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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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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苗疆有蛊

南疆往西八百里,便是苗疆地界。

这里的山比南疆更陡,水比南疆更急。吊脚楼挂在悬崖边,风雨桥横跨深涧上。女子头戴繁复银饰,行走时叮当作响;男子腰挎柴刀,背篓里装着草药与山货。

李二狗、薛泣、阿箬三人抵达苗疆古城“千户寨”时,正值黄昏。整座寨子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空气中飘荡着米酒的甜香与某种草药的苦涩味。

“来得巧。”阿箬眼睛发亮,“明天就是‘蛊王大会’了!”

“蛊王大会?”李二狗扛着扁担,一脸茫然。

“苗疆十年一度的盛事。”薛泣解释道,“各寨蛊师比试蛊术,胜者可封‘蛊王’,还能得到一件宝物——今年据说是一块巫神令残片。”

李二狗心头一动。又是巫神令?

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苗家女子,银饰戴得满当当,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

“三位客官也是来瞧热闹的?”她一边倒茶一边絮叨,“今年可不得了,连‘黑龙潭’的老毒物都出山了!还有‘金蚕寨’的圣女,听说养出了百年罕见的‘七彩蚕王’……”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手摇折扇,腰间玉带,身后跟着四个劲装护卫。他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箬身上——准确说,是落在阿箬腰间那些装着蛊虫的竹筒上。

“姑娘是五仙教的人?”锦衣公子走上前,笑容温润。

阿箬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是又怎样?”

“不怎样。”公子拱手,“在下金陵‘聚宝阁’少东家,钱满仓。此次来苗疆,是想收些奇蛊异虫回去研究。姑娘若肯割爱,价钱好说。”

“不卖!”阿箬斩钉截铁。

钱满仓也不恼,目光转向薛泣腰间的双剑,又看了看李二狗肩上的扁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他笑着退开,在隔壁桌坐下,点了壶茶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瞟向这边。

李二狗压低声音:“这人不对劲。”

薛泣点头:“聚宝阁是做古董珍宝生意的,怎么会对蛊虫感兴趣?”

阿箬撇撇嘴:“管他呢!反正我的虫子不卖!”

夜里,李二狗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苗歌,久久无法入睡。

他悄悄起身,走到客栈后院。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他抽出扁担,握在手中,开始练习姜老头教的八式剑意。

直刺、听劲、守意、扫式、劈、撩、挂、点。

一式式练下来,体内归藏诀自然运转,清心咒默念于心。渐渐地,他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扁担不再是扁担,而是手臂的延伸;剑意不再是招式,而是心念的流淌。

当他练到“守意”时,忽然心有所感,扁担在身前划过一个浑圆。

圆成刹那,院中落叶无风自动,绕着他缓缓旋转。

李二狗愣住。

这不是姜老头教的“守意”——姜老头的守是“立住自己”,如礁石挡浪。而这一式,却像是……容纳。

将攻击引进来,化进去,再还回去。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墙头传来一声轻笑。

“好一个‘守圆’。”

李二狗抬头,见钱满仓不知何时坐在墙头,折扇轻摇,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似笑非笑。

“阁下偷看别人练功,不太礼貌吧?”李二狗收起扁担。

“失礼失礼。”钱满仓跃下墙头,落地无声,“只是见兄台这手‘守圆’,颇有几分当年‘太极剑’陈抟老祖的味道,一时好奇。”

陈抟老祖?李二狗没听过这名号。

钱满仓走近几步,打量着他手中的扁担:“兄台这兵器……着实特别。可否借在下一观?”

“不能。”

“为何?”

“因为我不想借。”

钱满仓一愣,随即大笑:“爽快!兄台真是个妙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烫金请柬,“明日蛊王大会,除比蛊外,还有一场‘奇物拍卖’。聚宝阁是承办方之一,这张请柬送给兄台,算是赔礼。”

李二狗接过请柬:“为何给我?”

“因为我觉得,”钱满仓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兄台身上,一定带着比蛊虫更有趣的东西。”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李二狗握着请柬,眉头微皱。

这个钱满仓,到底是何方神圣?

翌日,蛊王大会在寨中央的祭坛广场召开。

广场四周搭起了竹棚,各寨代表分坐其中。正中是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九张竹椅——那是给评委坐的。评委有苗疆大祭司、五仙教大长老、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蛊师。

李二狗三人拿着请柬,混在围观人群里。阿箬兴奋地指着台上一个白发老妪:“看!那是我们五仙教的‘蛊婆婆’,她养的‘千丝蛊’可厉害了!”

薛泣则盯着评委席旁边的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敞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残片,纹路与巫神令相似,但只有三分之一大小。

“果然是残片。”薛泣低声道。

“你想要?”李二狗问。

“我娘的遗信里提到,完整的巫神令共有三块,合一方能开启真正的‘巫神传承’。”薛泣握紧剑柄,“这一块,我必须拿到。”

正说着,鼓声响起。

苗疆大祭司起身宣布规则:比试分三轮,第一轮“辨蛊”,第二轮“御蛊”,第三轮“斗蛊”。最终胜者,可得蛊王称号及巫神令残片。

第一轮开始。各寨蛊师轮流上台,展示自己培育的奇蛊。有通体晶莹如冰的“寒霜蛊”,有振翅时洒落金粉的“迷蝶蛊”,还有能吐丝织网的“蛛母蛊”……

阿箬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点评:“这个培育得不错,但火候差了点……那个有点意思,可惜品相不纯……”

李二狗对这些不感兴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找到了钱满仓——那锦衣公子坐在贵宾棚里,身旁多了两个老者,一穿青袍,一穿黑袍,气息深沉,显然不是寻常护卫。

似是察觉到李二狗的目光,钱满仓转头看来,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李二狗别过脸。

第一轮结束,淘汰了一半人。第二轮开始前,苗疆大祭司忽然开口:“今年大会,新增一项‘奇物鉴宝’。诸位若有珍奇之物,可上台展示,由评委估价。若愿出售,聚宝阁钱少东家现场收购。”

众人哗然。

钱满仓起身拱手:“聚宝阁愿以公道价收宝,绝不让诸位吃亏。”

陆续有人上台。有拿出一株千年灵芝的,有捧出一块天外陨铁的,还有展示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的……

李二狗看着那柄古剑,心中一动——剑身样式,与徐福给他看过的一本古图谱上的“斩蛟剑”极为相似。

正想着,忽听台上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苗家汉子捧着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鼎上台。鼎身刻满虫鱼鸟兽纹路,三足两耳,古朴厚重。评委席上的蛊婆婆猛地站起:“这是……‘万蛊鼎’?!”

全场轰动。

万蛊鼎,传说中苗疆蛊术始祖留下的圣物,能温养万蛊,提升蛊虫品质。失传已有三百年。

钱满仓眼中精光一闪,快步上台:“可否让在下细观?”

苗家汉子递过鼎。钱满仓接过,仔细端详片刻,又用手指轻叩鼎身,侧耳倾听。良久,他缓缓道:“确是古物,但……并非万蛊鼎。”

“什么?”众人愕然。

“此鼎纹路虽古,但铸造手法是前朝‘景泰年间’的‘失蜡法’。而万蛊鼎是上古‘范铸法’所制,两者相差千年。”钱满仓侃侃而谈,“且真鼎应有‘蛊文’暗刻,此鼎没有。”

苗家汉子脸色涨红:“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钱满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滴碧绿液体滴入鼎中,“这是‘蛊引液’,若真是万蛊鼎,液体入鼎即化,并散发异香。”

液体落入鼎中,毫无变化。

苗家汉子颓然坐下。

钱满仓将鼎还给他,转身对众人道:“鉴宝继续。”

李二狗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这钱满仓,表面是商人,实则是鉴宝大家,甚至可能是……寻宝人。

他在找什么东西。

正思索间,忽听阿箬“啊”了一声。

李二狗转头,见阿箬脸色发白,捂着腰间一个竹筒——竹筒的塞子不知何时松了,一只通体碧绿、背生金线的小虫正探头探脑。

“金线碧玉蛊?!”评委席上,蛊婆婆失声惊呼。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阿箬慌忙塞紧竹筒,但已经晚了。

钱满仓眼中爆出灼热的光,快步走到阿箬面前,深深一揖:“姑娘,这只‘金线碧玉蛊’,可否割爱?价钱随你开。”

阿箬咬牙:“不卖!”

“姑娘,”钱满仓压低声音,“此蛊是‘蛊王’级别的圣蛊,你怀璧其罪,恐怕……”

话音未落,评委席上站起三人。

五仙教大长老、黑龙潭老毒物、金蚕寨圣女。

三人眼中,皆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薛泣一步挡在阿箬身前,双剑出鞘半寸。

李二狗叹了口气,扛着扁担上前。

“诸位,”他挠挠头,“这虫子……真的很值钱?”

钱满仓看着他,忽然笑了:“值钱?此蛊若养成‘蛊皇’,可号令万蛊,价值连城。”

“哦。”李二狗点点头,然后对阿箬说,“那你要收好了,别被人抢了。”

阿箬:“……”

众人:“……”

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蛊婆婆缓缓开口:“小丫头,你是五仙教的人。按教规,圣蛊当归教中保管。把蛊交出来,老身保你无事。”

阿箬咬唇:“这是我用自己的血养的!凭什么交出去!”

“就凭我是五仙教大长老!”蛊婆婆拐杖一顿。

气氛骤然紧张。

李二狗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叹了口气,把扁担往地上一拄。

“那什么,”他说,“这虫子是阿箬姑娘的私人物品。你们想要,得她同意。她不同意,谁也不能抢——这是我的规矩。”

众人愣住。

你的规矩?你谁啊?

钱满仓却眼睛一亮,后退两步,折扇轻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黑龙潭老毒物阴恻恻开口:“小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苗疆,千户寨,蛊王大会。”

“既知是苗疆,就该懂苗疆的规矩——强者为尊!”

老毒物话音落,袖中飞出一道黑线,直取阿箬腰间竹筒!

薛泣红剑出鞘,一剑斩向黑线。

“叮!”

黑线竟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与剑刃碰撞,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金蚕寨圣女袖中飞出数十只金蚕,嗡嗡作响,扑向阿箬。五仙教大长老也动了,拐杖点地,地面钻出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三方齐动,目标皆是阿箬怀中的圣蛊!

阿箬吓得闭眼。

然后她听见一声叹息。

“都说了,这是我的规矩。”

扁担横扫。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

但扑来的金蚕突然乱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簌簌落地。钻出的毒蛇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纷纷弹回。那根金属丝则在空中一滞,软软垂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看向那个扛着扁担、一脸惫懒的年轻人。

李二狗挠挠头:“还有谁想抢?”

无人应答。

良久,钱满仓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我的规矩’!兄台,这张请柬送得不亏!”

他转身对评委席拱手:“诸位,既是这位兄台立了规矩,我看……不如按规矩来?明日第三轮‘斗蛊’,若这位兄台能守得住那圣蛊,便归阿箬姑娘所有。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那就各凭本事了。”

评委席上几人交换眼色,最终点头。

蛊婆婆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小子,明日擂台上,可没有取巧的余地。”

李二狗“哦”了一声,扛起扁担,对阿箬和薛泣道:“走吧,回去睡觉。”

三人挤出人群。

身后,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根平平无奇的扁担上。

而贵宾棚里,钱满仓轻轻摩挲着折扇,低声对身旁青袍老者道:“查清楚了吗?那根扁担的来历。”

青袍老者摇头:“查不到。但刚才那一扫……像极了‘以武入道’的‘领域雏形’。”

“领域雏形?”钱满仓眼中精光爆闪,“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

“要么是驻颜有术的老怪物,”黑袍老者缓缓道,“要么……是天纵奇才。”

钱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这次苗疆之行,真是来对了。”

他望向李二狗离去的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的探究欲。

“明日斗蛊,我亲自上台。”

夜色渐深。

千户寨某间竹楼里,李二狗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扁担。

扁担里的锈剑,今夜格外安静。

但他知道,明日擂台上,恐怕不得不让它“醒”一醒了。

窗外,苗疆的月亮又大又圆。

远处祭坛上,巫神令残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而万里之外的漠北,狼居胥山中,拓跋野的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震落了山巅千年积雪。

圣人门槛,已踏过半只脚。

江湖的棋盘上,又多了几颗不安分的棋子。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漠北,正下着今年第一场雪。

雪片大如鹅毛,纷纷扬扬,将连绵的沙丘染成银白。狼居胥山深处,一处天然石窟中,拓跋野盘膝而坐。

他上身赤裸,胸口一道剑伤尚未愈合——那是李九玄在白云观留下的“守护剑意”所伤。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每一次心跳,金光就闪烁一次,带来钻心的痛。

但拓跋野在笑。

“好一个守护剑意……好一个娲皇血脉!”他睁开眼,眼中血光吞吐,“这一剑,斩碎了我百年修成的‘蚀心魔丹’,却也斩开了那道瓶颈!”

他缓缓起身,走到洞口。

风雪扑面而来,却在距离他三尺处自动分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圣人境……”拓跋野伸出双手,感受着天地间磅礴的灵气,“原来所谓的‘圣’,不是力量的堆积,而是‘道’的印证。”

他修的是“吞噬之道”。吞万物以养己身,夺造化以证长生。百年苦修,吞噬了无数高手精血,却始终卡在圣境门槛前——因为他只有“吞”的欲望,没有“道”的根基。

李九玄那一剑,斩碎了他的魔丹,也斩碎了他百年执念。重伤逃回漠北这三个月,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反而窥见了一线天机。

“吞噬不是掠夺,是‘融’。”拓跋野喃喃自语,“将天地灵气、万物精华,融入己身,化作己道。这才是真正的吞噬大道!”

他仰天长啸。

啸声如狼嚎,穿透风雪,传遍百里。山中狼群闻声跪伏,雪原上的牧民惊恐地望向狼居胥山方向。

“李九玄……”拓跋野眼中血光渐渐收敛,化作深邃的幽暗,“待老夫破关成圣之日,定要再会一会你那守护剑道!”

他转身走回石窟,洞口的积雪无声合拢,将一切气息隔绝。

漠北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而狼居胥山中,一个老妖的圣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