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十年之约
江南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像是要把人的心绪也一并打湿。烟雨镇外的小河涨了水,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一路呜咽着向东流去。
李九玄撑着油纸伞,站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看着对岸的艾丽莎。那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江南女子的碎花裙子,赤着脚在浅滩里摸螺蛳,火红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嘴里还哼着火罗的小调。偶尔摸到一个大的,她就兴奋地举起来,朝李九玄挥舞:“看!这个够炖一锅汤了!”
李九玄笑了笑,刚想回应,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白影。
那白影站在上游的石桥上,一袭白衣,青丝如瀑,面覆轻纱,背着一柄古剑。尽管隔着雨幕,李九玄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玉清璇。
她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李九玄心头一紧。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愧疚。西湖那夜,她为他挡下一杖,嘴角溢血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事后她匆匆离去,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
现在她来了,为什么?
玉清璇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石桥上,望着这边。雨丝打在她身上,白衣却依旧洁净如新,不沾半点水渍——这是地仙境才有的“不染尘”神通。
她已经是地仙巅峰了。
李九玄深吸一口气,收起伞,踏着湿滑的石头过了河。走到石桥下时,他仰头:“玉姑娘,下来坐坐?”
玉清璇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如霜。她没有动,只是淡淡开口:“李九玄,我来找你比剑。”
“比剑?”李九玄一愣。
“十年后,八月十五,昆仑玉女峰顶。”玉清璇一字一句,“不是切磋,是生死之战。”
李九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我的剑道乱了。”玉清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九玄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西湖那夜,我为你挡那一杖时,道心就裂了。回昆仑后,我闭关三月,想修复道心,却发现裂痕越来越深。”
她缓缓摘下面纱。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此刻没有平日的冰霜,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中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修的是‘冰清剑道’,讲究绝情断欲。”她看着李九玄,“可我心里有了你。每次想起你踏出那七步的样子,想起你护住那火罗姑娘的眼神,我的心就乱,剑就钝。”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所以,我要斩断这情缘。而斩断的最好方法,就是与你一战。你若赢了我,我死,情断;我若赢了你,你死,情也断。无论谁死,这情劫都算过了。”
李九玄听得头皮发麻:“玉姑娘,这太……”
“太什么?太极端?”玉清璇冷笑,“你懂什么?道心破碎的滋味,比死还难受。这三个月,我每天闭上眼睛,都是你的影子。练剑时,剑招里全是破绽;打坐时,心魔丛生。再这样下去,我修为尽废都是轻的,走火入魔也说不定。”
她重新戴上面纱:“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成长。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杀你没意义。十年后,你至少要有地仙初境的修为,才能与我一战。”
李九玄沉默了。他看着玉清璇,这个曾经清冷如仙、现在却为情所困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西湖那夜,她为他挡杖时的决绝。
想起她剑光如雪,为他开路的背影。
想起她临走时那句“好自为之”。
“玉姑娘,”他缓缓开口,“除了生死战,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玉清璇说,“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或者……”
她没说完,但李九玄懂了。
或者两情相悦,她放弃剑道。
但那不可能。她是昆仑行走,下一任紫府圣位的继承者,肩负着整个道门的期望。放弃剑道,等于背叛师门,背叛自己的道。
而她,显然做不到。
“十年……”李九玄喃喃,“太短了。”
“对你来说,或许太短。”玉清璇道,“但对我来说,已经太长了。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忽然看向河对岸。艾丽莎还在摸螺蛳,这会儿正捧着一把螺蛳,开心地朝这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因为雨声太大,听不清。
玉清璇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来,你这十年不会寂寞。”
李九玄心头一跳:“玉姑娘,艾丽莎她……”
“我知道,火罗公主,拜火教圣女候选。”玉清璇打断他,“她很好,热情,真诚,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比我这种冷冰冰的、只会给人定生死战的女人好多了。”
这话里带着刺,连李九玄都听出来了。
他苦笑:“玉姑娘,你误会了。艾丽莎是朋友,是……”
“是什么与我无关。”玉清璇再次打断,“我只问你,十年之约,应还是不应?”
李九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决绝,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来,只是告诉他这个决定,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不应,她可能会现在动手。
应,还有十年时间。
十年……或许能想到别的办法。
“我应。”李九玄点头。
玉清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深的痛苦。她不再多说,转身,白衣飘动,就要离去。
“等等。”李九玄叫住她。
玉清璇停步,没回头。
“这十年……你好好保重。”李九玄说,“别太逼自己。”
玉清璇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雨幕中。
李九玄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石桥,心里沉甸甸的。
十年生死战。
赢了她死,输了他死。
这算什么?
——
“刚才那白衣姑娘是谁?”
艾丽莎不知何时过了河,站在李九玄身边,手里还捧着螺蛳,但眼神警惕。她虽然没听清对话,但女人天生的直觉告诉她,那个白衣女子不简单。
李九玄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一个朋友。”
“朋友?”艾丽莎盯着他的眼睛,“什么朋友要站在雨里说话?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李九玄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便把十年之约简单说了——当然,略去了情劫的部分,只说是因为道心之争。
艾丽莎听完,脸色变了:“她有病吧?就为了什么剑道,就要跟你生死战?”
“修行人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艾丽莎把螺蛳往地上一扔,溅起一片水花,“但我懂,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舍不得让他死的。她要是真喜欢你,怎么会定这种约?”
李九玄沉默。
“你答应了?”艾丽莎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不答应,她可能现在就会动手。”李九玄苦笑,“她有地仙巅峰的修为,真要杀我,我跑不掉。”
艾丽莎咬着嘴唇,半晌,忽然抓住李九玄的手:“十年,我陪你练。我们火罗也有修行法门,虽然不如中原精妙,但好歹是条路。十年后,你一定不能输!”
李九玄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好。”
“还有,”艾丽莎补充,“这十年,你不许喜欢她。”
李九玄一愣:“什么?”
“我说,你不许喜欢她。”艾丽莎一字一句,“她都要杀你了,你还喜欢她,那不是傻吗?”
李九玄哭笑不得:“我没有……”
“没有最好。”艾丽莎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螺蛳,“走,回去炖汤。吃饱了才有力气修炼。”
她拉着李九玄往回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石桥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那个白衣女子……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自惭形秽。
——
烟雨镇,破庙。
徐福和李牧之正在下棋。棋盘是临时画的,棋子是捡来的石子,但两人下得津津有味。
“听说那丫头来了。”李牧之落下一子。
“嗯。”徐福盯着棋盘,“十年之约,生死战。”
“你不管?”
“怎么管?”徐福叹气,“情劫这东西,外人插手只会更乱。让她自己选吧,选对了,道心重铸,更上一层楼;选错了……那就是命。”
李牧之嗤笑:“你们这些修道的,就是矫情。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你只能修兵道。”徐福白了他一眼,“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打架。”
“打架怎么了?”李牧之理直气壮,“痛快!”
两人正斗嘴,庙外传来脚步声。李九玄和艾丽莎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瓦罐——里面是刚炖好的螺蛳汤。
“哟,来得正好。”徐福鼻子动了动,“正好饿了。”
四人围着火堆坐下。艾丽莎盛汤,李九玄把十年之约的事详细说了。
徐福听完,沉默良久,灌了口酒:“难办。”
“有办法吗?”李九玄问。
“有,但要看那丫头自己。”徐福道,“情劫情劫,劫在情字。她要是能看破‘绝情断欲’的执念,明白有情也能证道,那这道坎就过了。要是看不破……”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看不破,就是死局。
“十年时间,你能到地仙吗?”李牧之问李九玄。
李九玄摇头:“不知道。”
“难。”徐福实话实说,“常人从化神到地仙,少说也要三五十年。你有《归藏诀》,有守护剑道,或许能快些,但十年……太紧了。”
他顿了顿:“除非有奇遇。”
“什么奇遇?”
“幽冥海。”徐福缓缓吐出三个字。
李九玄心头一震。
“幽冥圣位就在幽冥海深处。”徐福看着他,“你若有胆,就去闯一闯。得了圣位,别说地仙,直接成圣都有可能。到时候,那丫头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幽冥海在哪?”
“东海尽头,阴阳交界处。”徐福道,“但那地方凶险无比,历代去寻圣位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剩下一个,疯了。”
李九玄沉默了。
艾丽莎抓住他的手:“别去,太危险了。”
徐福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九玄,忽然笑了:“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
“你娶了这丫头。”徐福指着艾丽莎,“生米煮成熟饭,断了那白衣丫头的念想。情缘一断,她的道心说不定就稳了。”
“噗——”李牧之一口酒喷出来,“徐老鬼,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艾丽莎脸涨得通红,却偷偷看了李九玄一眼。
李九玄哭笑不得:“三笑兄弟,别开玩笑了。”
“谁开玩笑了?”徐福一本正经,“我说真的。情劫情劫,要么斩,要么圆。斩不了,就圆呗。反正这火罗丫头也喜欢你,你也不讨厌她,两全其美。”
李九玄摇头:“这事……以后再说吧。”
他知道徐福是开玩笑,但心里却乱糟糟的。
玉清璇的道心,艾丽莎的心意,自己的剑道,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幽冥圣位……
十年,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窗外,雨还在下。
江南的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就像人心里的结,一个接一个,解不完,理还乱。
但日子总要过。
剑总要练。
路,总要往前走。
李九玄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汤很鲜,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螺蛳的甜。
这就是人间烟火。
他要守护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就守到底。
十年后,玉女峰顶。
他会去赴约。
但不是为了生死战。
是为了告诉她:剑道可以有情,守护也是道。
希望到时候,她能明白。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