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探神庙
子时过半,月隐云层。
狼神庙建在离王庭二十里外的孤峰上,山道险峻,仅容一人通行。耶律明珠换了身黑色夜行衣,头发用黑布包起,背上斜挎短弓。李二狗依旧是那身半旧羊皮袄,扁担扛在肩上,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两人摸到山脚时,发现进山的路已被封锁。十几个耶律雄的亲兵举着火把来回巡逻,还有两个萨满祭司盘坐在山道入口的石碑前,闭目念咒,身前插着九面画满诡异符号的小旗。
“是‘九幽迷魂阵’。”耶律明珠压低声音,“硬闯会惊动他们,绕路吧,我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小径。”
她领着李二狗钻进侧面一片灌木丛。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下。崖壁上垂着几根老藤,黑黢黢的看不清多高。
“从这儿爬上去,能直通庙后墙。”耶律明珠抓住一根藤蔓试了试,“我小时候偷跑出来玩,发现的。”
李二狗抬头看了看,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得崖壁泛着青白色。这崖少说三十丈高,藤蔓湿滑,寻常武者根本爬不上去。
耶律明珠却灵巧得像只山猫,双手交替,几下就上去三丈。她低头见李二狗没动,以为他犯怵,小声道:“李壮士,要不你在下面接应……”
话没说完,李二狗已抓住另一根藤蔓,脚在崖壁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大鸟般腾起,几个起落就到了她上方。动作行云流水,半点声响也无。
耶律明珠呆了呆,咬唇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不到半柱香就攀上崖顶。庙墙就在眼前,青石垒砌,高约两丈。墙内传来低沉的诵经声,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李二狗蹲在墙头阴影里,往下瞧。
庙院中央是个三丈见方的祭坛,坛上刻着巨大的狼头图腾。图腾眼睛处是两个凹槽,槽边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祭坛四周,九名黑袍萨满围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祭坛正中,捆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眉眼清秀,此刻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他虽不能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夜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正是巴特尔。
耶律雄站在祭坛边,身旁是那个黑袍老萨满。老萨满手里捧着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铜狼像,像身刻满符文,在火光下泛着幽绿光泽。
“时辰快到了。”老萨满沙哑道,“狼神像已有感应,此子确是‘自然之心’。”
耶律雄眼中闪过贪婪:“祭司,这次真能唤醒遗骨?”
“九对童男童女之血是引,自然之心是火。”老萨满将狼像放在祭坛狼头图腾的眉心处,“只要将他的心头血滴入神像,遗骨自会苏醒。届时,王子便是草原新主,狼神在世间的代言人。”
耶律雄咧嘴笑了,笑容狰狞。
墙头上,耶律明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向李二狗,眼中满是恳求。
李二狗点点头,指了指祭坛左侧——那里有座偏殿,殿门虚掩,隐约可见里头有微光闪烁。意思是:我救人,你去偏殿查探,那里可能有线索。
耶律明珠会意,两人同时动了。
李二狗如一片落叶,飘然落入院中。
落地无声。
最先察觉的是老萨满。他猛地转头,骨杖指向李二狗:“什么人?!”
九名黑袍萨满齐刷刷起身,手中骨杖顿地,地面浮现出一圈血色阵纹。阵纹迅速蔓延,要将李二狗困在当中。
李二狗扁担一扫。
“嗤——”
阵纹如遭沸水泼雪,瞬间消融三尺。他脚步不停,直扑祭坛。
“拦住他!”耶律雄厉喝。
亲兵们拔刀扑上。李二狗看都不看,扁担左右分点,“噗噗”几声,七八个亲兵捂着胸口瘫软倒地——全被点了穴道。
三个黑袍萨满同时扑来,骨杖刺出,杖尖泛起绿油油的光,显然淬了剧毒。李二狗扁担一转,使了个“缠”字诀,三根骨杖被他扁担一带,互相撞在一起,“咔嚓”断了两根。
老萨满脸色铁青,口中念咒,手中骨杖凌空一点。
“嗷——!”
祭坛上那尊青铜狼像骤然活了过来!化作一头三丈长的幽绿狼魂,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李二狗咬下!
狼魂未至,阴风先到。院中温度骤降,地面结起白霜。
李二狗不退反进,扁担高举,对着狼魂眉心刺去。
这一刺,看似平平无奇,可扁担尖端竟亮起一点极淡的金芒——那是他将一丝娲皇血脉的造化之力,灌注到了扁担中。
“嗤!”
扁担刺入狼魂眉心。
幽绿狼魂发出一声凄厉惨嚎,身形剧烈扭曲,竟如泡沫般消散!青铜狼像“啪嗒”掉在地上,裂成三瓣。
老萨满“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二狗:“你……你破了狼神像?!”
李二狗不答,几步跨上祭坛,扁担一划,捆着巴特尔的麻绳寸寸断裂。他扯掉少年口中的破布:“能走吗?”
巴特尔点头,眼神清澈:“谢谢恩人。”
“跟我走。”
李二狗拉着巴特尔跳下祭坛。耶律雄拔刀拦路,刀光如匹练斩来。李二狗扁担一拨,刀势偏转,顺势在耶律雄手腕一点。
“铛啷”一声,弯刀落地。耶律雄捂着手腕惨哼倒退。
“废物!”老萨满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骨笛,就要吹响。
便在此时——
偏殿方向传来一声惊呼,是耶律明珠的声音!
李二狗心头一紧,对巴特尔道:“自己找地方藏好!”说罢身形如电,冲向偏殿。
偏殿内没有灯烛,却不知从何处透来幽绿微光,照得满室阴森。
耶律明珠站在殿中央,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文,有些是古契丹文,有些是中原篆字,还有些是扭曲如蛇的诡异符号。
最醒目的是石壁正中,刻着一份“契约”。
契约上方,画着一尊仰天长啸的狼神,下方是九个跪拜的小人。文字内容大意是:狼神赐予契丹部族力量与草原,契丹人需世代供奉,每十年献上一对“纯净之心”为祭。
但契约的右下角,被人用利器刻上了一行新的小字:
“此约作废。自今日始,契丹奉‘圣主’为尊,以古血献祭,换不朽之力。青龙为证。”
小字旁,烙着一个清晰的印记——一条盘旋的青龙,龙口衔着一颗骷髅。
青龙会!
耶律明珠脸色煞白,指着那印记,声音发抖:“他们……他们竟把狼神契约改了!这是叛族,是渎神!”
李二狗走到石壁前,仔细看那些图文。除了契约,壁上还刻着许多古老壁画:有狼神与契丹先祖立约的场景,有草原各部征战的画面,还有……一幅让他瞳孔骤缩的图案。
那是在壁画角落,很不起眼的位置:一个人首蛇身的女子,站在高山之巅,双手托举着什么。下方,无数部族跪拜。
娲皇?
李二狗心跳加速。娲皇的传说,怎会出现在契丹狼神庙的壁画上?
“这里还有!”耶律明珠指着另一幅壁画。
这幅画的是祭祀场景:九个萨满围着一具巨大的白骨——那白骨形似狼,却比寻常狼骨大了十倍不止,正是狼神遗骨。遗骨周围,流淌着九条血河,血河源头是九个被捆缚的人。
壁画旁有注解古契丹文,耶律明珠辨认着念道:“以九脉古血,灌遗骨九窍,可开天门,迎神降……”
她忽然顿住,指着“古血”二字:“这下面有批注!”
李二狗凑近看,果然在古契丹文下方,有一行更小的中原文字,墨迹尚新:
“古血即娲皇血脉。漠北已现踪迹,速报圣主。”
落款是一个“玄”字。
玄……玄冥子?钦天监副监正,十八年前屠村的参与者之一!
李二狗浑身发冷。
原来青龙会和那些仇敌,一直在找娲皇血脉。原来漠北的血祭,真正目的不是唤醒狼神遗骨,而是用古血“开天门”!
开什么天门?迎什么神?
正惊疑间,殿外传来一声冷笑:
“看够了?”
李二狗霍然转身。
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黑袍老萨满,耶律雄,还有——拓跋锋。
拓跋锋抱着弯刀,倚在门框上,竖瞳幽幽地盯着李二狗:“李慕白,你果然不是寻常货郎。能破狼神像,还能找到这间密室……你到底是谁?”
李二狗将耶律明珠护在身后,扁担横在胸前:“路过打杂的。”
“打杂的会认得娲皇?”拓跋锋笑了,笑容冰冷,“你身上那股味道……虽然藏得很深,但我拓跋氏的‘狼瞳’,对古血最是敏感。”
他缓缓拔刀:“交出你身上的古血之物,我留你全尸。”
话音落,老萨满骨杖顿地,殿内地面浮现血色阵纹。耶律雄也拔出新刀,堵住退路。
三面合围。
李二狗深吸口气,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他握紧扁担,体内归藏诀悄然运转。娲皇血脉在皮肤下微微发烫,那半块平安佩也在怀中发热。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
“嗡……”
整座石壁忽然震动起来!
壁上的娲皇壁画,竟亮起了淡淡的金光!金光蔓延,触及那幅祭祀壁画时,狼神遗骨的图案也开始发光!
两幅壁画,一金一白,光芒交织,在石壁上投影出一幅新的画面: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门扉紧闭,门缝中渗出丝丝血色雾气。
画面旁,浮现一行古老的契丹文字。
耶律明珠失声念出:
“天门闭,圣路绝。欲重开,需集齐九脉古血,以遗骨为匙,于血月之夜,献祭于狼居胥山巅……”
她还没念完,拓跋锋忽然动了!
刀光如电,直劈李二狗面门!这一刀毫无保留,化神中期的修为尽数爆发,刀意凶戾如狼,要将李二狗一刀两断!
李二狗扁担格挡。
“铛——!”
巨响震得整座偏殿簌簌落灰。李二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拓跋锋也退了一步,眼中讶色更浓。
“好硬的棍子。”他舔了舔嘴唇,“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双手握刀,竖瞳中血光大盛。
“狼神赐福——血月斩!”
弯刀化作一轮血色弯月,带着凄厉狼嚎,撕裂空气斩来!这一刀,已隐隐触摸到化神后期的门槛,更蕴含拓跋氏秘传的“狼神之力”,威力远超寻常。
李二狗知道不能再藏拙了。
他松开扁担,双手虚握,体内归藏诀、娲皇血脉、守护剑意三者合一,化作一柄无形的剑。
正要出手——
“够了。”
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动作一滞。
一个白发老者在巴特尔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偏殿。老者身穿破旧萨满袍,脸上布满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正静静看着殿内众人。
正是草原最后一位正统萨满——乌恩。
“乌恩爷爷!”耶律明珠惊喜。
老萨满和耶律雄脸色大变。拓跋锋也微微皱眉,收刀后退半步。
乌恩走到石壁前,看着那幅新浮现的画面,长长叹了口气:“三百年了……他们还是找到了打开‘幽冥天门’的方法。”
他转身,看向李二狗,眼神复杂:“年轻人,你身上的古血,是福也是祸。天门若开,生灵涂炭。你……好自为之。”
又看向拓跋锋:“拓跋家的小狼崽,回去告诉你家老祖——天门之事,非他一族可独吞。草原的灾难,也是他拓跋氏的灾难。”
拓跋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乌恩大萨满,您老了。这世道,终究是强者为尊。”
他收起弯刀,对老萨满和耶律雄道:“今日事泄,计划暂缓。撤。”
说罢,竟真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老萨满咬牙,狠狠瞪了乌恩一眼,也带着耶律雄匆匆离开。
偏殿内,只剩下李二狗、耶律明珠、巴特尔和乌恩四人。
乌恩走到李二狗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二狗点头。
两人走到殿角。乌恩低声道:“你的身份,老夫虽看不透,但能感应到——你身负大因果,与这‘天门’有莫大关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石子,递给李二狗:“这是‘风语石’,持之可聆听草原万物之声,对感悟自然之道有助。你带着它,速离王庭。拓跋野的圣劫将至,届时漠北大乱,天门之局也将开启……你需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
李二狗接过石子,触手温润:“前辈,这天门到底是什么?”
乌恩望向石壁上那幅石门画面,眼中浮现深深的恐惧:
“那是……上古时期,连接此界与‘幽冥’的通道。门后,关押着曾被娲皇镇压的……太古凶灵。”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而那些凶灵,最渴求的祭品,就是娲皇血脉。”
殿外,夜风呼啸。
李二狗握紧风语石,望向北方狼居胥山的方向。
那里,乌云压顶,隐隐有血色雷光闪烁。
山雨欲来。
(第3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