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剑起缘来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37章 漠北之行

第37章 漠北之行

出了凉州往北,过了长城,天地就换了颜色。

江南的绿是润的,能掐出水来;中原的绿是厚的,像铺开的绒毯。可漠北的绿,是糙的、野的、带着砂石味儿的。草甸子一眼望不到边,风一过,草浪起伏,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地,像一块磨旧了的绿布补丁。

李二狗——这会儿他又有了新名字,叫李慕白——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掬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里头还混着羊粪蛋子味儿。他咧咧嘴,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馕饼,掰了半块慢慢嚼。

漠北的饼也糙,磨得嗓子疼。

“这位兄弟,可是要去王庭?”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二狗没回头,早在三十丈外他就听见马蹄声了。来的是个牧民打扮的汉子,骑匹瘦马,脸膛黑红,腰间挂着羊角酒壶。

“听说那达慕大会开了,去瞧瞧热闹。”李二狗转过身,露出个憨厚笑容。他脸上的“百相面”早已重新调整过,如今是张二十出头、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汉子打量他几眼,目光在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上停了停:“兄弟是中原人?这个时辰往王庭走,可不是看热闹的好时候。”

“怎么讲?”

“这几日王庭不太平。”汉子压低了声音,“老汗王病重,几位王子争得厉害。尤其是大王子耶律雄,联合了萨满教那些老疯子,要重启‘血祭’,说是要请狼神降福——呸,我看是请鬼还差不多。”

李二狗心中一动:“血祭?”

“就是用活人祭祀。”汉子啐了一口,“早百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些年草原太平,早没人搞这套。可耶律雄不知从哪儿弄来些中原的妖人,说只要血祭够数,就能唤醒狼神遗骨,得到无穷力量。”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我看兄弟是个实在人,劝你一句:热闹别瞎看,小心把命看没了。”

说罢,一夹马腹走了。

李二狗望着汉子远去的背影,慢慢嚼完最后一口饼。

血祭……狼神遗骨……

他想起乌恩老萨满的预言,想起苏红萸带来的消息,想起徐福临走前的叮嘱。漠北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拍拍屁股站起来,扛起扁担,继续往北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连绵的毡帐。白顶如云,彩旗招展,远远就能听见人声鼎沸、马嘶羊叫。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香料与血腥的诡异味道。

契丹王庭,到了。

那达慕大会是草原上最热闹的盛会。赛马、摔跤、射箭,三艺夺魁者能得汗王赏赐,更能在草原上扬名立万。

李二狗挤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他换了身半旧的羊皮袄子,头发胡乱扎起,肩上那根扁担用破布缠了几圈,看上去像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摔跤场边围得水泄不通。场上两个赤膊壮汉正扭在一处,筋肉虬结,汗珠在古铜色皮肤上滚落。四周吆喝声震天,赌注押得飞起。

李二狗看了几眼,目光却飘向远处的高台。

台上坐着几个人。居中的是个老者,裹着华丽的狼皮大氅,脸色蜡黄,不时咳嗽——应该就是病重的老汗王。左右各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鹰鼻深目,披金挂银,眉宇间有股跋扈之气。此刻正俯身与身旁一个黑袍老者低语,那老者脸上涂着油彩,手持骨杖,赫然是萨满祭司。

女的却年轻得多,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火红色骑装,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缀着小巧的银铃。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摔跤场,可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那就是耶律明珠公主。”旁边有个老牧民小声嘀咕,“可惜了,生为女儿身。要是男儿,这草原早该她来坐。”

“她旁边那男的是?”

“大王子耶律雄。”老牧民啐了一口,“狼崽子,跟他娘一个德行。”

正说着,场上胜负已分。一个壮汉被摔倒在地,胜者举起双臂咆哮,接受欢呼。按规矩,胜者可向汗王求赏。

那壮汉走上高台,单膝跪地:“汗王,小人不要金银,只求一件事——请废除血祭,还草原太平!”

全场骤然安静。

老汗王剧烈咳嗽起来。耶律雄脸色一沉,拍案而起:“混账!血祭乃祖制,狼神旨意,岂容你置喙!”

“祖制?”耶律明珠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冰裂,“三百年前先祖立约,血祭早该废除。是有些人假借狼神之名,行妖魔之事!”

“放肆!”耶律雄怒视妹妹,“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我是草原的女儿,怎么轮不到?”耶律明珠站起身,银铃叮当作响,“父汗,您看看台下——多少人家因为血祭妻离子散?草原需要的是水草丰美,是牛羊成群,不是用人命换来的所谓‘神恩’!”

老汗王喘息着,想要说话,却咳成一团。

黑袍萨满缓缓起身,骨杖顿地:“公主此言,是对狼神不敬。昨夜狼神托梦,需九对童男童女之血,方能平息天怒,赐福草原。”

他挥了挥手。

一队武士押着十八个孩子走上高台。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有个女童忍不住哭出声,立刻被武士一巴掌扇在脸上。

台下哗然。有牧民愤怒呼喊,却被耶律雄的亲兵持刀逼退。

耶律明珠脸色煞白,猛地拔出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我看谁敢!”

“你敢违抗神谕?”黑袍萨满阴恻恻道,“那就用公主的血,来做第一份祭品!”

他一使眼色,两个武士扑向耶律明珠。

就在此时——

“且慢。”

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个扛着扁担的年轻汉人,正慢悠悠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到高台下,仰头看了看,挠挠头:“那什么……打扰一下。我刚从南边来,不懂草原规矩——但用小孩祭天这事儿,搁我们那儿叫‘造孽’,要遭雷劈的。”

全场死寂。

耶律雄愣了愣,随即暴怒:“哪来的野狗,也敢在王庭狂吠!给我拿下!”

四五个亲兵扑来。

李二狗扁担一横。

“啪、啪、啪!”

几声脆响,亲兵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摔成一团。李二狗依旧站在原地,扁担扛回肩上,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黑袍萨满眯起眼:“中原武者?报上名来。”

“李慕白。”李二狗咧嘴一笑,“走江湖的,打打杂,混口饭吃。”

“不管你是什么白,”耶律雄冷笑,“今日既然找死,本王成全你——拓跋锋!”

人群中,一个一直抱臂旁观的黑衣青年缓缓走出。

这青年约莫二十岁,身材修长,面容冷峻,最醒目的是他一双眼睛——瞳仁竟是诡异的竖瞳,像狼,又像蛇。他腰间佩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狰狞的狼头。

“拓跋氏的‘狼瞳’……”有识货的牧民倒吸凉气。

拓跋锋走到李二狗面前三丈处停下,上下打量他,竖瞳中闪过一丝玩味:“化神初期?不对……你这气息有点怪。”

李二狗心中一凛。这青年好毒的眼力,竟能看破他部分伪装!幸好徐福的归藏术够硬,圣人之下无人能窥全貌。

“我就一打杂的,哪有什么气息。”他憨笑,“这位兄台,要不让让?我还得赶路呢。”

拓跋锋笑了,笑容冰冷:“能让耶律雄吃瘪,让老萨满皱眉的人,可不像打杂的。接我三刀,接得住,我保你今日平安离开。”

话音未落,弯刀出鞘!

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直劈李二狗面门!这一刀快、狠、准,已触摸到化神中期的门槛,更蕴含一股蛮荒凶戾的刀意,仿佛真是恶狼扑食!

李二狗扁担抬起,轻轻一拨。

“铛!”

刀锋与扁担碰撞,火星四溅。拓跋锋只觉一股柔韧却坚韧无比的力量传来,刀势竟被带偏三寸,擦着李二狗肩头掠过。

“第一刀。”李二狗数道。

拓跋锋眼中厉色一闪,刀势回转,化作九道刀影,从不同角度斩来!这是拓跋氏绝学“狼影九斩”,虚虚实实,专攻要害。

李二狗扁担舞开,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九道刀影尽数被挡下。他脚步未移,气息未乱,甚至还有闲心说了句:“第二刀。”

拓跋锋脸色终于变了。

他收刀后退,竖瞳死死盯着李二狗手中的扁担:“你这棍子……有古怪。”

“榆木的,三文钱一根。”李二狗认真道,“你要喜欢,卖你五文。”

拓跋锋沉默片刻,忽然收刀入鞘。

“第三刀,改日再讨。”他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李慕白……我记住你了。”

说罢,转身走回人群,竟真不再出手。

耶律雄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黑袍萨满却按住他,低声道:“王子,今日不宜再生事端。血祭之事,改日再议。”

他深深看了眼李二狗,又看了眼台上的耶律明珠,拄着骨杖缓缓离去。

耶律雄咬牙,一挥手,武士们松开那些孩子。孩子们哭喊着跑下高台,被各自的家人紧紧抱住。

耶律明珠松了口气,看向台下的李二狗,眼中闪过感激与好奇。她跳下高台,走到李二狗面前,右手抚胸行了个草原礼:“多谢壮士仗义出手。我是耶律明珠,不知壮士……”

“李慕白。”李二狗抱拳,“公主客气了,我就是路见不平,随便吆喝两声。”

耶律明珠笑了,笑容如草原上绽放的萨日朗花:“好一个随便吆喝。壮士若不嫌弃,请到我的毡帐喝碗奶茶,容我聊表谢意。”

李二狗本想拒绝,可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拓跋锋正站在一座毡帐阴影下,竖瞳幽幽地盯着这边。更远处,几个黑袍萨满聚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

他心中念头转动,咧嘴一笑:“那就叨扰了。”

两人并肩离开。身后,那达慕大会的喧嚣渐渐远去。

高台上,老汗王咳着血,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而人群中,拓跋锋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骨片,骨片上刻着诡异的符文。他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骨片亮起微光。

“发现疑似目标。”他对着骨片低语,“气息古怪,战力不凡,化神修为却能接我狼影九斩。是否进一步试探,请老祖示下。”

骨片那端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

“盯紧他。若真是娲皇血脉……待本圣出关之日,便是他献祭之时。”

拓跋锋收起骨片,竖瞳中掠过一抹嗜血的红光。

草原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耶律明珠的毡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矮桌上摆着银壶银碗,帐壁上挂着马头琴与弓箭。

李二狗盘膝坐下,接过耶律明珠递来的奶茶。奶茶滚烫,咸香中带着奶腥,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壮士是中原哪里人?”耶律明珠也在对面坐下,亲手切了块奶饼递过来。

“江南。”李二狗随口道,“出来游历,走到哪儿算哪儿。”

“江南……”耶律明珠眼中流露出向往,“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花开满城,是真的吗?”

“真的。但江南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能把人骨头泡软。”李二狗啃了口奶饼,“还是草原好,敞亮。”

耶律明珠笑了:“敞亮是敞亮,可暗地里的脏事,一点不比中原少。”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李壮士,今日你出手相助,明珠感激不尽。但耶律雄和那些萨满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王庭太危险,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那你呢?”李二狗问,“你今日当众顶撞他们,他们能放过你?”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汗王之女,他们明面上不敢怎样。但暗地里……”她苦笑着摇摇头,“我母亲就是被他们害死的,说她是‘妖女’,污了狼神血脉。”

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李二狗缓缓道:“我听说,血祭要用童男童女之血,唤醒什么狼神遗骨?”

耶律明珠点头:“那是借口。狼神遗骨确有其物,是草原圣物,传说蕴藏狼神神力。但历代萨满都说,遗骨沉寂,需至诚之血才能唤醒。可至诚之血是什么,从来没人说得清——直到耶律雄带回那些中原妖人,说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最‘纯净’。”

她握紧拳头:“这半年,已有三批孩子被送上祭坛,整整五十四人!可狼神遗骨半点动静都没有。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唤醒遗骨,而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

耶律明珠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些萨满祭司,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古怪。他们脸上涂的油彩,用的香料,甚至念的咒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偷偷查过,他们和青龙会来往密切。”

青龙会。

李二狗眼中寒光一闪。

又是青龙会。

从江南到苗疆,从蜀山到凉州,这阴魂不散的组织,就像一张大网,笼罩着整个天下。

“公主可知道,青龙会到底想做什么?”

“不清楚。但我截获过一封密信,上面提到‘圣主计划’和‘血脉献祭’。”耶律明珠压低声音,“信上说,漠北是计划的关键一环,需要收集足够的‘古血’,才能打开某个‘门’。”

古血……门……

李二狗想起徐福提过,娲皇血脉在上古时期被称为“造化古血”。又想起乌恩的预言,苏红萸带来的消息,还有拓跋野那诡异的圣劫。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可怕的图景。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掀帘而入,脸色苍白:“公主,不好了!大王子带着萨满去了狼神庙,说今夜就要举行血祭——祭品是……是巴特尔!”

“什么?!”耶律明珠霍然起身,“巴特尔是乌恩爷爷的弟子,他们怎么敢!”

“他们说巴特尔有‘自然之心’,是最纯净的祭品……”侍女声音发抖,“现在神庙已经被亲兵团团围住,谁也进不去。”

耶律明珠咬牙,抓起马鞭就要往外冲。

“等等。”李二狗放下茶碗,“我跟你去。”

耶律明珠一愣:“李壮士,这与你无关……”

“有关。”李二狗扛起扁担,咧嘴一笑,“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尤其是欺负小孩的闲事。”

他走出毡帐,望向北方。

那里,一座黑沉沉的山影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顶隐约有灯火闪烁——正是狼神庙所在。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血腥味与硫磺气。

李二狗眯起眼。

看来这漠北的第一夜,是睡不踏实了。

(第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