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进万毒谷
天刚蒙蒙亮,阿箬就来敲门了。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装束——五彩短衣外罩了件鹿皮坎肩,腰间挂满大大小小的竹筒和皮囊,赤足上绑了藤编的护踝。那根扁担被她斜背在身后,用五彩丝带缠了好几圈,乍一看像背着把怪异的乐器。
“走啦走啦!”她精神抖擞,“去晚了,谷里的晨雾该散了,就找不到路了。”
李二狗揉着眼睛出来,见扁担被她背得妥妥帖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薛泣早已等在楼下,红剑用布裹了,负在背上,脸上那道剑伤结了暗红的痂,平添几分煞气。
三人简单吃了些竹筒饭,阿箬又往每人怀里塞了个小竹筒:“避瘴丹,含在舌下,能撑三个时辰。”
走出寨子,往深山里行去。
路越来越难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蛛网般层层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有五彩斑斓的毒蛇从脚边滑过,或是有拳头大的蜘蛛从头顶垂丝而下。
阿箬走在最前,像只灵巧的山猫。她时而停下,摘片叶子闻闻,时而蹲下,拨开腐叶察看什么。有一次,她忽然伸手拦住两人:“别动。”
前方三丈处,一片看似普通的草地上,隐约可见几具小型兽类的白骨。
“腐骨瘴。”阿箬低声解释,“看起来是草,其实是瘴气凝成的幻象。踩上去,三息之内血肉尽化。”
她从腰间竹筒里倒出些白色粉末,轻轻一吹。粉末飘向前方,触及那片“草地”时,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青烟。片刻后,草地消失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沼,泥面上浮着一层五彩油光。
薛泣脸色微变。李二狗则暗暗咋舌——这南疆之地,真是步步杀机。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轰隆水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百丈悬崖倾泻而下,砸入深潭,水汽弥漫成雾。潭水碧绿,深不见底。瀑布两侧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蜂窝状的洞穴,每个洞穴口都垂挂着钟乳石,石尖滴着乳白色的水珠。
“万毒谷到了。”阿箬指着瀑布后面,“巫神祭坛,就在水帘后面。”
李二狗眯眼看去,瀑布水幕厚重,根本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怎么进去?”薛泣问。
“等。”阿箬在潭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每日午时三刻,阳光会透过山谷东侧的‘天眼石’照在瀑布上,那时水幕最薄,能看到后面的洞口。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可以进去。”
她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倒出三粒黑乎乎的药丸:“含好了,水帘后面的毒雾更厉害。”
李二狗接过药丸含下,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眼泪都差点出来。他看向薛泣,后者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惯了。
三人便在潭边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逐渐升高,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潭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箬解下背后的扁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李二狗忍不住问:“阿箬姑娘,我这扁担……有什么特别吗?”
阿箬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特别?特别极了!”她拍拍扁担,“这里面,住着一个很古老、很孤独的灵魂哦。”
李二狗心头一跳。
“灵魂?”
“嗯!”阿箬点头,“我们五仙教的人,天生能和有灵性的东西沟通。你这根扁担——不,这不是扁担,这是一把剑鞘,一把封存了千年的剑鞘。”
她顿了顿,看向李二狗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剑鞘里的剑呢?被你拔出来了?还是……它自己不愿出来?”
李二狗沉默。
薛泣忽然开口:“时间快到了。”
果然,阳光已经移到了山谷东侧。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岩石正中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圆孔。阳光透过圆孔,投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正正照在瀑布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厚重的水幕在光柱照射下,竟渐渐变得透明。透过水幕,可以隐约看见后面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两侧似乎立着石雕。
“就是现在!”阿箬一跃而起,将扁担塞回给李二狗,“跟我来!”
她纵身跃入潭中,不是游向瀑布,而是潜向潭底。李二狗和薛泣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潭水冰冷刺骨。下潜约三丈,阿箬忽然转向,游向潭底一处岩壁——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三人鱼贯而入,在狭窄的水道中游了十余息,前方忽然一亮,破水而出。
是个山洞。洞顶有光孔透下,照亮洞内景象。
洞不算大,正中是一座石砌祭坛。祭坛呈圆形,分三层,每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巫神令上的纹路如出一辙。祭坛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雕刻着一种毒物:蛇、蝎、蜈蚣、蜘蛛、蟾蜍、壁虎、蚂蟥、毒蜂、蛊虫。
“巫神祭坛……”薛泣踏上祭坛第一层,从怀中取出巫神令。
玉牌一现,祭坛上的符文竟逐一亮起,发出幽幽青光。九根石柱顶端的毒物雕刻也仿佛活了过来,眼中泛起红光。
阿箬低声道:“把玉牌放在祭坛中心的凹槽里。”
薛泣照做。
玉牌嵌入凹槽的刹那——
“轰!”
整个山洞震动起来。祭坛第三层中央,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剑身细窄,通体银白,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剑旁还有一封信,信封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记是一朵小小的红云。
薛泣的手在颤抖。
他深吸口气,上前拿起那柄剑。剑入手极轻,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仿佛在欢庆重见天日。
“这是我娘的佩剑,‘流云’。”薛泣声音沙哑,“她说,若她回不来,就让我来取……”
他又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娟秀中带着锋芒。薛泣默默看着,眼眶渐渐红了。良久,他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上面写了什么?”阿箬好奇。
“我娘当年查到的一些事。”薛泣缓缓道,“关于二十年前那场围杀,关于巫神令,也关于……朝廷。”
李二狗心头一动:“朝廷?”
“嗯。”薛泣看向他,“你以为,七派为何要联手围杀一个女剑客?真是为了巫神令?不,他们是受了朝廷密令——当时的钦天监正,以‘红袖剑私通南疆巫族,意图谋反’为名,下令格杀。”
他握紧流云剑:“我娘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他们要她死。巫神令,只是顺便。”
山洞里一片寂静。
李二狗忽然想起在凉州时,姜尚、李牧之那些圣人现身的情景。朝廷对龙气、对超凡力量的忌惮,他亲身经历过。
“那现在……”他问。
“现在,”薛泣眼中寒光一闪,“我要去京城,问问那位钦天监正——不对,他五年前就死了。但总有人知道内情。”
他将流云剑系在腰间,与红剑一左一右,衬得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刃。
阿箬忽然道:“你们恐怕暂时走不了了。”
“怎么?”
“有人来了。”阿箬侧耳倾听,“很多脚步声,在往这边赶——是五仙教的人,还有……其他势力的气息。”
话音未落,洞口处水声哗啦,十几道人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身穿黑袍、头戴银冠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杖。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五仙教装束的汉子,个个神情警惕。
更让李二狗意外的是,老者身旁还站着一个熟人——
黑衣首领。
那个在落鹰涧重伤逃走的黑衣首领,此刻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怨毒和得意。
“阿箬,”黑袍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身为祭司孙女,竟敢私自带外人进入圣地,该当何罪?”
阿箬吐了吐舌头:“大祭司爷爷,我就是带朋友来逛逛嘛。”
“逛逛?”大祭司冷笑,“逛逛会触动祭坛禁制?逛逛会取走圣物?”他目光落在薛泣腰间的流云剑上,眼神一厉,“把剑放下,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薛泣缓缓拔剑——这次是红剑。
“想要?自己来拿。”
气氛骤然紧张。
黑衣首领忽然阴恻恻开口:“大祭司,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剑归你,巫神令和人归我。”
“自然。”大祭司蛇头杖一顿,“动手!”
五仙教众人齐齐出手——不是冲上前,而是从腰间掏出竹筒、皮囊,放出一片黑压压的虫云!毒蜂、蛊虫、飞蚁,嗡嗡作响,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黑衣首领带来的那些黑衣人(竟还有七八个活着)也亮出兵刃,封住洞口。
李二狗头皮发麻。
这阵仗,比落鹰涧那次大多了。
阿箬却忽然笑了。
她往前一步,挡在李二狗和薛泣身前,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说也奇怪,那些汹涌而来的虫云,在距离她三尺处,竟齐齐停下,悬在半空,嗡嗡乱转,却不敢再前进分毫。
大祭司脸色一变:“你……你练成了‘御虫诀’?”
“是呀。”阿箬甜甜一笑,“爷爷你教我的嘛。”
“混账!”大祭司怒道,“你竟敢用本族秘术对付自己人!”
“爷爷,”阿箬笑容不变,“是你先要杀我朋友的。”
她忽然转身,对李二狗和薛泣快速说道:“从潭底原路返回,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薛泣斩钉截铁,“此事因我而起,不能让你……”
话没说完,大祭司已然出手。
蛇头杖凌空一点,一道黑气如箭射来。阿箬手印一变,虫云分出一半迎上,与黑气撞在一处,“嗤嗤”声中,虫尸如雨落下。
黑衣首领趁机扑向薛泣。他伤势未愈,但刀法依旧狠辣,招招夺命。
洞内瞬间乱成一团。
李二狗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扁担。
他看着阿箬勉力支撑,虫云被大祭司的黑气不断消磨;看着薛泣独斗黑衣首领和三名黑衣人,红剑虽利,但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看着其他五仙教众从两侧包抄过来……
徐福的话在耳边回响:“多看,多听,多挨打。”
姜老头的声音紧随其后:“剑道是立规矩。你的规矩是什么?”
慧明温润的嗓音:“守护之道,先护本心,再护所珍。”
李二狗闭上眼睛。
归藏诀运转,真气如溪流,缓缓流淌。清心咒默念,心神澄澈如镜。剑意在心中凝聚——不是姜老头教的任何一种,而是这些日子游历所见、所感、所悟,融汇而成的……
他自己的剑意。
他睁开眼。
扁担在手,如剑在手。
“阿箬,”他忽然开口,“让开。”
阿箬一愣,下意识侧身。
李二狗踏前一步,扁担平举,对着汹涌而来的虫云和黑气,轻轻一扫。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风雷激荡。
但那一扫之下,虫云忽然乱了。
不是被击散,而是像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向四周逃窜。黑气撞在扁担上,竟如雪遇朝阳,无声消融。
大祭司瞳孔骤缩:“这是……什么功夫?!”
李二狗不答。
他转身,扁担再扫,扫向围攻薛泣的那些黑衣人。
依旧平平无奇的一扫。
但冲在最前的三个黑衣人,忽然觉得手中兵刃变得沉重无比,脚下像踩进泥沼,动作慢了不止一拍。薛泣抓住机会,红剑连点,三人闷哼倒地。
“退!”黑衣首领暴喝,带着剩余手下急退。
李二狗没追。
他拄着扁担,站在祭坛前,看着大祭司,缓缓道:“我们只是来取一件故人之物,无意与五仙教为敌。还请大祭司行个方便。”
大祭司脸色变幻不定。
他死死盯着李二狗手中的扁担——刚才那一扫,他感觉到了。那不是武功,不是术法,而是……一种境界的压制。
仿佛扁担里沉睡的东西,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缝。
“你究竟是谁?”大祭司嘶声问。
“李二狗。”李二狗诚恳道,“一个打杂的。”
大祭司嘴角抽搐。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道:“你们……走吧。”
“爷爷!”阿箬惊喜。
“但阿箬要留下。”大祭司补充。
阿箬笑容一僵。
李二狗看向阿箬:“你自己决定。”
阿箬咬咬嘴唇,忽然跑到李二狗身边,拉住他的袖子:“我要跟他们走!”
“胡闹!”大祭司怒道。
“我没胡闹!”阿箬昂头,“我早想出去看看了!而且……”她看向李二狗,“我想看看,这根扁担里的灵魂,什么时候才会真正醒来。”
大祭司气得浑身发抖,但终究没再阻拦。
李二狗扛起扁担,对薛泣点点头。三人走向水潭。
临入水前,薛泣回头,对大祭司抱拳:“今日之事,薛泣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大祭司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三人潜入水中,按原路返回。
潭边,黑衣首领捂着胸口,恨恨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大祭司冷冷瞥他一眼:“不然呢?你去拦?”
黑衣首领语塞。
大祭司望向潭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根扁担……不,那柄剑鞘里封存的东西,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他喃喃道,“南疆,怕是要不太平了。”
出了万毒谷,已是黄昏。
三人寻了处干燥的山洞过夜。阿箬兴致勃勃地生火烤鱼,薛泣则坐在洞口,一遍遍擦拭着流云剑和红剑。
李二狗靠在洞壁上,看着手中的扁担。
刚才在祭坛那一扫,其实他也莫名其妙。只是福至心灵,将归藏诀的“藏”、清心咒的“清”、剑意的“发”融为一体,顺着扁担挥了出去。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扁担里,那柄锈剑又微微震颤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他。
阿箬凑过来,递过一条烤鱼:“给!”
李二狗接过,道了声谢。
阿箬挨着他坐下,小声问:“喂,李二狗,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李二狗咬了口鱼,含糊道:“打杂的。”
“骗人!”阿箬嘟嘴,“打杂的能有那种本事?”
“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阿箬歪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是那种……扮猪吃老虎的隐世高人!对不对?”
李二狗笑了:“你说是就是吧。”
阿箬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看向洞口的薛泣,压低声音:“那他呢?他真是红袖剑的儿子?”
“嗯。”
“好可怜……”阿箬托腮,“娘死得那么惨,自己还要报仇。”
李二狗没说话。
火光跳跃,映着三张年轻的脸。
一个背负血仇,执剑向京。
一个身怀秘辛,游历天下。
一个天真烂漫,初入红尘。
三条本不该相交的线,在这南疆深山里,悄然缠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
江湖夜雨,才刚下了第一场。
(第2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