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火焰圣山
大卫城建城,是在那年秋深的时候。
其实起初没人想建城。周济臣只是带着老卒们夯了一圈土墙,防野狼也防小股马贼。漠北来的逃民越来越多,起初是十几人,后是上百人,再后来,连土默特、克烈、汪古那些观望的部落,都开始偷偷把族中子弟往西送。
墙越圈越大,土越夯越厚,圈着圈着,竟真圈出一座城的轮廓。
耶律明珠给这座城起名那天,把李二狗从胡杨林边喊过来。
“李大哥,你说叫什么好?”
李二狗刚教完艾丽莎第十八遍“收剑入鞘”,累得蹲在井边洗脸,闻言头也不抬:
“大卫城。”
耶律明珠愣了愣:“哪个卫?”
“护卫的卫。”李二狗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抹着脸上的水珠子,“周将军是镇国第三卫,你收的逃民也编了两卫,你这公主往后要护卫整个漠北——卫字挺好的。”
耶律明珠沉默片刻。
“那‘大’呢?”
李二狗想了想,老实道:“随口说的,你要不喜欢就换个。”
耶律明珠没换。
于是月牙泊边便立起一块三丈高的胡杨木牌坊,上头用漠北文和中原文各刻了三个字。
大卫城。
钱满仓仰头望着那牌坊,摇着折扇,啧啧称奇:“大卫城,大卫城……这名字怎么说呢,朴素得很,朴素到听一遍就忘不了。”
巴特尔在旁边念了三遍,果真没忘。
周济臣望着那三个字,空洞的眼眶许久未动。
末了,老将军低声道:“镇国第三卫……卫字还在。”
他转身往校场走,甲叶沙沙作响。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好名字。”他说。
便继续走了。
———
大卫城的日子,从此有了奔头。
逃民们不再自称“暂居此地”,而说“家在城西新扎的毡帐,门前有棵胡杨,好认得很”。
妇人们在城东开了一片集市,卖干奶酪、手搓羊毛绳、从戈壁滩捡来的风凌石。有个龟兹来的胡商路过,看中一块拳头大的玛瑙,出价五十文。卖石头的老阿妈不会说汉话,比划了半天,成交时多送了两块小的,说是给孩子当见面礼。
那胡商后来逢人便说,火罗边上有座新城,城里人傻石头好,值得一去。
于是越来越多的商队绕道大卫城。
先龟兹,后疏勒,再且末、于阗,最远竟有从撒马尔罕来的粟特人,赶着三十匹骆驼,驮满香料和宝石。
耶律明珠定下规矩:商队入城,抽三十税一,不设卡,不勒索,货物被偷了城主府赔三倍。
钱满仓算了一夜账,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禀报:“公主,照这势头,明年城里的税收就能养得起两卫新军了。”
耶律明珠点点头,把账册合上。
“那后年呢?”
钱满仓愣了愣。
“后年养得起四卫。”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大后年……大后年咱们就能打回去了。”
耶律明珠没说话,只是望向帐外。
帐外是黄昏的大卫城。
炊烟从三百顶毡帐顶上升起,混着烤馕的麦香、煮羊肉的膻味、还有胡杨木燃烧时特有的清苦气息。放学的孩子们在城门口追逐打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她娘跑过去把她拎起来,拍干净裙子上的土,顺手给了屁股一巴掌。
小女孩没哭,嘻嘻笑着又跑远了。
耶律明珠望着这一幕,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钱满仓也没说话。
他只是悄悄退出帐外,把这片黄昏留给那位从不敢回头看、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建起一座城的年轻公主。
———
李二狗决定去火焰山,是大卫城建城后第三十七天。
理由很充分。
第一,徐福托人带了口信。
说是口信,其实就是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上头是那老头潦草得没边儿的字迹:
“西域有火洲,地热如熔炉。洲中有个老不死的,活得比我还长,姓甚名谁不知道,打扮成什么样不知道,但见着穿红肚兜的小孩儿绕着走——那不是小孩儿,那是九百岁的圣人,惹不起。他欠我三斤葡萄干,你替我去讨。顺便问问他,十八年前药王谷有没有收过一个小丫头。”
李二狗把羊皮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讨完葡萄干别忘了正事。”
钱满仓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这位徐前辈,”他说,“三百年没讨回来的债,让你去讨?”
李二狗把羊皮纸叠好,揣进怀里。
“嗯。”
“你打算怎么讨?”
李二狗想了想。
“先问问。”他说,“他要是不给,就再问问。”
钱满仓摇着折扇,不知该夸他心态好,还是该替他提前写遗书。
第二,艾丽莎说她没去过火焰山。
李二狗蹲在城门口削木头,听她把这两条理由念完,沉默片刻。
“第一条是徐老头的,”他说,“第二条是你自己加的吧?”
艾丽莎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徐老头从不赊账。”李二狗把削好的小木人跟地上那二十六个排成一排,“他只让别人赊他。”
艾丽莎“哦”了一声,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削。
“那第三条呢?”
李二狗没抬头。
“没有第三条。”
艾丽莎盯着他的侧脸,辫梢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答应去?”
李二狗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因为那是火焰山。”
艾丽莎等了半天,没等到下半句。
“就这?”
“嗯。”
艾丽莎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
动身那日,耶律明珠出城送了三十里。
她没带随从,只骑了那匹从漠北骑来的枣红马,跟李二狗并辔走了一路。
走了二十里,她忽然开口。
“李大哥。”
“嗯。”
“你还会回来吗?”
李二狗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戈壁地平线,望着天边那几缕被风扯散的云,沉默很久。
“会。”他说。
耶律明珠点点头。
“那我等你。”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说“保重”。
她只是勒住马,目送那两道背影渐渐没入戈壁深处。
一个扛着扁担,慢吞吞走着,像永远睡不醒。
一个骑着枣红马,辫梢的银铃铛叮叮咚咚,像西域集市上最活泼的那串风铃。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大卫城炊烟的气息。
耶律明珠在马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勒转马头,一鞭抽下,朝那座她亲手建起的城奔去。
———
从大卫城往火焰山,要先向西三百里戈壁。
戈壁滩上没有路。
也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兽虫鱼,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色沙砾,和沙砾间偶尔露出半截的白骨——不知是骆驼还是马,抑或是几百年前某个赶路人。
第一天,艾丽莎还很有兴致。
她骑在枣红马上,哼着火罗的小调,辫子上的银铃铛随着马步叮咚作响,像给这片死寂的戈壁添了串活的音符。
“李二狗,你看那块石头,像不像骆驼?”
“像。”
“那块呢?”
“像馕饼。”
“那块!”
李二狗眯眼看了半天。
“……像你。”
艾丽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块圆滚滚黑乎乎的大石头,深吸一口气。
“李二狗。”
“嗯。”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第二天,艾丽莎不哼歌了。
戈壁的日头太毒,毒到能把人的影子烤化。她把辫子盘上头顶,用一块浸了水的薄纱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每隔一炷香就瞟一眼李二狗。
李二狗躺在老毛驴背上,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他没有出汗。
一滴汗都没有。
艾丽莎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李二狗。”
“嗯。”
“你不热吗?”
“热。”
“那你怎么不出汗?”
李二狗睁开眼,望着头顶那轮烤得人头皮发麻的白太阳,想了想。
“大概是心静自然凉。”
艾丽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下马,走到驴旁边,把手伸进他后腰摸了摸。
干的。
她又把手伸进他领口摸了摸。
还是干的。
她把手收回来,沉默片刻。
“你这心静,”她说,“值多少钱一斤?”
李二狗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徐老头没教过。”
艾丽莎翻身上马,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说:
“你是不是偷偷用真元扛暑了?”
李二狗没答。
艾丽莎回头瞪他。
李二狗老实道:“用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每天指甲盖那么大。”
艾丽莎算了算。
化神中期那点可怜的真元,指甲盖那么大,够他扛两个时辰日头。
他从早上走到傍晚,撑死也就用指甲盖那么大。
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只是把马速放慢,让自己那头枣红马跟那头老毛驴并排走。
她的影子落在李二狗脸上,替他挡了半寸日头。
李二狗没睁眼。
他只是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
第三天傍晚,戈壁上起了风。
不是那种能凉快些的风,是卷着沙砾、打得人脸生疼的热风。
艾丽莎把薄纱又裹紧了些,眯着眼望向西边。
“李二狗,火焰山还有多远?”
李二狗从驴背上坐起来,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那片隐隐绰绰的赤红色轮廓。
“那个。”他指了指。
艾丽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边尽头,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像谁用朱砂笔在天际草草划了一道。
“那是火焰山?”
“嗯。”
“还有多远?”
李二狗目测了一下。
“看得见的时候,还得走一天。走得到的时候,还得走三天。”
艾丽莎沉默片刻。
“你这测距本事跟谁学的?”
“姜老头。”
“他是圣人吧?”
“嗯。”
“圣人就教你这个?”
李二狗想了想。
“还教了直刺。”
艾丽莎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学得挺扎实。”
李二狗没答,只是把扁担从驴背上抽出来,扛在肩上。
“走吧,”他说,“天黑前得赶到那烽燧。”
他说的烽燧,是前方五里开外一座废弃的土墩。
不知是哪朝哪代修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只剩四面焦黑的土壁。烽燧旁有口井,井绳早烂没了,扔块石头下去,半晌才听见“咚”一声闷响。
——有水。
李二狗把水囊系在扁担上,探进井口,吊了满满一囊上来。
艾丽莎抱着水囊喝了半袋,把剩下的浇在马头上。枣红马感激地打了个响鼻,低头舔井沿渗出的水渍。
李二狗蹲在烽燧背阴处,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馕,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艾丽莎。
一半自己啃。
艾丽莎接过馕,没吃,只是握在手里。
“李二狗。”
“嗯。”
“你那个妹妹……李晚棠,”她顿了顿,“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李二狗啃馕的动作停了停。
“十八年。”他说。
艾丽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馕。
“你想她吗?”
李二狗沉默很久。
“想。”他说。
他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时候她特别爱哭,摔一跤哭,吃不着糖哭,我出门打水去久了也哭。”他顿了顿,“可我从没见她哭过。”
艾丽莎轻声道:“没见着的时候?”
李二狗摇头。
“我娘死在她面前,”他说,“一箭穿心。晚棠就站在旁边,浑身是血,一声没哭。”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戈壁,声音很轻。
“我躲在地窖里,听见我娘倒下的声音,听见晚棠喊了一声‘哥’。”
他顿了顿。
“那声‘哥’,我记了十八年。”
艾丽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半块馕递还给他。
“你吃,”她说,“我不饿。”
李二狗低头看着那半块馕。
他没问“你怎么又不饿”。
他只是把馕接过来,仔细包好,塞回怀里。
———
入夜,戈壁的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多得像谁打翻了一簸箕芝麻。
艾丽莎裹着薄毯,坐在烽燧残墙边,仰头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河。
李二狗靠在墙根,闭着眼,也不知睡没睡着。
“李二狗。”
“嗯。”
“你说明天能到吗?”
“能。”
“见了那圣人,怎么说?”
李二狗想了想。
“先问葡萄干。”
“然后呢?”
“然后问他知不知道晚棠。”
艾丽莎点点头。
她望着那颗最亮的天狼星,忽然说:
“你怕不怕?”
李二狗没答。
艾丽莎转头看他。
他睁着眼,也望着那片星河。
“怕。”他说。
“怕什么?”
李二狗沉默片刻。
“怕白跑一趟,”他说,“怕他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怕她过不好。”
艾丽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星光镀成淡银色的侧脸。
她忽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薄毯往他身上分了一半。
夜风从戈壁那边吹来,带着沙砾和远方火焰山的硫磺气息。
李二狗没睁眼。
可他的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
———
第四日清晨,天边那抹红线变成了赤褐色。
近了。
不是一条线,是一座山。
山体拔地而起,峰顶烟气蒸腾,像一根戳破天幕的烙铁。山脚下没有任何植被,只有焦黑的岩石和龟裂的河床。
火焰山。
艾丽莎勒住马,望着这座传说中住着九百年圣人的山。
“怎么进去?”她问。
李二狗从驴背上下来,走到山壁前,伸手摸了摸那被烈日烤了千万年的赤色岩面。
烫手。
他把手收回来,从腰间解下枣木扁担。
“敲敲门试试。”
他用扁担在山壁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山壁纹丝不动。
第二下,岩缝里簌簌落下几粒碎石。
第三下——
山壁还是纹丝不动。
艾丽莎:“……你确定这是门?”
李二狗沉默片刻,把扁担扛回肩上。
“可能不在家。”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山开了门,是整块地皮直接塌了。
艾丽莎尖叫一声,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枣红马长嘶,老毛驴惨叫,两人两畜抱成一团,在黑暗中翻滚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
风声,碎石声,艾丽莎的惊叫声,驴和马绝望的嘶鸣。
然后——
“砰。”
落地很软。
软得像摔进了一床二十斤的羊毛褥子里。
艾丽莎趴在什么东西上,咳了半天,把嘴里干巴巴的甜腥味吐出来。
她低头一看。
葡萄干。
铺天盖地的葡萄干。
她正趴在一座小山似的葡萄干堆上,那些葡萄干早已干缩成黑褐色的小粒,却还散发着浓郁的酒香,熏得她连打三个喷嚏。
李二狗从葡萄干堆里刨出那根扁担,又刨出那只被摔懵了的老毛驴。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窟,穹顶高不见顶,四壁嵌着不知多少盏铜灯,灯芯燃着淡青色的火焰。石窟中央,葡萄干堆积成丘,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艾丽莎从葡萄干堆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干果,震惊道:“这……这是多少葡萄干?”
李二狗沉默片刻。
“徐老头欠他三斤,”他说,“这是欠了三百年。”
他顿了顿。
“还有利息。”
艾丽莎正想说什么,忽然住了口。
她望着葡萄干堆尽头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
是个孩子。
五六岁模样,光着脚丫,穿着件不知哪个朝代的红肚兜,脖子上挂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下坠着长命锁。他盘腿坐在石台中央,低着头,双手拢在膝上,像在打盹。
艾丽莎压低声音:“……这就是圣人?”
李二狗没答。
他看着那个孩子。
看着他那张在铜灯映照下略显苍白的小脸。
看着他眉心那道细长的、金红色的裂痕。
那道裂痕正在往外渗血。
一滴。
又一滴。
那孩子闭着眼,眉头紧蹙,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在做一个很沉很沉的噩梦。
艾丽莎攥紧了李二狗的袖子。
“他……他怎么了?”
李二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扁担放在一边,一步一步,穿过那座堆积如山的葡萄干,走到石台前。
他蹲下。
平视着那张稚嫩却痛苦的脸。
他轻声开口:
“前辈。”
那孩子没有应。
李二狗等了三息。
“红孩儿前辈?”
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
还是没有睁眼。
李二狗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徐福那张羊皮纸。
“葡萄干给您送来了。”他说。
那孩子的眼皮又动了动。
然后,一道极轻极弱的声音从那两片苍白的嘴唇里飘出来,带着九百年没跟人说过话的生涩沙哑:
“……骗人。”
李二狗把羊皮纸展开,放在他膝边。
“徐福写的,”他说,“字迹您认认。”
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他只是伸出那只小小的手,摸索着,触上那张羊皮纸。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潦草的字迹。
抚了很久。
“老不死的……”他轻声道,“三百年了,字还是这么丑。”
他睁开眼。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瞳仁金红的眼睛。
跟李二狗想象中的圣人法相、威严庄重……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那双眼乌溜溜、圆滚滚,像两枚浸了糖浆的黑枣,嵌在一张奶白奶白的小脸上。
他瞪着李二狗,瞪着艾丽莎,瞪着他们身后那堆被砸出一个大坑的葡萄干山。
他瞪了很久。
“你们,”他说,“压坏了本王三百年攒的葡萄干。”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又哑。
“赔。”
艾丽莎愣住。
李二狗也愣住。
然后,李二狗把腰间那只小陶壶解下来,倒了半囊凉茶,递到他唇边。
“先喝口水,”他说,“喝完再说赔的事。”
红孩儿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抿完了那半囊凉茶。
茶凉,涩,还有一股馕饼渣子味儿。
他喝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双黑枣似的眼睛眨了眨,望着李二狗。
“你是徐福的徒弟?”
“算是。”
“修为怎么这么差?”
李二狗想了想。
“跌了。”
红孩儿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又看向艾丽莎。
“你呢?”
艾丽莎紧张道:“我、我不会武功。”
红孩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辫子好看。”他说。
艾丽莎愣住。
然后,她忽然笑了,辫梢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谢谢前辈。”她说。
红孩儿低下头,望着自己那两只小小的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们来……有事?”
李二狗沉默片刻。
“本来有事,”他说,“现在没了。”
红孩儿抬头看他。
李二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他眉心那道还在渗血的裂痕。
“前辈,”他说,“您先养伤。”
红孩儿怔怔地望着他。
那双黑枣似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你……”他轻声道,“不问那老不死的让你问的事了?”
李二狗摇头。
“不急。”他说。
他站起身,从葡萄干堆里捡起那只被摔懵了的老毛驴,又牵过那头惊魂未定的枣红马。
他环顾四周,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板,把扁担靠在一旁。
“这儿能生火吗?”他问。
红孩儿愣愣地看着他。
“能……能吧。”
李二狗点点头,从行囊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馕饼,架在火上烤。
“那先吃饭。”他说。
艾丽莎蹲在他旁边,很自然地接过馕饼,翻了个面。
红孩儿坐在石台上,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看着他们在他住了三百年的石窟里,生火、烤馕、喂驴、喂马。
看着那半块馕饼在火焰上慢慢变得焦黄酥脆,麦香飘满了整座石窟。
他忽然说:
“本王三百年没闻过烤馕的味儿了。”
李二狗把那半块烤好的馕递给他。
红孩儿低头看着那片焦黄的馕饼。
他伸出小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可他那双黑枣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石窟穹顶,那九盏铜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像在替主人叹息。
也像在替他,等一个等了八百年的人。
(第5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