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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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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圣临凉州

血月凝空,龙吟贯地。

凉州城在那一吼之下,陷入了死寂与喧嚣的诡异混合。死寂的是人心,喧嚣的是天地——屋瓦坠落,梁柱呻吟,地面如波浪起伏,东南角一段城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轰然塌陷数丈,烟尘冲天而起。

州衙大牢深处,那污秽狂暴的龙气冲击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加凶猛十倍的姿态反冲回来!不是针对地面,而是顺着那邪恶法阵残留的联系,以及李九玄手中短匕散发的、令它既感畏惧又觉挑衅的纯正锋锐之气,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带着硫磺与血腥味的狂暴地气,如同千万条疯狂的地龙,破土而出,直冲李九玄和他怀中的柳七!

这已非人力可挡,这是山川地脉被亵渎后的自然之怒!

“小心!”通道口,苦苦支撑的慧明见状,不顾自身,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佛元,一掌逼退杜伏虎,身形疾掠,想要挡在李九玄身前。但他消耗太大,速度慢了半拍。

黑袍术士桀桀怪笑:“一起死吧!血祭已成,龙气反噬,你们都是陪葬!”

杜伏虎也狞笑着挥刀斩向慧明后背,要将他彻底留下。

眼看那污秽地气就要将李九玄与柳七吞没——

“定。”

一个苍老平和,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个字。

然而,就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一刹。

那汹涌破土的暗红地气,凝固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琥珀封住的毒虫;杜伏虎劈落的巨刀,悬在慧明身后三尺,纹丝不动;黑袍术士脸上残忍的笑容僵住;连通道外呼啸的狂风、城内百姓的哭喊、房屋倒塌的轰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

唯有那血月,依旧冷漠地悬挂。

一道青衫身影,仿佛从古老的时光画卷中走出,一步,便从虚无踏入了这死牢石室。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中提着一根光秃秃的竹钓竿,正是姜尚。

他没有看杜伏虎,没有看黑袍术士,甚至没有看那凝固的恐怖地气。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九玄手中那吞吐微芒的短匕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看向昏迷的柳七,眉头微蹙。

“怨血缠身,魂魄将散,龙气污秽,侵及肺腑……好歹毒的手段。”姜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对着柳七轻轻一点。

一点温润如玉、蕴含着浩然大道的白光自他指尖飞出,没入柳七眉心。柳七惨金的脸上,那丝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虽未醒来,但命总算吊住了。

做完这一切,姜尚才缓缓转头,看向那凝固的暗红地气,轻轻叹了口气:“地龙翻身,本是自然劫数。以邪法强催,徒增戾气,损及地脉根本,百年难复。何苦来哉?”

他手中竹钓竿随意向前一挥。

没有光华,没有劲风。

但那些凝固的、污秽狂暴的地气,却如同受到无可抗拒的指引,温顺地倒卷而回,丝丝缕缕重新没入地下。地面那邪恶的法阵残痕,也在竹竿轻拂之下,如同被橡皮擦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石室中那令人作呕的甜腥邪气,也一扫而空。

言出法随,挥竿定地!

直到此刻,那被“定”住的一切才恢复正常。杜伏虎的刀继续落下,却劈了个空——慧明早已趁机闪开。黑袍术士的怪笑卡在喉咙里,变成惊骇的抽气声。

两人如见鬼魅,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姜尚,脸上血色尽褪。他们根本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时空错乱了一瞬,然后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地气就消失了,多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青衫老者。

“你……你是谁?!”杜伏虎声音干涩,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横行半生,从未感受过如此无力与恐惧。

姜尚并未回答,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通道外,那因龙气彻底狂暴而地动山摇、处处崩坏的凉州城景象,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凉州百姓何辜,遭此无妄之灾。”他喃喃自语,随即朗声道,“李牧之,看了这么久的热闹,还不出来收拾残局?你这‘兵家圣位’坐得,也太安稳了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凉州城。

话音未落。

“哈哈哈哈哈!姜老鬼,你钓你的鱼,我睡我的觉,本来两不相干。可这班杂碎闹得地动山摇,吵了老子的清梦,着实该死!”

一个豪迈如金铁交鸣的大笑声从城北军营方向滚滚而来。笑声中,一道煊赫如烈日、霸道绝伦的赤金色血气冲天而起,瞬间冲散了凉州城上空部分污秽的血月云气!

紧接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石室通道内已多了一人。

此人身高九尺,披散着头发,只穿一件无袖的皮质软甲,露出岩石般虬结的臂膀,腰间随意挂着一柄无鞘的、门板宽的巨剑。他面容粗犷,浓眉虎目,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惨烈霸气。人站在那里,便像一尊镇压天地的战神,连周围紊乱的地气都被他身上散发的纯粹兵戈杀伐之气逼退。

正是当世九圣之一,执掌“白虎”圣位,名义上统御天下兵马的兵家圣人——李牧之!他亦是后唐枢密使,真正的国之柱石,却不知为何亲临凉州这等边城。

李牧之先是瞥了一眼姜尚,咧嘴一笑:“姜老头,几年不见,你这‘以理服人’的功夫见长啊。”随即,他虎目一扫,落在杜伏虎和黑袍术士身上,那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狰狞,“就是你们两个王八犊子,用这等下三滥的邪术,惊了老子的战马,还差点掀了老子的军帐?”

他根本不给两人任何辩解的机会,蒲扇大的手掌凌空一抓!

杜伏虎和那黑袍术士顿时觉得周身空间凝固,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杜伏虎狂吼挣扎,身上血光暴涨,却如同蚍蜉撼树。黑袍术士更是连摇动白骨幡都做不到,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白虎堂?血祭?”李牧之嗤笑一声,如同捏死两只虫子,“老子当年在塞外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泥巴!也敢在凉州地界,动老子的兵锋之气?给老子死来!”

他五指微微一握。

“噗!噗!”

两声闷响。杜伏虎那雄壮的身躯和黑袍术士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瞬间爆成两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神形俱灭!血雾尚未散开,便被李牧之身上散发的炽烈血气蒸发得一干二净。

霸道!酷烈!视人命如草芥!这便是兵家圣人的行事风格!

李牧之像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浑不在意。他目光这才落到被慧明扶住的李九玄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光芒渐渐敛去、却仍能看出不凡的短匕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有点意思。身上煞气不轻,却又有点‘那个味道’……”他嘀咕了一句,转向姜尚,“姜老鬼,这小娃儿跟你有关?”

姜尚不答,只是看着李九玄,淡淡道:“还能走吗?”

李九玄从方才圣人接连登场、弹指间逆转生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忍住左臂剧痛和体内血脉沸腾后的虚脱感,重重点头:“能!”

“带他出去,找个安全地方。”姜尚对慧明道,又看向李九玄,“短匕收好,莫要轻易示人。”

慧明合十:“是。”

李牧之却大手一挥:“出去个屁!外面天翻地覆,哪儿安全?跟老子去军营!”他不由分说,一股柔和的力道卷起李九玄、柳七和慧明,身形一晃,便已出了死牢,来到外面空中。

居高临下,凉州城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城墙塌陷数处,无数房屋损毁,火光四起,百姓哭嚎奔逃,如同末日。地底龙气仍在狂暴宣泄,地面不时隆起裂开。

姜尚也随之踏空而起,与李牧之并肩而立。他望着下方灾劫,眉头紧锁:“龙气污秽已深,强行镇压,恐伤地脉根本,遗祸更久。需疏导净化。”

“怎么疏导?你还能跟这发了疯的地气讲道理不成?”李牧之瞪眼。

姜尚不语,目光投向凉州城几个方向,忽然开口:“诸位,既然都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凉州遭劫,非一家之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传遍四野。

短暂的沉默后。

城东,那座荒废古塔顶端,清冷的月华骤然明亮,一道倩影浮现。白衣如雪,青丝如瀑,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她背着一柄形制古雅的长剑,气息缥缈出尘,仿佛不属于这污浊的人间。

“昆仑墟,玉清璇。”女子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盘,“奉师命,观凉州之变。姜圣有言,敢不从命?”话音落,她并指如剑,向着城中几处地气喷涌最烈之处虚点数下。森寒剑气凌空而落,并非斩击,而是化作一道道冰蓝的符印,暂时冻结封堵那些喷涌口,为混乱的地气降温。

西南方向,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屋顶,一个戴着斗笠、如同老农般蹲着的老者,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手里提着一根满是疙瘩的乌木拐棍。

“咳咳……人老了,觉轻,这么大的动静,想睡也睡不着。”老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格老子的,白虎堂这群龟儿子,搞些啥子名堂哦。”他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朝着地面猛地一喷!

喷出的不是酒,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光芒!光芒落地,如同有生命般沿着街道沟渠蔓延,所过之处,开裂的地面微微弥合,不稳的房屋也被一股沉浑厚重的力量暂时稳固。正是墨家圣位“天工”的持有者,机关城城主墨衡的土行神通。

几乎在墨衡出手的同时,凉州城上空,那轮血月附近,空间微微扭曲,一个穿着宽大阴阳道袍、手持拂尘、面如冠玉的中年道士,凭空浮现。他神情淡漠,眼神却仿佛蕴含着周天星斗运转的奥秘。

“无量天尊。”道士打了个稽首,“昆仑玉宸子,见过诸位道友。地脉暴动,生灵涂炭,我道门亦不能坐视。”他拂尘一挥,点点清光洒落,清光所及,城中弥漫的那股令人疯狂的污秽怨念气息,被涤荡驱散了不少,百姓的恐慌也稍有缓解。正是道门圣位“紫府”的当代掌教。

短短时间内,儒家姜尚、兵家李牧之、道门玉宸子、墨家墨衡、以及昆仑墟行走玉清璇,五位当世顶尖的圣人或圣位关联者,因这凉州突变,齐齐现身!

再加上佛门代表慧明(其师觉远方丈乃佛门圣位“慈悲”持有者),凉州城这片天空,一时圣人云集,气息交织,将血月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被李牧之力道托在空中的李九玄,仰望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中、高踞云端的人物,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为了这座城池出手。他手中的短匕,似乎也感应到这些通天彻地的气息,微微震颤着。

姜尚见众人出手暂时稳住局面,缓声道:“多谢诸位。然则治标不治本。污秽龙气淤积地脉,需疏导引流,徐徐净化。凉州城乃关键节点,不可损毁。老夫有一法,或可一试,需借诸位之力。”

“什么法子?快说!”李牧之最是急性子。

姜尚目光扫过下方疮痍的城市,最后落在城北那巍峨的剑骸山方向,一字一句道:

“以剑骸山为鞘,引龙气入山,以万剑残魂为砥,砺其暴戾;以山河地脉为炉,徐徐炼化其污秽。”

他顿了顿,看向李牧之、玉宸子、墨衡:“需一位以无上兵锋之气开路,斩开龙气与地脉最顽固之纠葛;需一位以精纯道元护持地脉节点,免其崩毁;需一位以地脉操控之能,引导龙气流向剑骸山。至于最终‘入鞘’与‘砥砺’,”

姜尚的目光,落在了李九玄身上,确切地说,是他手中那柄短匕,以及他怀中那枚清光内敛的玉佩。

“或许……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李九玄。

李牧之虎目精光爆射:“这小子?姜老鬼,你没开玩笑?”

玉宸子眼神深邃,仿佛要将李九玄看透。玉清璇清冷的眸光也投注过来,带着审视。

墨衡“啧”了一声,灌了口酒,没说话。

慧明则低宣一声佛号,隐隐将李九玄护在身后半步。

李九玄迎着众多圣人审视的目光,只觉得压力如山,体内刚刚平复些许的血脉又隐隐躁动。他握紧了短匕,又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姜尚的声音在他耳边温和响起:“不必怕。你只需听从本心,顺着感应去做。记住我教你的‘直’与‘立’。你的剑,今日或许真要出鞘了,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这一城的人。”

救这一城的人。

李九玄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惶恐与茫然,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看向下方在灾难中挣扎哭嚎的百姓,看向远处那沉默而巨大的剑骸山轮廓。

他点了点头。

“好!”李牧之哈哈大笑,“那就干他娘的!老子好久没活动筋骨了!玉宸子牛鼻子,墨衡老儿,动手!”

姜尚也微微颔首,竹钓竿遥指剑骸山:“请诸位,助凉州一臂之力!”

下一刻,五道通天彻地的气息,在凉州城上空轰然爆发!

兵锋裂地,道元定脉,地气归流!

一场关乎一城存亡、由当世圣人主导的宏大“治龙”之举,在这血月之下,正式开启。

而李九玄,这个小小的酒馆伙计,手持一柄古老的短匕,怀揣一枚神秘的玉佩,即将被推入这洪流的中心。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