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门终关
幽冥天门第三层,无天无地,无光无影。
十人踏入此关的瞬间,肉身便如泥塑般僵立原地,神魂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扯出体外。李二狗只觉得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已飘在一片混沌雾气之中,低头看——好家伙,自己正瞧着自己的后脑勺,那副“李二狗”的皮囊杵在那儿,嘴角还挂着半抹未来得及收敛的惫懒笑意。
“神魂离体……”他嘀咕一声,伸手去摸腰间扁担,摸了个空。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二狗神魂一凛,听见拓跋锋那带着漠北风沙味的嗓音在混沌中回荡:“诸位道友,既入此关,便各凭本事罢。只是巧了,我修的这‘吞天诀’,恰好吃神魂。”
话音未落,雾气某处爆开一团猩红光芒。
李二狗眯眼望去,只见拓跋锋的神魂已膨胀三倍有余,周身缠绕着血色纹路,正将一道挣扎的虚影生生吸入腹中——那虚影是南海浪千叠的魂魄,方才还在炼体关与李二狗苦战三百回合,此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完整,便化作拓跋锋魂体上的一道血纹。
“第一个。”拓跋锋舔了舔嘴角,血色眼眸扫过雾气。
混沌中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急遁,有人结阵,有人怒吼“魔头当诛”——可在这神魂之界,修为压制皆成空谈,拼的便是心性底蕴与神魂强度。而拓跋锋的吞噬之道,在此地简直如老饕进了免费酒席,敞开了吃。
李二狗没跑。
他蹲在雾气里,看着自家肉身那副呆样,忽然乐了:“徐老头要是瞧见我现在这德行,多半得骂一句‘蹲茅坑的姿势都比你这神魂体面’。”
正自嘲间,前方雾散处现出一座村庄。
李二狗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他记忆深处,烧了十八年的火海——李家村。村口老槐树下,爹娘正朝他招手,妹妹晚棠拽着娘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喊“哥哥回来吃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和灭村前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幻境?可这灼热的气味、爹娘眼角的皱纹、晚棠虎口那颗小痣……真实得让他神魂发颤。
“二狗啊,”爹笑着招手,“愣着干啥?你娘炖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再不来你妹可抢光了。”
李二狗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村庄的景象就溃散一分。当他走到槐树下时,爹娘的身形已化作两具焦尸,晚棠的哭声从火海深处传来。心魔的低语在耳边萦绕:“若不是你这娲皇血脉,全村何至于遭此大劫?你护不住他们,从前护不住,以后也护不住……”
李二狗蹲下身,摸了摸槐树根——触感冰凉。
他忽然笑了:“演得挺像,可惜漏了一点。”
心魔沉默。
“我娘从来不做红烧肉,”李二狗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她嫌那玩意费糖费酱油,说‘有那钱不如多买两斤粗盐腌菜,能吃一个月’。所以我家饭桌上,只有逢年过节才见荤腥,还多是腊肉。”
幻境剧烈扭曲。
“还有,”李二狗指了指那两具焦尸,“我爹是左撇子,握锄头时虎口茧子在左边。你这幻象,茧子长右边了。”
话音落,村庄轰然溃散。
李二狗的神魂重归混沌,却发现周遭雾气稀薄了许多——原来破开心魔的同时,神魂竟凝实了三分,隐约触及化神巅峰的门槛。他活动活动“手脚”,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凑近一看,乐了。
玉清璇——或者说白玉京——正被三个“李二狗”围在中间。一个持扁担怒目而视,一个握锈剑杀气腾腾,还有一个蹲在角落抠脚丫子,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是李二狗平日那副惫懒德性。
“选一个,”三个幻象齐声道,“选对了,我跟你回昆仑。选错了,你道心永堕。”
玉清璇面若寒霜,手中剑却微微发颤。
蹲着那个“李二狗”忽然开口:“我说圣女大人,您这心魔也忒没创意。我李二狗是那种会被复制粘贴的人么?真身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抠脚的手指,“看见没,指甲缝里还藏着前天吃烧饼蹭的芝麻。”
玉清璇一愣。
那抠脚幻象忽然暴起,一剑刺向她心口——却在半空僵住。
因为真正的玉清璇,已经先一步将剑尖抵在了幻象咽喉。她轻声道:“你说了‘您’。真正的李二狗,从来只叫我‘你’,或者干脆‘喂’。”
幻象溃散。
李二狗在雾气里鼓掌:“漂亮!”
玉清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神魂光芒又凝实了几分。二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各自退开——心魔关只能独闯,旁人帮不上忙。
混沌深处,惨叫还在继续。
拓跋锋已猎杀第三人,魂体膨胀至五丈高,血色纹路几乎覆盖全身,气息赫然已达化神巅峰。他狞笑着扑向下一个目标——那是个北疆佛修,此刻正盘膝诵经,周身佛光在血色雾霭中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整片混沌忽然一震。
雾气向中央坍缩,露出一座古朴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柄剑——长仅三寸,通体黝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剑柄处刻着两个扭曲的古篆,李二狗眯眼辨认,心头一跳:
幽獓。
石台四周浮现出残缺壁画:娲皇赤足踏空,以五彩石补天裂,下方镇压着一头吞吐混沌的凶兽。最后一幅画面,凶兽被炼成一抹黑光,封入石台。
“幽獓剑……”拓跋锋眼中爆出贪婪光芒,舍弃佛修,直扑石台。
几乎同时,李二狗神魂深处的娲皇血脉自主沸腾,牵引着他向前——那感觉,就像是离乡多年的游子听见了娘亲的呼唤。
十道神魂齐齐冲向石台。
拓跋锋最先抵达,血色大手抓向小剑。幽獓剑却嗡鸣一声,荡开一圈黑色涟漪,将他震退三步。其余人陆续尝试,皆被震开——唯有李二狗伸手时,小剑颤了颤,主动落入他掌心。
触感冰凉,却无杀气。
李二狗握住剑柄的瞬间,无数破碎记忆涌入神魂:太古战场、凶兽咆哮、娲皇叹息、还有一道懵懵懂懂的稚嫩意识,在封印中睡了万载,早忘了自己曾是吞天噬地的幽獓,只记得要等一个“有娘娘气味的人”。
“原来是你啊。”李二狗喃喃。
幽獓剑在他掌心蹭了蹭,传出模糊意念:饿……吃神魂……
李二狗乐了:“这个好,专治各种不服。”
话音未落,拓跋锋已暴怒杀至:“交出神剑!”
血色魂体化作滔天巨掌拍下,威势已远超化神范畴。李二狗不闪不避,只将幽獓剑向前一指——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无形波动荡开。
拓跋锋的巨掌僵在半空。
他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之色,魂体上的血色纹路剧烈扭曲——幽獓剑这一指,竟直接撼动了他的神魂本源!
“这剑……专伤神魂?!”拓跋锋骇然后退。
李二狗掂了掂小剑,咧嘴一笑:“要不你再试试?我保证不捅要害。”
混沌开始崩塌。
石台消散,十道神魂被强行扯回肉身。李二狗睁眼时,已站在圣湖岸边,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柄三寸小黑剑。身旁陆续浮现出其余六人——玉清璇、钱满仓、耶律明珠、巴特尔,还有两个侥幸未死的散修。
拓跋锋是最后一个现身的。
他刚回肉身,便喷出一口黑血,显然神魂受损不轻。可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李二狗掌中的幽獓剑,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李二狗,”拓跋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剑给我,漠北拓跋氏欠你一个人情。否则——”
“否则咋的?”李二狗把小剑揣进怀里,拍了拍腰间扁担,“要打就打,废什么话。不过话说前头,我刚得新宝贝,手有点生,万一不小心把你神魂戳个窟窿,你可别哭。”
拓跋锋怒极反笑。
他不再多言,身后血煞冲天而起,化神巅峰的威压席卷湖岸——显然在天门内吞噬三人神魂,让他的修为暴涨,已半只脚踏入炼虚门槛。
李二狗叹了口气,抽出扁担。
两人同时动了。
血煞与剑意撞在一处,湖面炸起十丈狂涛。钱满仓很识趣地拉着耶律明珠和巴特尔后退百丈,玉清璇则抱剑旁观,眉头微蹙——她能看出,拓跋锋的修为确实压了李二狗一头,可李二狗那柄幽獓剑太过诡异,每每在关键时刻荡出一缕黑光,便让拓跋锋的神魂攻势滞涩半分。
三百招后,两人各自倒飞。
李二狗胸前衣襟破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是拓跋锋的血煞爪所伤。而拓跋锋更惨,七窍渗出黑血,神魂受创远比肉身严重。
“好……好剑……”拓跋锋踉跄站稳,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今日之赐,拓跋氏记下了。他日漠北再会,必取你项上人头,与剑同归。”
说罢,化作血光遁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二狗一屁股坐在湖边,从怀里摸出幽獓剑,对着阳光看了看:“你说你,长得还没我手指长,惹祸的本事倒挺大。”
幽獓剑传来委屈意念:是他先动手的……
“知道知道,”李二狗乐了,把小剑收回怀中,又摸了摸腰间扁担,“走吧,徐老头该等急了。至于这漠北……”他望了望北方茫茫草原,咧嘴一笑,“反正债多不愁,仇多不痒。”
湖风拂过,带着血腥与潮气。
七人各自散去,圣湖重归平静。只是谁都知道,这场天门之争埋下的因果,迟早要在江湖上掀起新的风浪。
而此刻的李二狗,只是扛起扁担,哼着凉州小调,慢悠悠朝南走去。
怀里那柄三寸小剑,悄然嗡鸣。
像是睡了万年的凶兽,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第4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