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金帐喋血

进王庭那日，李二狗扮的是个驼背老马夫，耶律明珠成了满脸麻子的牧羊女，钱满仓最绝——贴了两撇鼠须，揣着个破算盘，活脱脱草原上走街串巷的货郎。玉清璇不肯易容，只戴了顶阔边毡帽，抱剑跟在队伍最后头，冷得像块漠北的冻石头。

“我说圣女大人，”李二狗弓着腰，声音从乱蓬蓬的胡子底下钻出来，“您这模样，瞎子都能看出来是个练家子。”

玉清璇帽檐动了动：“看不出来的是傻子。”

得，没法聊。

王庭守备比预想的森严。十二道卡哨，每道都要查牙牌、搜行囊，第三道卡子的百夫长甚至让人挨个掰开嘴看牙口——说是大王子有令，防南边来的细作易容混入。

轮到李二狗时，那百夫长盯着他满口黄牙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去揪他胡子。

“军爷使不得！”钱满仓窜过来，赔着笑往百夫长手里塞了块碎银，“我这老叔打小生得显老，六十岁的人长得跟八十似的，胡子一揪就掉，掉了可就长不回来了……”

百夫长掂掂银子，咧嘴笑了：“滚吧。”

过完十二道卡子，已是黄昏。众人缩在草料场角落的破毡帐里，听耶律明珠低声说金帐的布局：“父王寝宫在西暖阁，平日只有三位老萨满和贴身侍女能进。但昨夜我收到密报，大哥哥调了三百血狼卫围住了西暖阁，说是‘护卫王驾’，实为软禁。”

“怎么进去？”李二狗撕下假胡子，脸上被胶水糊得发红。

“有一条密道，”耶律明珠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图，“我母妃在世时偷偷告诉我的，从御膳房的冰窖下去，直通西暖阁后殿。只是二十年未用，不知塌了没有。”

当夜子时，御膳房后院。

钱满仓用一根铁丝捅开铜锁，动作娴熟得像干了一辈子贼行当。李二狗斜眼看他：“钱掌柜，你这手艺……”

“商贾之家，技多不压身。”钱满仓面不改色。

冰窖寒气逼人。密道入口藏在第三排冻羊肉后头，石板移开时，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玉清璇燃了张明光符，符火照亮狭窄的通道——石壁上爬满青苔，顶上渗着水珠，果然多年未通。

五人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里匍匐前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传来微光，隐约有人语声。

耶律明珠做了个噤声手势。

众人屏息贴壁，听见墙那头传来苍老的咳嗽声，接着是个年轻嗓音：“父王，您就安心养病吧。朝中事务，儿臣自会打理。”

是大王子耶律雄。

老国王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雄儿……狼神庙的祭坛，是不是你让人修的？”

“父王说笑了，那是萨满教为大祭准备的。”

“那青龙会的玄字旗主……为何三进你府邸？”老国王突然剧烈咳嗽，“还有拓跋家……他们献上的‘长生药’，你当真不知是用什么炼的？！”

密道这边，众人脸色骤变。

耶律明珠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墙那头沉默片刻，耶律雄再开口时，声音已冷了几分：“父王既然都知道了，那也省得儿臣多费口舌。不错，青龙会助我登基，拓跋家供我丹药，萨满教奉我为狼神转世——漠北王庭沉寂太久了，该换个活法了。”

“你……你要用十万牧民的血，去换那虚无缥缈的狼神之力？”老国王喘着粗气，“那是邪术！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耶律雄笑了，“父王，您老了。这世道，胜者才是天。”

脚步声远去。

密道里死一般寂静。

耶律明珠眼中含泪，就要推开暗门冲出去，被李二狗一把按住。他摇摇头，用口型说：等。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确认外头无人，李二狗才轻轻推开暗门——那是一面活动的博古架，架后便是西暖阁内室。

病榻上，老国王形容枯槁，见暗门突开，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待看清钻出来的人里有耶律明珠，老人嘴唇颤抖，伸出枯瘦的手：“明珠……是你吗？”

“父王！”耶律明珠扑到榻前，泪如雨下。

老国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目光却看向李二狗等人：“他们是……”

“信得过的人。”耶律明珠哽咽道。

老国王喘了几口气，忽然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一柄鎏金短刀，塞进耶律明珠手中：“金刀……你收好。大祭在七日后，耶律雄要借祭典之名，以狼神旨意登基……不能让他得逞。”

他又看向李二狗，从颈间扯下半枚狼牙玉佩：“孩子……乌恩的骨牌，我认。这是我年轻时欠他的……现在，我补上另半枚信物。你持此物，可去狼牙谷……那里有我埋了三十年的‘后手’……”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喧哗。

“有刺客！护驾！”

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走！”李二狗当机立断，一把背起老国王——老人轻得像片枯叶，冲耶律明珠低喝，“带路！”

原路返回已不可能。耶律明珠咬牙推开西窗，窗外是三层楼高的殿宇飞檐。下方火光通明，血狼卫已围住整座宫殿。

“跳。”玉清璇言简意赅，第一个纵身跃下。

人在半空，剑已出鞘。一道青色剑光如瀑垂落，将下方七八名侍卫震飞。钱满仓紧随其后，折扇挥舞间暗器如雨。李二狗背着老国王第三个跳，耶律明珠断后。

落地瞬间，四周弓弦声响。

数十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玉清璇剑舞成圆，青莲剑意绽开如屏，箭矢叮叮当当被尽数挡下。但东北角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身法诡谲如烟，手中弯刀直取李二狗背上的老国王！

是拓跋家的死士。

玉清璇回剑已来不及，竟横身一挡——

弯刀穿透肩胛，血溅三尺。

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飞死士头颅，脸色已白如纸。

“走……西南角有马厩……”她咬牙道，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一行人杀透重围，抢了五匹快马，冲出王庭时，身后追兵火把如龙。李二狗将老国王交与耶律明珠，自己与玉清璇共乘一骑——她失血过多，已握不住缰绳。

狂奔三十里，入一片胡杨林。

追兵声渐远，玉清璇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李二狗接住她时，掌心一片温热血湿。

“你……”他声音发涩。

玉清璇靠在他怀里，嘴唇已无血色，却还扯出个极淡的笑：“李二狗……欠你的……还了……”

“谁要你还！”李二狗红了眼，撕开她肩头衣物，伤口深可见骨，更麻烦的是刀上有毒——乌黑的血肉正缓缓蔓延。

钱满仓翻遍行囊，摇头：“解毒丹压不住，这是漠北狼毒，混了蛊。”

耶律明珠跪在一旁，颤抖着手取出王室秘药，敷上去却如泥牛入海。

李二狗盯着伤口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你们转过去。”

“李兄你……”

“转过去！”他吼道。

众人背身。

李二狗盘膝坐下，将玉清璇扶正，双手抵住她后背。怀中幽獓剑传来焦急意念：你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李二狗闭目，体内化神巅峰的修为如江河倒灌，顺着手臂涌入玉清璇经脉——不是疗伤，是硬生生以自身真元去填那毒伤窟窿。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修为从巅峰一路跌至后期、中期、初期……玉清璇肩头的乌黑肉眼可见地消退，伤口生出粉嫩新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颤动。

李二狗松开手时，脸色惨白如纸，一身化神巅峰修为，只剩中期水准。

玉清璇睁眼，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她突然伸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重，却带着颤。

“谁准你……”她声音哽住，“谁准你舍修为的？！”

李二狗咧嘴，露出那副惫懒笑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替我挡刀，我赔你修为，两清了。”

“不清！”玉清璇眼角有泪光，“这辈子都清不了了！”

胡杨林静了。

钱满仓咳嗽一声，拉着耶律明珠和巴特尔悄悄退远些。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照在两人身上。

李二狗伸手，擦去玉清璇眼角的泪，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握剑。

“那就不清了，”他说，“欠着吧。反正我李二狗这辈子欠的债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桩。”

玉清璇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他怀里。

李二狗僵了僵，慢慢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远处传来狼嚎。

怀里的幽獓剑轻轻震动，传来稚嫩的意念：她……好看。

李二狗无声笑了。

是啊，好看。

比昆仑山巅的雪，比西湖月下的莲，都好看。

只是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口。

夜还长，路还远。

但此刻，胡杨林里有月光，怀里有人在哭。

他觉得，值了。

（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