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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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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市井藏龙

疤脸泼皮们离开后,忘忧馆足足静了半盏茶工夫。

胡麻雀第一个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九、九玄……你刚才……”他比划着闭眼的动作,“那是怎么回事?你啥时候有这本事了?”

邻桌几个胆大的客人也偷偷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惊奇和后怕。

李九玄已经把变形的托盘拿到后厨,换了块抹布,正擦拭刚才被短棍砸出凹痕的桌角。闻言头也没抬:“乡下把式,跟着走江湖卖艺的瞎练过几天,吓唬人的。”

这话敷衍得连孙掌柜都不信。老掌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九玄沉静的侧脸,又看看门外空荡荡的街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灶间。

李九玄知道瞒不过,但他也不打算多解释。擦完桌子,他将扁担重新靠回墙角,拿起算盘,继续对着账本拨弄那些似乎永远算不清的铜板数目。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方才那短暂的冲突带来的些许悸动,渐渐平复下去。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清晨练剑时被激发的、微弱的“气感”,正在缓缓流转,抚平肌肉的酸胀,也让耳中过于敏锐的各种声响逐渐恢复正常。闭上眼睛时那奇妙的“世界”,也随之淡去,但并非消失,而是沉入了感知的底层,像一口被重新盖上盖子的深井。

他知道自己变了。从第一天清晨在老闸口刺出那一扁担开始,或者更早,从怀中玉佩开始莫名发烫、那柄锈剑在床下隐隐低鸣开始。只是这变化被市井的烟火气掩盖着,被跑堂伙计的身份包裹着,连他自己有时都恍惚。

但今日,这层壳,被那几个泼皮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李九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九玄抬头,是坐在角落的一个老客,姓周,在城东开杂货铺,常来忘忧馆喝两碗。周掌柜此刻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你惹上大麻烦了。”

李九玄放下算盘:“周掌柜何出此言?”

“刚才那几个,是‘黑虎帮’的人。”周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专替人干脏活的,背后……听说有白虎堂的影子。你今天打了他们的人,等于打了他们背后主子的脸。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九玄沉默。他当然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周掌柜犹豫了一下,“你那个书生朋友柳七……我昨儿路过州学街,看见他家门上,被泼了红漆。像是……像是血写的字,我没敢细看。衙门的人就在旁边站着,也没管。”

李九玄擦着算盘珠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九玄啊,”周掌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听老哥一句劝,要么,低头服个软,该赔钱赔钱,该磕头……唉!要么,赶紧走吧,离开凉州城。你还年轻,犯不着跟这些人硬碰硬。”

旁边几桌客人闻言,也纷纷点头,面露同情,却无人敢大声附和。

李九玄看着周掌柜眼中真切的忧虑,又看看周围那些或躲闪或怜悯的目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多谢周掌柜好意。我心里有数。”

周掌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见李九玄已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终究摇摇头,付了酒钱,匆匆走了。仿佛这忘忧馆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在弥漫。

接下来一整天,馆里的气氛都异常沉闷。熟客们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不时拿眼偷瞟李九玄。生客一进来,感受到这古怪氛围,也大多很快吃完离开。孙掌柜愁眉苦脸,站在柜台后,看着明显冷清了许多的店面,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李九玄照常干活,添酒,收碗,擦拭。只是动作间,那份属于跑堂伙计的圆滑与烟火气,似乎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与疏离。

黄昏时分,雷黑塔从城外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说了白天的事,顿时炸了锅。

“什么?!黑虎帮那群杂碎敢来馆里闹事?还动家伙?反了他们了!”他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九玄!你没事吧?他们人呢?老子现在就去拆了他们的狗窝!”

李九玄拉住他:“雷三哥,算了。人都打跑了。”

“打跑了?”雷黑塔这才注意到李九玄脸上未消尽的淡淡红痕,眼睛瞪得更圆,“你……你真跟他们动手了?还打赢了?”他上下打量李九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懒洋洋的兄弟。

“侥幸。”李九玄不欲多说,岔开话题,“柳大哥那边……”

雷黑塔脸色一暗,怒火被担忧取代:“我回来时顺路去看了。门上是……是写了字,‘斯文败类’,红漆写的,擦都擦不掉。柳七躲在屋里,门都不敢出。唉!这帮天杀的!”

胡麻雀也凑过来,忧心忡忡:“这下可怎么办?柳兄弟的前程毁了,九玄你又惹上黑虎帮……咱们这栖鸦巷,怕是要不安生了。”

李九玄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望着巷子尽头渐渐沉落的夕阳。橘红色的余晖给破败的巷子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却越来越沉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姜老头的话——你要学的,是能劈开这污糟规矩,让真正的天理人心,能透出光来的剑。

规矩?天理人心?

现在这凉州城的规矩,就是张员外一句话可以断人前程,白虎堂一个眼色可以让人家门上泼粪,黑虎帮几条棍子可以逼人下跪钻裆。

这规矩,他想劈开。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道义,或许,只是为了柳七门上那擦不掉的红漆,为了孙掌柜那一声声焦虑的叹息,为了雷黑塔此刻眼中不甘的怒火,也为了自己心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厌烦”的情绪。

他厌烦这种被人随意拿捏、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的无力感。

---

第二天一早,李九玄依旧在破晓前起身,扛着扁担出门。

老闸口,姜老头已经在了。晨曦中,他盘坐在闸墩上,面对东方吞吐朝霞,周身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层淡薄的白气,随着呼吸缓缓流转。李九玄走近时,那白气倏然散去,姜老头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洗。

“来了。”他看了一眼李九玄,“气息凝实了些,看来昨日的‘听’,没白练。身上还带了点煞气,动手了?”

李九玄点头,简单说了昨日馆里的事。

姜老头听罢,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预料之中。示弱不成,便是威逼;威逼不成,便是强压。这是他们的路数。”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布满白点的青石前,“今日,练‘守’。”

“守?”

“昨日你闭目听风,是以静制动,是‘守’的一种。”姜老头用竹竿虚点李九玄周身,“但真正的守,不止于听,更在于‘立’。立得住,才守得稳。”

他示意李九玄站到空地中央:“用你最快的速度,用扁担,刺我。”

李九玄一愣:“刺您?”

“怎么,怕伤着我这老头子?”姜老头笑了笑,“尽管来,用上你这些日子练的东西。”

李九玄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他回忆着千万次重复的直刺感觉,将气息沉入丹田,腰背发力,扁担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笔直地刺向姜老头胸前!

这一刺,速度、力量、那种一往无前的“直”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练习!

然而,扁担尖端在距离姜老头衣衫还有半尺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柔韧无比的墙。去势骤减,像是刺入了粘稠的胶水中,难以前进分毫。

姜老头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圆融。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扁担头上。

“力是够了,意也够专。”他点评道,“但‘守’不住自己的势。一击不中,后继乏力,破绽自生。”

话音刚落,李九玄只觉得扁担头上传来一股绵柔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不是硬挡,而是顺着他的力道轻轻一引、一带。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两步,刺出的力道被消弭于无形。

“再来。”姜老头松开手指。

李九玄稳住身形,心中凛然。他不再保留,将清晨练就的那一丝微弱“气感”也灌注于扁担,这一次,他刺出的不再是简单的一击,而是融合了这几日对“线”和“点”的理解,扁担刺出的轨迹更加飘忽不定,在最后瞬间才凝于一点!

姜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次他没有原地不动,而是脚下微错,竹竿不知何时已抬起,以一种玄妙的角度点在扁担中段。

“叮!”

一声轻响,如金玉交击。李九玄感觉扁担像是刺中了滑不留手的圆石,力道被轻易卸开,滑向一侧。同时,一股柔和的反弹力传来,让他手臂微麻。

“有进步,知道变通了。”姜老头点点头,“但‘守’并非一味卸力格挡。真正的‘守’,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你攻势虽妙,但每一次发力,自身必有间隙。这间隙,便是你‘守’不住的地方。”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九玄用尽浑身解数,或刺或扫,或快或慢,或实或虚,向姜老头发起一次次攻击。而姜老头始终只守不攻,手中竹竿似慢实快,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或点、或拨、或引、或粘,总能将李九玄的攻势化于无形,并一次次指出他发力衔接的破绽、气息转换的凝滞、乃至心神波动的间隙。

李九玄越打,心中越是震撼。姜老头仿佛一座深不见底的大湖,任他狂风骤雨般的扁担如何倾泻,都只能激起些许涟漪,旋即平复。而每一次被对方竹竿点中,都像是被点醒了某处自己从未察觉的滞涩。

汗水浸透了衣衫,双臂酸胀欲裂。但李九玄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不再追求一击建功,而是开始认真体会每一次攻守转换间,自己气息的流动、重心的变化、意念的起伏。他尝试着在攻击中留有余力,尝试着感知姜老头竹竿上那看似微弱、却圆转如意的“守势”。

终于,在他一次虚晃后接真正的直刺时,姜老头的竹竿点来,他福至心灵,没有硬碰,也没有完全闪避,而是顺着那竹竿的来势,扁担微微一旋,带偏了对方力道的指向,同时自己重心后移半步,稳稳站住。

虽然依旧被那股柔力推得后退了半步,但这一次,他没有失去平衡,攻势虽被化解,守势却未乱。

姜老头收回了竹竿,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孺子可教。这一下,有点‘立’的意思了。记住这个感觉——攻中有守,守中含攻。你的剑,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挨打,是为了让你能站得更稳,看得更清。”

李九玄拄着扁担喘息,用力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姜老头望了望天色,“回去吧。记住,真正的考验不在老闸口,在凉州城里。白虎堂的人,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泼皮混混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柄剑,暂时还不到出鞘的时候。但你的‘剑心’,可以开始磨了。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感受这凉州城的每一缕风,每一寸土,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剑道在厮杀,更在人间。”

说完,他不再多言,扛起竹竿,飘然而去。

李九玄站在原地,回味着方才交手时那无数个细微的瞬间,还有姜老头最后那番话。他忽然觉得,手中这根磨损的扁担,似乎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或工具,而是连接他与这座城池、与这市井烟火、与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人心的一道桥梁。

他扛起扁担,转身回城。晨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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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忘忧馆,还没到开门的时候。李九玄在后院打了井水,冲洗掉一身汗水和疲惫。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前厅传来孙掌柜和雷黑塔的说话声,隐隐还有胡麻雀的声音,似乎在争论什么。

李九玄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短打,走了出去。

只见孙掌柜、雷黑塔、胡麻雀,还有几个平日相熟的街坊,聚在馆内,脸色都不好看。

“九玄,你来得正好。”雷黑塔见他出来,急忙道,“刚得到的消息,黑虎帮放出话来,说要让你在凉州城待不下去!还……还说要让忘忧馆开不了张!”

孙掌柜一脸愁苦:“这可如何是好……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啊……”

胡麻雀也道:“我还听说,他们可能要对付柳七兄弟,说他……说他偷了学里的东西,要送官查办!这分明是诬陷!”

街坊们七嘴八舌,又是愤慨,又是恐惧。黑虎帮的恶名,在凉州底层百姓中,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李九玄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掌柜的,馆子照常开。雷三哥,胡老伯,各位街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走到门口,望着清晨空旷的巷子,“他们想要我待不下去,想让馆子开不了张,想诬陷柳大哥……那就让他们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我李九玄,就在这栖鸦巷,在这忘忧馆。哪儿也不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豪言壮语,甚至还有些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倦意。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了心里。

雷黑塔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一拍大腿:“好!九玄,是条汉子!老子陪你!看那群杂碎能怎么样!”

胡麻雀犹豫了一下,也咬牙道:“我……我也在!咱们栖鸦巷的人,不能任人欺负!”

孙掌柜看着李九玄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又看看激愤的雷黑塔和胡麻雀,长长叹了口气,最终,那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罢了罢了……开馆!开门做生意!”

晨光彻底照亮了栖鸦巷。忘忧馆的门板,一块块被卸下。

李九玄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动作一如既往的稳,眼神低垂,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柄无形的剑,正在缓缓出鞘,剑锋所指,不是某个人,而是那笼罩在凉州城上空、让柳七门上红漆刺目、让孙掌柜叹息连连、让雷黑塔怒不可遏的,无形的“规矩”。

剑未染血,缘起于微末。

而风,已满楼。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