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扁担守擂
翌日清晨,千户寨的祭坛广场比昨日更热闹。
三层竹木搭起的圆形擂台立在广场中央,高一丈,径三丈。擂台四角插着四面黑旗,旗上绣着毒蛛、蜈蚣、毒蛇、蝎子四种图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擂台下方,黑压压围了上千人。各寨苗民、外来客商、江湖游侠,甚至还有几个身着官服但未表露身份的差人,都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瞧。
评委席上,蛊婆婆居中而坐,左右分别是黑龙潭老毒物“墨蟾子”、金蚕寨圣女“金铃儿”。五仙教大长老因与阿箬的渊源,避嫌未至,换了个白眉老蛊师顶替。聚宝阁钱满仓作为特邀鉴宝师,也占了一席。
“规矩再讲一遍。”蛊婆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守擂者李二狗,需在擂台上连守三轮。挑战者可自选方式:斗蛊、斗毒、斗武,三选其一。若守擂者落败、跌下擂台,或主动认输,则圣蛊‘金线碧玉’归胜者所有。”
她顿了顿,拐杖轻点台面:“若无异议,现在开始第一轮挑战。”
话音刚落,一个赤膊汉子跃上擂台。
汉子约莫三十,满身刺青,左臂缠着一条碗口粗的斑斓大蛇。他抱拳瓮声道:“‘蛇王寨’阿岩,讨教!”
李二狗扛着扁担,慢吞吞走上擂台,挠头问:“你选哪种?”
“斗毒!”阿岩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你我各出一毒,对方解。解不开认输,解开了换对方出题——生死不论!”
台下哗然。
斗毒是苗疆最凶险的比法,稍有不慎便是毒发身亡。钱满仓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薛泣在台下握紧剑柄,阿箬则紧张地揪住衣角。
李二狗想了想:“行吧。”
阿岩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丸药,递过来:“此乃‘七步蛇王胆’混合‘腐心草’炼制,服下后七步之内,肝肠寸断。请!”
李二狗接过丸药,放在鼻下闻了闻——腥臭扑鼻,还带着股甜腻的异香。他转头看向台下阿箬,阿箬焦急地比划手势,意思是“千万别吃”。
“这位大哥,”李二狗把丸药递回去,“你这药……炼制时火候过了吧?腐心草该在子时采摘阴干,你用的是午时采的,药性燥烈三分,服下不是七步,是五步就倒。”
阿岩脸色一变:“你、你怎知……”
“闻出来的。”李二狗老实道,“另外,蛇王胆你取的是成年雄蛇,但此毒若用雌蛇胆配,毒性更绵长,更适合暗算——建议你下次试试。”
台下死寂。
阿箬张大嘴。评委席上几位老蛊师面面相觑。
阿岩额头冒汗,咬牙道:“那你能解否?”
“能。”李二狗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昨夜问阿箬要的几味常见草药。他当场碾碎,混合唾液搓成三颗绿丸,自己吞了一颗,递两颗给阿岩:“这是‘清心草’加‘甘草根’,专克燥毒。你服一颗,剩一颗留着,下次炼丹时放进去,能中和火气。”
阿岩将信将疑服下,片刻后脸色由青转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露出惊骇:“真、真解了!”
“轮到我了。”李二狗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粮——是前日在路上买的玉米饼,放了三天,已经有点发霉。他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吃了它。”
阿岩愣住:“这是……”
“毒啊。”李二狗认真道,“霉变的玉米饼,内含‘黄曲霉’,久服伤肝致癌——这毒潜伏期长,发作慢,最难防。你解解看?”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阿箬笑得前仰后合,薛泣嘴角抽搐。评委席上,金铃儿掩口轻笑,墨蟾子脸色铁青。钱满仓则抚掌赞道:“妙!以常理为毒,返璞归真!”
阿岩脸色涨红如猪肝,指着李二狗:“你、你耍我?!”
“没有啊。”李二狗无辜道,“毒就是毒,不分贵贱。你要解不了,认输便是。”
阿岩憋了半晌,终究颓然低头:“我……解不了。”
“承让。”李二狗抱拳。
阿岩灰溜溜下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议论声四起:“这汉人小子有点邪门……”“他那鼻子是狗鼻子吧?”“你们看见没,他搓解药时手上有层淡淡青光……”
蛊婆婆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宣布:“第一轮,守擂者胜。第二轮挑战者,上台。”
这次上来的,是个干瘦老者。
老者身穿五彩百衲衣,头戴羽毛冠,脸上涂着油彩,手持一根人骨法杖。他一上台,台下便有人惊呼:“是‘鬼蛊寨’的‘骨公’!”
骨公声音嘶哑如破锣:“老朽选——斗蛊。”
他从怀中掏出三个小陶罐,一字排开:“此三罐中,各有一只蛊虫。你我各选一罐,以自身精血饲之,令其相斗。蛊死或逃亡者为负。”
“可以。”李二狗点头。
骨公冷笑:“小子,老朽这三只蛊,皆是‘鬼蛊’,需以心头血喂养。你敢接吗?”
“心头血?”李二狗皱眉,“那多疼啊。用指尖血行不行?”
“鬼蛊非心头血不认主!”
“那……”李二狗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徐福给的“归尘丹”空瓶,里面还残留些许药渣,“我用这个代替心头血,行吗?”
骨公怒道:“胡闹!”
评委席上,墨蟾子阴恻恻开口:“既是斗蛊,便该按蛊道规矩来。若不敢饲鬼蛊,趁早认输。”
李二狗叹气,挽起袖子:“好吧好吧,来。”
骨公率先刺破心口皮肤,挤出三滴心头血,分别滴入三个陶罐。罐中立刻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吸吮。
轮到李二狗了。
他拿起小刀,对着心口比划了半天,终究下不去手。台下有人起哄:“怕了就认输!”“汉人就是胆小!”
李二狗忽然放下刀,看向骨公:“老爷子,你这三只蛊,是不是分别叫‘贪鬼’、‘嗔鬼’、‘痴鬼’?”
骨公瞳孔一缩:“你……你如何得知?”
“猜的。”李二狗咧嘴,“鬼蛊寨供奉‘三毒鬼王’,炼的蛊自然也是这三类。”
他走到三个陶罐前,也不取血,只是伸出食指,在罐口各虚点一下。
归藏诀悄然运转,一缕极淡的、融合了娲皇血脉气息的真气,顺着指尖渗入罐中。
三只陶罐同时剧烈震颤!
骨公脸色大变,慌忙掐诀念咒,试图稳住蛊虫。但那三只鬼蛊却像遇到了天敌,在罐中疯狂冲撞,发出刺耳的尖啸。不到三息,三只罐子同时炸裂,黑气四散,三只拇指大小、形如小鬼的蛊虫瘫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全场死寂。
骨公“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指着李二狗,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二狗。”李二狗诚恳道,“打杂的。”
骨公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台下立刻有人上来将他抬走。
评委席上,几位老蛊师齐齐站起,看向李二狗的眼神充满惊疑。金铃儿若有所思,墨蟾子眼中杀机更盛。钱满仓则缓缓收起折扇,神色凝重。
蛊婆婆深吸口气,沉声道:“第二轮,守擂者胜。第三轮——”
“且慢。”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
钱满仓起身,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上擂台。
“钱某不才,想讨教第三轮。”他微笑拱手,“李兄,你我‘斗武’,如何?”
台下哗然。
聚宝阁少东家,竟要亲自下场动手?
李二狗挠头:“钱兄是生意人,也会武功?”
“略通一二。”钱满仓笑容不变,“不过既然是斗武,钱某想加点彩头——若钱某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李兄肩上那根扁担,借我观摩三日。若钱某输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珠子,色泽温润如羊脂,内里似有云雾流转。
“此乃‘蜃楼珠’,产自东海归墟,佩之可辟百毒、镇心魔,更能助人窥破幻象。”钱满仓将珠子放在擂台边缘,“便赠予李兄,以酬今日之兴。”
台下识货者倒吸凉气。蜃楼珠,传说中的避毒至宝,价值连城!
李二狗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钱满仓,最后点头:“行。”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
钱满仓缓缓抽出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用的玉骨折扇,“啪”地展开。扇面是空白的,但阳光照上去,竟隐隐浮现出山河纹路。
“李兄,请。”
李二狗握紧扁担:“请。”
钱满仓动了。
他身形如烟,一步跨出便是三丈,玉骨折扇轻点,直取李二狗咽喉。这一动快如鬼魅,台下大多数人只觉眼前一花,扇尖已到喉前三寸!
李二狗扁担横挡。
“叮!”
金石交击之声炸响。扁担与玉扇碰撞处,竟迸出一溜火星!
两人一触即分。
钱满仓眼中讶色一闪而过,笑道:“好硬的扁担。”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这次是绕着李二狗疾走,手中玉扇时点、时削、时扫,化作一片白玉光影,将李二狗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李二狗以不变应万变,扁担只守不攻,或格或挡,将扇影尽数接下。每一下碰撞,都发出沉闷的震响,擂台木板“嘎吱”作响。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寻常打杂的?!”
“那扁担定是神兵!”
“钱少东家这身法……怕是已入‘化境’了!”
评委席上,墨蟾子眯起眼,低声对身旁金铃儿道:“钱满仓用的是‘流云身法’,扇法是‘山河扇诀’——这是‘听雨楼’的独门武学。”
金铃儿美眸一闪:“他是听雨楼的人?”
“八九不离十。”
台上,两人已过三十余招。
钱满仓越打越心惊。他这套山河扇诀已使出七成功力,寻常宗师早已落败,可眼前这李二狗,看似笨拙,实则每一记格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那根扁担更是古怪,自己的玉骨折扇乃是深海寒玉所铸,切金断玉如切豆腐,可碰上扁担,竟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李兄好功夫。”钱满仓忽然收扇后撤,笑问,“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自学成才。”李二狗老实道。
钱满仓失笑:“既如此,钱某便不藏拙了。”
他将玉扇往空中一抛。
扇子悬空不落,自动展开,扇面上的山河纹路竟活了过来!山峦起伏,江河奔流,云雾升腾——整幅扇面化作一片微缩的山水天地!
“山河扇·镇岳!”
钱满仓双手结印,那扇中飞出一座虚幻的山峦虚影,朝着李二狗当头压下!
台下惊呼:“内劲化形?!他是宗师巅峰!”
李二狗抬头看着压来的山影,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威压,仿佛真的有一座大山要将他镇压。
他深吸口气,归藏诀、清心咒、剑意三者同时运转。
扁担缓缓抬起,对着山影,一记直刺。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姜老头教的第一式——直刺。
但这一刺,扁担尖端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
“嗤——”
山影被刺穿了。
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冰雪,虚影从中裂开,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悬空的玉扇“咔嚓”一声,扇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坠落在地。
钱满仓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微白。
他盯着地上裂开的玉扇,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李兄这一刺……已得‘返璞归真’之妙。钱某,输了。”
他走到擂台边,拿起那枚蜃楼珠,双手奉上:“愿赌服输。”
李二狗接过珠子,触手温凉,心神为之一清。他点点头:“承让。”
台下寂静片刻,随后爆发出震天喝彩。
蛊婆婆起身宣布:“三轮挑战,守擂者全胜。依约,圣蛊‘金线碧玉’归阿箬姑娘所有。巫神令残片……”
“慢着。”
一直沉默的墨蟾子,缓缓站起。
他一步步走上擂台,每走一步,脚下木板便泛起一层诡异的紫黑色,似被毒液腐蚀。
“老朽,也想挑战。”墨蟾子声音嘶哑,“不过老朽不斗蛊、不斗毒、不斗武——老朽要赌命。”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李二狗:“你我各出一招,不闪不避,硬接。活下来的,拿走巫神令残片和圣蛊。如何?”
杀机,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第3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