,顺着石阶往下走。关内是条长长的峡谷,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路边有个简易茶棚。几张破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妪在烧水煮茶。茶棚里坐着三五个歇脚的旅客。
李二狗正觉口渴,便道:“歇会儿吧。”
三人坐下,要了三碗粗茶。茶味苦涩,但胜在解渴。阿箬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分食,薛泣则默默擦拭双剑。
正吃着,茶棚外又走进一人。
是个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冷如雪,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穿的不是寻常裙装,而是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腰间悬剑,剑鞘古朴。最奇的是,她肩上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异鸟,鸟喙鲜红,眼珠湛蓝,正歪头打量着茶棚里的人。
女子走到李二狗邻桌坐下,要了碗清水,便不再言语。
李二狗却愣住了。
这女子……他认得。
虽然容貌做了些许修饰,气质也与从前不同,但那眼神,那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清冷孤高,分明是——
“玉清璇?”他试探着叫出名字。
女子手中水碗微不可察地一晃。
她缓缓转头,看向李二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阁下认错人了。”
声音也做了伪装,略显低沉。
但李二狗已确定,就是她。昆仑圣女玉清璇,西湖之夜与他定下十年之约的那个女子。
“你怎么……”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玉清璇既然化名游历,自有她的理由。他若当众揭穿,反倒不妥。
玉清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箬和薛泣,目光最终落在那根裹着布的扁担上。她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低声道:“茶喝完,往北五里有座废弃山神庙,我在那儿等你。”
说完,她放下几文茶钱,起身离去。那只白鸟扑棱翅膀跟上,一人一鸟很快消失在峡谷拐角。
阿箬凑过来,小声问:“她是谁呀?你认识?”
“故人。”李二狗含糊道。
薛泣若有所思:“她身上的剑气……很纯粹。”
李二狗三口两口喝完茶,起身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阿箬跳起来。
“不行。”李二狗难得严肃,“她是来找我的,你们跟着,反而不便。放心,我不会有事。”
薛泣按住阿箬肩膀:“让他去吧。”
李二狗扛起扁担,顺着玉清璇离去的方向追去。
废弃的山神庙在峡谷北侧的山腰上,庙门半塌,匾额歪斜,字迹模糊。庙内神像早已残缺,供桌积满灰尘。
玉清璇站在庙中,背对着门。那只白鸟停在梁上,歪头看着走进来的李二狗。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没回头,直接问道。
“感觉。”李二狗老实道,“你身上的气息,和西湖那晚一样。”
玉清璇沉默片刻,转身看他。
她已卸去伪装,露出本来面容。清丽绝俗,眉目如画,只是眼中少了西湖那夜的剑意锋芒,多了几分疲惫与茫然。
“你变化很大。”她打量李二狗,“容貌、气息都不同了,但眼神没变。”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二狗问。
“下山游历。”玉清璇淡淡道,“昆仑虽好,但待久了,剑心易钝。师尊让我入世三年,磨砺道心。”
她顿了顿:“你呢?为何化名李二狗,还带着两个……同伴?”
李二狗简单说了南疆经历,隐去巫神令残片和圣意传承的部分。玉清璇静静听着,当听到墨蟾子毒功、锈剑破阵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你果然……”她轻叹,“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太平。”
李二狗苦笑:“我也不想。”
“十年之约,还剩九年七个月。”玉清璇忽然道,“我本以为三年游历,能斩断情缘,重铸道心。可这半年来,我走遍江南塞北,剑心非但未定,反而……”
她没说下去,但李二狗懂了。
昆仑剑道讲究“太上忘情”,玉清璇因西湖之夜对他动了一丝情愫,导致剑意紊乱。她下山游历是为斩情,可情丝如藕,断了还连。
“对不起。”李二狗低声道。
“不必道歉。”玉清璇摇头,“是我自己道心不坚。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事。”
“你说。”
“若我放弃昆仑剑道,转修他法……”她直视李二狗,“你可愿……带我同行?”
这话问得突兀,李二狗愣住了。
梁上白鸟“咕”地叫了一声,似在催促。
“你是昆仑圣女,”李二狗缓缓道,“怎能轻易放弃?”
“圣女?”玉清璇自嘲一笑,“不过是枷锁罢了。昆仑千年规矩,圣女需绝情断欲,以剑证道。可我……做不到。”
她伸手按住心口:“这里,会疼。”
山风吹进破庙,扬起她的白衣与长发。那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昆仑圣女,只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女子。
李二狗沉默良久。
“我不能答应你。”他终于开口,“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我的江湖太危险,你跟着我,只会更乱。”
玉清璇眼神黯了黯。
“不过,”李二狗补充道,“十年之约还在。九年后玉女峰上,无论胜负,我都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道——不一定是昆仑的道,但一定是你真心想走的路。”
玉清璇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
“好。”她轻声道,“九年零七个月后,玉女峰见。”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这是昆仑‘千里传音符’,若遇生死大难,捏碎它,我会感知到方位。”
李二狗接过玉符,触手温润。
“保重。”玉清璇深深看了他一眼,白衣飘动,消失在庙外山林中。
白鸟长鸣一声,振翅跟上。
李二狗握着玉符,站在破庙里,许久未动。
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漠北草原。
徐福踩着草尖疾行,一步十丈,身形如烟。他换上了那身崭新道袍,头发也勉强束了个髻,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的话。
“晦气晦气,”他一边赶路一边嘀咕,“睡得好好的,被那小兔崽子搅了清梦。南疆封圣大阵也敢破,天涯子那老小子的残念也敢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正念叨着,他忽然停步,抬头望天。
此时是午后,漠北的天空本该湛蓝如洗。可北方天际,却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暗红色。那不是晚霞,而是一种……不祥的血色。
徐福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血月当空,万狼哭嚎……这是‘狼神泣血’之兆!”他瞳孔收缩,“漠北有妖物要渡圣劫?!等等,这气息……”
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应那股从北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狂暴气息。
“拓跋野?!”徐福睁眼,眼中闪过惊骇,“这老妖怪被李九玄斩了一剑,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要突破圣境了?!”
他望向南方,又望向北方,一跺脚:“祸不单行!南边小兔崽子捅娄子,北边老妖怪要成圣——这天下是要大乱啊!”
犹豫片刻,他还是继续往南。
“罢了,拓跋野的圣劫至少还要酝酿三个月,来得及。先去找那小子,再不管管,他怕是要把蜀山剑冢也给掀了!”
他身形再动,速度又快三分,在草原上拉出一道残影。
三日后,蜀中梓潼县。
李二狗三人在县城客栈住下,打算休整几日再北上。傍晚时分,李二狗正在房中调息,窗子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徐福蹲在窗台上,嘴里还叼着根新换的草茎。
“哟,还活着呢?”他跳进屋,上下打量李二狗,“行啊小子,南疆一趟,不但得了天涯子的圣意传承,连娲皇血脉都激发了三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气息,在高手眼里就跟黑夜里的火把似的?”
李二狗惊喜起身:“三笑兄!你怎么……”
“怎么找来的?”徐福翻个白眼,“你闹出那么大动静,老子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在哪儿。少废话,收拾东西,连夜走人。”
“去哪?”
“先办两件事。”徐福正色道,“第一,安排你那两个同伴。第二,给你找个地方闭关——你现在就像个装满火药桶,再不稳固境界,随时可能炸。”
李二狗犹豫:“阿箬和薛泣他们……”
“所以才要安排。”徐福推开房门,“叫他们过来。”
片刻后,阿箬和薛泣来到房中。见到徐福,阿箬好奇地眨眨眼,薛泣则警惕地按剑。
徐福先看向阿箬,目光如电,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丫头,你师父的师尊,是不是叫‘天涯子’?”
阿箬愣住:“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太师父,百年前就云游去了……”
“他没云游,他破圣飞升了。”徐福打断她,“百年前我与他有一面之缘,他托我一件事:若日后遇到他的传承后人,资质心性合适,便送她去他留下的南疆秘境,继承完整传承。”
阿箬张大嘴:“秘境?传承?”
“天涯子百年前破圣时,预知百年后会有后人有望突破‘帝境’。”徐福缓缓道,“圣人寿千载,帝境或许就要飞升。他留下秘境,便是为等那个有缘人。”
他盯着阿箬:“老夫看了,你的资质心性,正是他要等的人。你体内那只金线碧玉蛊,其实是天涯子当年留下的‘引路蛊’——他早就算到今日。”
阿箬呆立当场。
薛泣忽然问:“前辈,帝境……是什么?”
“圣人之上,或为帝境。”徐福道,“古籍有载,但无人证实。天涯子破圣后曾窥得一线天机,言帝境需‘道心圆满,因果了断,超脱此界’。他留下传承,也是为后人铺路。”
他看向薛泣:“至于你,小子。你身负血仇,剑道虽利,但杀气太重。长久下去,恐入魔道。”
薛泣握紧剑柄:“我不在乎。”
“你娘在乎。”徐福淡淡道,“红袖剑薛娘子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为她堕入魔道。”
薛泣身体一震。
“老夫给你指条路。”徐福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兵家圣人李牧之,如今在西北军中坐镇。他欠我个人情,你持此信去找他,拜他为师。李牧之的兵道,最擅化杀气为战意,正适合你。”
薛泣接过信,手指微颤。
“至于你,”徐福最后看向李二狗,“跟老夫走。你体内圣意传承尚未完全消化,娲皇血脉也需要进一步觉醒——老夫带你去个地方,闭关三个月。”
李二狗看向阿箬和薛泣。
阿箬咬唇,忽然道:“我去秘境!我要变强,以后……以后好帮你!”
薛泣沉默良久,最终抱拳:“李兄,就此别过。他日京城再见,我必已堂堂正正站在仇人面前。”
李二狗深吸口气,从行囊里取出那枚蜃楼珠,递给阿箬:“这个你带着,辟毒镇心。”
又将徐福给的归尘丹分出一半,给薛泣:“疗伤用。”
三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徐福不耐道:“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小丫头,跟老夫走,先送你去秘境。小子,你在这儿等三天,老夫回来接你。”
他一手拎起阿箬,穿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薛泣对李二狗深深一揖:“保重。”
“保重。”
薛泣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房中只剩李二狗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
那里,隐约可见一抹暗红。
江湖路远,故人各散。
而他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3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