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药王谷信
大卫城的四月,是一年里头最像样的月份。
雪化尽了,风沙还没刮起来,戈壁上那点子绿意虽然稀薄,好歹是绿意。妇人们把捂了一冬的羊毛毡拖出来晒,满城都是牲口棚和干草料的味道。
城东集市开了春后的第一场大集。
龟兹的香料、于阗的玉料、疏勒的铁器,还有从更远的撒马尔罕赶来的骆驼队,驮着成捆的丝绸和不知名的新鲜果子。有个胆大的胡商支起棚子,当街叫卖一种紫色的小浆果,说是“波斯来的葡萄”,三文钱一小把。
灰鹦鹉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盯着那紫莹莹的果子。
“想吃——”它喊。
胡商抬头,愣了愣。
钱满仓摇着折扇路过,替鹦鹉付了三文钱。
那鸟叼着浆果,仰着脖子吞了,噎得直翻白眼。
钱满仓痛心疾首:“你倒是嚼一嚼再咽啊。”
鹦鹉缓过气来,小声嘟囔:“急。”
———
李二狗蹲在城门口削木头。
这是他削的第四十一个小木人。手艺已经相当娴熟,两条胳膊一样长,脑袋也不歪了,甚至还能刻出几分眉眼的轮廓。
他把刻好的小木人跟地上那四十个排成一排。
牧人,商贩,士卒,老阿妈,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还有那个穿长裙、握木剑、辫子翘上天的小人。
他端详片刻,把小人腰间那条刻歪了的剑痕又修了一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回头,听铃铛声就知道是谁。
“李二狗。”艾丽莎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削这么多,城里人手一个都够发了。”
李二狗没抬头。
“还差六十九个。”他说。
艾丽莎算了算:“你打算削一百个?”
“嗯。”
“削完呢?”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削完再说。”
艾丽莎看着他削。
看着他握着那柄普通的小刻刀,一刀一刀,把一块不成形状的胡杨木慢慢削成人的模样。
她忽然说:“那个穿裙子的,是我吗?”
李二狗的手顿了顿。
“不是。”他说。
艾丽莎盯着他。
“……那是谁?”
李二狗把那个小人放进怀里,跟平安扣、幽獓剑、火焰鳞片、小陶壶挤在一起。
“路人。”他说。
艾丽莎“哼”了一声。
可她的辫梢,那串银铃铛轻轻晃了好几下。
———
信是午后来的。
不是信鸽,不是驿马。
是一个哑巴老妪,牵着一匹青驴,从西边驿道慢慢走进城门。
她穿着灰扑扑的布衣,头发白得像戈壁上那层永不融化的霜。她走到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下,停下,抬头望了望那三丈高的牌坊。
然后她看向蹲在树根边削木头的那个人。
李二狗也抬起头。
两人对视。
哑妪没有开口,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青灰色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朱印。
药王谷的印。
李二狗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拆,只是把那封信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哑妪没有走。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青驴在一旁低头啃着刚冒头的草芽。
艾丽莎看看那信,看看李二狗的脸,又看看那哑妪。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我去看看周将军的新兵操练。”她说。
铃铛声细碎,渐渐远了。
李二狗拆开信。
信纸只有巴掌大,上头寥寥几行字。
不是苏红萸的笔迹。
是另一个人的。
那字迹生涩、稚拙,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握着笔,一笔一画,用力刻进纸里。
哥:
我如今很好。师父待我如女,谷中同门亦和气。不习武,不涉江湖,每日采药晒药,读医书,闲时种一小圃当归。
平安扣是娘陪嫁的物什,该你收着。
阿箬姐姐年前来谷中,与我住了七日。她说你在南疆帮过她,替我说谢。
师父说,你不必来寻我。
我也是这般想的。
你平安,我便平安。
晚棠字
李二狗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逐字逐句,看完。
第二遍,从第一行开始,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只看了最后八个字。
你平安,我便平安。
他把信纸轻轻折起来,折成小小一方,塞进怀里。
和那枚平安扣挨着。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
内圈那两个极小的小字,他从前没仔细看过。
晚棠。
原来她一直知道。
———
哑妪还没有走。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只锦囊,放在李二狗膝边。
锦囊里是一枚平安扣。
玉质温润,系着红绳,成色与他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
李二狗没有拿。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两枚并排放着的玉。
一枚他揣了十八年。
一枚他等了十八年。
哑妪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很轻很轻的——他不知道该说是怜悯还是懂得。
她转身,牵着青驴,慢慢往城门外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城墙根那丛新长出的骆驼刺边。
是一块手帕。
粗棉布的,洗得发白,四角绣着极细的云纹。
李二狗认得那针脚。
他娘在世时,给他缝衣裳,就是这样的针脚。
———
艾丽莎没有去校场。
她蹲在城墙拐角那丛骆驼刺后头,抱着膝盖,把辫梢的银铃铛捏得没声儿。
她看见李二狗把那封信读了又读。
看见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扣,看了很久。
看见那个哑巴老妪留下一块手帕,牵着青驴,慢慢走远。
看见李二狗蹲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把铃铛捏得更紧了。
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忽然从城墙根钻出来,拱了拱她的手背。
是匹枣红小马驹。
才两三个月大,四条腿又细又长,额间一撮白毛,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枚浸在井水里的黑豆。
它脖子上没有缰绳。
艾丽莎愣了愣。
她站起身,往城门口跑。
城门空空荡荡。
那匹青驴已经不见了。
哑妪的背影隐没在驿道尽头的风沙里。
艾丽莎站在城门口,攥着那匹小马驹的鬃毛,望着那个方向。
望了很久。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拿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
艾丽莎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额间那撮像雪一样的白毛。
她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那软软的鬃毛里。
没有哭。
只是埋了很久。
———
李二狗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艾丽莎蹲在城墙根,旁边趴着那匹小马驹,一人一马,都灰扑扑的。
李二狗在她旁边蹲下。
没说话。
艾丽莎也没说话。
两人蹲着,看夜色一点一点从戈壁那边漫过来。
小马驹打了个哈欠。
艾丽莎忽然开口。
“它没有拴缰绳。”她说。
李二狗“嗯”了一声。
“那个婆婆,把它留给我了。”艾丽莎顿了顿,“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李二狗没接话。
艾丽莎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两汪没落下来的水。
“李二狗。”
“嗯。”
“你妹妹……她是不是也跟你娘一样,会绣那样的云纹?”
李二狗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她那时还小。”
艾丽莎点点头。
她低下头,把辫梢那根翘起的银铃铛按下去。
“我娘不会绣花,”她说,“她只会缝帐篷。火罗女人的帐篷缝得越密实,风雪天就越暖和。”
她顿了顿。
“我八岁那年她就不在了。帐篷漏了,我自己缝,缝得乱七八糟。”
李二狗看着她。
看着她辫子上那根又翘起来的银铃铛。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托她的手腕,是捏住那根翘起的银丝,轻轻按了下去。
“还行。”他说。
艾丽莎怔怔地看着他。
“什么还行?”
李二狗收回手。
“缝得还行。”他说。
艾丽莎低下头。
她把那根银铃铛又摸了一遍。
“那匹小马驹,”她说,“我给它取个名字,行不行?”
李二狗点头。
艾丽莎想了很久。
“叫当归。”她说。
李二狗看着她。
艾丽莎没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把当归额间那撮白毛捋了又捋。
“药王谷种的那圃,”她说,“你妹妹不是种了一圃当归吗。”
她顿了顿。
“这马也叫当归。”
李二狗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听着戈壁的风声。
当归打了个响鼻。
———
夜里,李二狗独自坐在月牙泊边。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摸出那枚红孩儿给的蛟鳞。
火焰鳞片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金红光芒,像一小块不肯熄灭的炭。
他又摸出那两枚平安扣。
一枚他揣了十八年,红绳磨毛了边。
一枚他等了十八年,玉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膝边。
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忽然想起那年,姜老头在凉州乱葬岗的破庙里,指着那柄镇国锈剑说:
“剑是器物,可器物有灵。”
他想,人大概也是。
隔着十八年,隔着三千里,隔着刀剑风雨、王权争斗、生死一线——
有些东西,断不了。
他把信叠好,揣回怀里。
跟那枚蛟鳞,跟那两枚平安扣,跟幽獓剑,跟小陶壶,跟那个刻歪了剑痕的小木人,挤在一起。
很挤。
可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债,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
第二日清晨,城门口。
钱满仓摇着折扇,看那匹额间白毛的小马驹撒欢。
“当归,”他念了两遍这名字,若有所思,“这名字……药王谷那圃当归,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艾丽莎警惕地瞪他。
钱满仓连忙摇扇子:“臣什么都没说,臣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寓意吉祥,有盼头。”
艾丽莎收回目光,低头给当归梳鬃毛。
当归舒服得直眯眼。
灰鹦鹉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半晌。
“当归——”它忽然喊。
当归扬起头,打了个响鼻。
“当归当归当归——”鹦鹉来劲了,扯着嗓子连喊三声。
艾丽莎忍不住笑了一下。
钱满仓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摇扇子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想,那哑妪留下这匹马,大约不是为了送信。
是怕这火罗公主,一个人在城门口等的时候,太冷清。
老掌柜没说话。
他只是摇着折扇,慢慢往辎重营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大卫城志》。
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四月初九,药王谷有信至。公主获赐小马驹一匹,额间白毛,取名“当归”。
他顿了顿。
是日,李九玄在湖边坐至夜半。信揣入怀中,与平安扣同放。
他把笔搁下。
合上册子。
———
远处,周济臣正在校场点兵。
老将军的声音苍劲浑厚,穿过晨雾,穿过炊烟,穿过城门口那一人一马一鹦鹉一掌柜。
“列阵——”
两千黑甲老卒,两万漠北新军,齐齐踏出一步。
大地轻轻一震。
城门口那棵胡杨树上,灰鹦鹉扑棱着翅膀,也跟着喊:
“列阵——列阵——”
当归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像在应和。
艾丽莎牵着缰绳,望着那片渐渐被晨光镀成金红的校场。
她忽然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等。
至少,当归跑得很快。
等将来回漠北那天,她可以骑着它,走在队伍最前头。
李二狗走在旁边。
扁担扛在肩上,怀里揣着三柄剑、两枚玉、一封信、一只小陶壶、一个刻歪了剑痕的小木人。
还有一枚烫烫的火焰鳞片。
风从东边吹来。
那是药王谷的方向。
也是晚棠种当归的地方。
(第5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