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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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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打杂的

天还没亮透,镖队就动身了。

三十多号人,八辆镖车,马蹄包了麻布,车轴上了厚油,走得悄没声息。雷总镖头骑一匹青骢马走在最前,那张疤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沉。朱副镖头和侯趟子手一左一右护着第二辆镖车——那车里装的似乎格外重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李二狗扛着扁担走在队伍最前头,离镖车约有二十步。这是朱副镖头特意交代的:“探路就得有探路的样子,太近了看不清路面。”

这话说得在理,李二狗便老老实实走他的路。肩上扁担随着步子轻晃,两头行囊一摇一摆,像极了那些走乡串寨的货郎——如果货郎心里揣着的是“我可能马上就要被人当诱饵杀了”这般念头的话。

晨雾湿漉漉地往衣领里钻。官道渐窄,两旁山势陡然拔起,黑压压的崖壁上斜生出些虬松,偶尔有早起的山鹰掠过,发出一声尖唳。

“前面就是落鹰涧。”朱副镖头策马赶上来,与李二狗并行,脸上堆着笑,“小兄弟别怕,这涧看着险,其实栈道修得结实。咱们慢慢走,晌午就能过去。”

李二狗“嗯”了一声,眼睛却往崖壁上看。雾太浓,看不真切,但他总觉得那雾里藏着东西——不是山鹰,是比鹰更冷的东西。

“朱镖头,”他忽然开口,“‘一点红’这名号,怎么来的?”

朱副镖头笑容僵了僵:“这个……听说他杀人只在眉心留一点红痕,剑气透脑,死得干脆。”

“那他报仇,也专挑眉心下手?”

“大概是吧。”朱副镖头含糊应道,一夹马腹,“我去前头看看。”说罢催马走了。

李二狗继续走。栈道果真如朱副镖头所说,修得颇结实——五尺来宽,外侧有齐腰木栏,路面铺着厚木板。只是年久失修,有些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是深涧,水声轰隆,白雾翻涌,看不见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渐渐散了。日头从东边山缝里挤出来,照得涧水泛起金鳞。李二狗正要松口气,忽听身后镖队一阵骚动。

“停!”雷总镖头的声音炸开。

李二狗回头,见第三辆镖车的左轮卡进了一道木板裂缝里,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镖师赶忙上前,拿撬棍、垫石头,忙成一团。

“晦气!”侯趟子手骂骂咧咧跳下车,“这破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

侯趟子手身子一僵,低头看自己胸口——一点殷红正在衣襟上迅速洇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向后倒去。

“敌袭!”朱副镖头暴喝,拔刀四顾。

镖队瞬间乱成一团。马匹受惊嘶鸣,镖师们纷纷抽兵刃,背靠镖车结成圆阵。雷总镖头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栈道前方的浓雾。

李二狗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得清楚——那抹红芒是从右上方崖壁一棵松树后射出的,快如电闪,根本来不及反应。但奇怪的是,红芒掠过时,他肩上扁担似乎……微微震了一下。

“薛家小子!”雷总镖头对着雾中吼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二十年前的债,今日做个了断!”

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年轻,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但寒意刺骨。

“雷万山,你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吗?”雾中人缓缓道,“七派五十人,设伏于燕子矶。先下毒,再毁剑,最后乱箭穿心——好威风,好气派。”

雷总镖头——雷万山咬牙:“江湖恩怨,成王败寇!”

“好一个成王败寇。”雾中人笑声转冷,“那今日,我也与你们讲讲这寇的道理。”

话音落,红芒再现。

这次是三道,分取三名镖师眉心。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三人倒地,额间一点红痕如朱砂点就。

镖队大乱。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退,栈道本就窄,这一乱更是挤作一团。李二狗被人流推搡着,脚下木板“咔嚓”一声裂开条缝,他身子一歪,险些坠涧,忙抓住木栏稳住。

“结阵!结阵!”朱副镖头嘶喊,自己却悄悄往镖车后缩。

李二狗忽然明白了——这乱,有一半是装出来的。雷万山和朱副镖头是想用混乱逼“一点红”现身,再用预先布置的手段对付他。

果然,当第四道红芒射向一名年轻镖师时,雷万山动了。

他左手一扬,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形射向红芒来处,右手刀光暴涨,人随刀走,竟直接扑向崖壁——那棵松树的位置!

好家伙,这疤脸总镖头藏得深,轻功刀法皆是一流。

与此同时,朱副镖头从镖车底抽出一张弩,弩箭上绑着火油布,点燃,“嗖”地射向松树。

“轰!”

火焰炸开,松树瞬间化作火球。一道红影从火中掠出,轻飘飘落在栈道栏杆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红衣已被烧焦几处,脸上戴着张简陋的木面具,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极亮,亮得有些瘆人。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细长,通体赤红,剑尖正往下滴血。

“雷万山,”少年开口,“你倒是比二十年前长进了些。”

雷万山落地,横刀胸前:“薛泣,你娘当年杀人无数,遭报应是天理循环。你今日若肯罢手,我……”

“罢手?”薛泣笑了,“好啊。你跪下,对我娘牌位磕九个响头,自废武功,我便罢手。”

雷万山脸色一沉,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低吼:“动手!”

栈道两侧忽然弹起数条绊马索,空中一张大网罩下——原来他们早在此处设了机关。几乎同时,朱副镖头和其他五名镖师从不同方位扑向薛泣,刀剑并举,封死所有退路。

薛泣却不动。

直到刀剑临身前三尺,他手中红剑才轻轻一颤。

“红袖——舞残阳。”

剑光如霞,铺开一片。

李二狗瞳孔微缩。这一剑,他见过——不,是听姜老头描述过。二十年前红袖剑薛娘子的成名剑招,剑势如长袖起舞,绵密绚烂,却在最美时骤然转为杀机。眼前这少年使出来,形已具,神还差三分,但对付这些镖师,足够了。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扑上去的六人倒飞出去,手中兵刃尽断。朱副镖头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狂喷。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倒地哀嚎。

只有雷万山勉强挡下一剑,虎口崩裂,连退七步,背靠崖壁才站稳。

薛泣收剑,剑尖指向雷万山:“该你了。”

雷万山惨笑:“没想到……薛娘子还留了传人。好,今日我认栽。但你杀了我,镖局其他人是无辜的,放他们走。”

薛泣沉默片刻:“可以。”

雷万山深吸口气,举刀往自己脖颈抹去。

便在此时——

“等、等等。”

一个声音弱弱响起。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栈道角落。

李二狗抱着扁担,有些不好意思地举手:“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薛泣面具下的眼睛眯起:“你是什么人?”

“路过打杂的。”李二狗老实道,“一天二十文,包吃住。”

“你想拦我?”

“不敢不敢。”李二狗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杀他报仇,天经地义。但能不能换个地方杀?这栈道年头久了,你们刚才那一通打,木板裂了好几处。再打下去,栈道一塌,大家都得掉下去喂鱼。”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水性不好。”

一片死寂。

雷万山瞪着李二狗,像看一个疯子。朱副镖头一边吐血一边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其余镖师更是目瞪口呆。

薛泣却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点荒谬的意味:“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你不在乎,”李二狗认真道,“但你娘在乎。”

薛泣眼神陡然转厉:“你说什么?”

“红袖剑薛娘子,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女侠。”李二狗慢慢说道,“我听……听茶馆说书的讲过。说她剑法虽狠,但从不伤及无辜。有一回太湖匪患,她追杀匪首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渔船上动手,怕惊了船家孩子,特意等孩子睡着了才出剑。”

他看向薛泣:“你若是她儿子,就该知道,她不会愿意你为报仇而牵连旁人——哪怕这些旁人,是她仇人的手下。”

薛泣握剑的手紧了紧。

雷万山忽然嘶声道:“小兄弟,你别说了!今日是我雷万山该死,与旁人无关!”他转向薛泣,“薛泣,你动手吧。只求你……真放过他们。”

薛泣沉默。

山风穿过深涧,吹得他红衣猎猎作响。良久,他缓缓道:“你刚才说,你是打杂的?”

“是。”

“一天二十文?”

“嗯。”

“那根扁担,”薛泣剑尖微抬,“给我看看。”

李二狗犹豫了一下,把扁担递过去。薛泣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忽然笑了:“有意思。楠木为心,外裹铁皮,重二十七斤三两——这是扁担还是铁棍?”

“兼、兼而有之。”李二狗干笑。

薛泣将扁担抛还:“你走吧。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李二狗接过扁担,却没动:“那他们……”

“我不杀他们。”薛泣转身,看向雷万山,“但你也别想痛快死。二十年前你们如何对我娘,今日我便如何对你——废你武功,断你经脉,留你一条命,让你往后余生,都活在当年那一幕里。”

雷万山面色惨白,咬牙道:“好……好!这比杀了我更狠!薛泣,你果然是你娘的儿子!”

薛泣不再多言,举剑。

便在剑尖即将点中雷万山丹田的刹那——

“咻!”

又是一道破空声。

但这次不是红芒,而是一支漆黑的短箭,从栈道下方射出,直取薛泣后心!

薛泣反应极快,红剑回扫,“叮”地击飞短箭。但紧随其后,又是三支箭,分取他上中下三路。与此同时,栈道前后忽然跃出十余名黑衣人,手持劲弩,将所有人围在当中。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红袖剑传人,镇远镖局总镖头——很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了。”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

得,替死鬼的局还没完,黄雀又来了。

黑衣人首领是个瘦高个,蒙着面,只露一双三角眼。他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第二辆镖车上。

“雷总镖头,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雷万山咬牙:“你们是什么人?”

“拿钱办事的人。”首领冷笑,“有人出三千两,要镖车里的‘那件东西’。至于你们的恩怨,我们没兴趣。”

薛泣握剑的手紧了紧:“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

首领瞥他一眼:“红袖剑传人?若是薛娘子亲至,我还忌惮三分。你嘛——”他挥手,“杀了。”

弩箭齐发。

薛泣剑光再起,舞成一片红霞,将箭矢尽数挡下。但弩箭太多,他又要护住周身,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

雷万山见状,忽然暴起,一刀劈向最近的黑衣人——他竟是要趁乱突围。朱副镖头和其他镖师也反应过来,纷纷拼死反抗。

栈道上顿时乱作一团。刀剑碰撞声、弩箭破空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李二狗缩在栏杆边,抱着扁担,心里盘算:现在跑,能不能跑掉?

正想着,一支流箭“噗”地钉在他脚边木板里,箭尾兀自颤动。

他叹了口气。

徐福说“多挨打”,没说“多送死”。姜老头说“剑道是立规矩”,可没说过“扁担道”该怎么立。

但艾丽莎说过:“要是有人想杀你,你就先杀回去。打不过?打不过就骂!骂不过就吐口水!总之不能站着等死!”

李二狗觉得,吐口水这招,眼下可能不太管用。

他握紧扁担,深吸口气,看向战团——薛泣剑法虽精,但内力不济,被七八个黑衣人围攻,渐渐落了下风。雷万山浑身是血,还在拼命。镖师已倒下一半,黑衣人也折了四五个。

最要命的是,栈道在剧烈打斗下,木板断裂声越来越密。再这么打下去,不用谁杀谁,大家全得掉进涧里。

李二狗忽然站起来,大声道:“都别打了!”

没人理他。

他清清嗓子,用更大声音喊:“栈道要塌了!”

还是没人理。

李二狗怒了。他抡起扁担,狠狠砸在身旁一块朽木板上——

“咔嚓!”

木板应声而碎,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深涧。冷风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袍乱飞。

这下总算有人看了过来。

“你干什么!”黑衣首领厉喝。

“我说,”李二狗一字一顿,“栈、道、要、塌、了。你们再打,大家一起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打杂的,死了就死了,一天二十文,抚恤金顶多二两。你们呢?三千两的买卖,命就这么不值钱?”

黑衣人们动作一滞。

薛泣趁机喘了口气,退到李二狗身边,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李二狗。”

“……好名字。”

“谢谢。”

黑衣首领眯起眼:“小子,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二狗指了指第二辆镖车,“你们要的东西,让他们交出来。你们拿了走人,他们该报仇报仇,我该打杂打杂——各干各的,别耽误工夫。”

雷万山嘶声道:“不行!那东西绝不能……”

“雷总镖头,”李二狗打断他,“东西重要,还是你这三十多号兄弟的命重要?”

雷万山语塞。

朱副镖头挣扎着爬起来:“给……给他们!总镖头,留得青山在啊!”

黑衣首领冷笑:“还是这位小兄弟明事理。雷万山,交东西,我立刻带人走。”

雷万山面色变幻,最终颓然点头:“好……我给。”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钥匙,颤巍巍打开第二辆镖车的锁,掀开油布,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箱。再开铁箱,里面是个木盒。木盒打开——

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莹白温润,上面刻着些古怪纹路。

李二狗眼神微凝。那纹路……他在徐福的旧书里见过,是南疆古巫族的祭祀符文。

黑衣首领眼睛一亮:“就是它!”示意手下上前取。

便在此时,薛泣忽然动了。

红剑如电,直取玉牌!

“找死!”黑衣首领暴喝,亲自出手,一柄弯刀架住红剑。两人瞬间斗在一处,刀光剑影,比方才更加凶险。

李二狗看着又打起来的两人,再听听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终于彻底没了脾气。

他扛起扁担,转身就走。

“你去哪?”薛泣百忙中问了一句。

“找条结实点的木板,”李二狗头也不回,“准备掉下去的时候抱着——说不定能飘远点。”

话音未落——

“轰隆!”

栈道中部,一大段木板彻底崩塌。

十几个人惊叫着坠下深涧,其中包括朱副镖头和三名黑衣人。其余人慌忙往两端逃窜,你推我挤,乱成一锅粥。

李二狗所在这一段还算完好,但已摇摇欲坠。他死死抓住栏杆,眼角瞥见那块玉牌在混乱中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竟朝他落来。

他下意识伸手——

接住了。

温润的触感传来。下一瞬,玉牌上的符文竟微微发烫,一股极淡、极古怪的气息顺着掌心钻入体内。

几乎同时,他肩上扁担里那柄锈剑,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感受到的、轻微的嗡鸣。

李二狗愣住了。

黑衣首领和薛泣也愣住了。两人同时停手,齐齐看向他——看向他手中的玉牌。

“给我!”黑衣首领厉喝。

“放下!”薛泣剑尖指向他。

李二狗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低头看看手里发烫的玉牌。

最后,他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什么……我要是说,这牌子自己飞过来的,你们信吗?”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