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游历江湖
江南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不像北地,雨来是“哗啦”一声,劈头盖脸,砸得尘土飞扬,半个时辰后云收雨住,天地清朗。这儿的雨,是“簌簌”的,细得看不见,却能湿透三层夹袄。天阴得像块用旧了的灰布,闷沉沉地扣在头顶,那雨丝便没完没了地织下来,把青石板路泡成深黑色,把白墙黛瓦洇出水痕,把人的心气儿也一点点磨得绵软。
姑苏城外三十里,“听雨镇”这名字算是没白起。雨下了小半个月,镇东头“枕水居”客栈的胖老板宋老汉,瞅着空荡荡的大堂和日渐见底的酒坛子,愁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后院东厢房,窗子支着。李九玄坐在窗边,面前一壶早已凉透的“梅子青”,两碟子茴香豆,一颗没动。他望着窗外小池塘里被雨点敲碎的涟漪,芭蕉叶无力地耷拉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等人,等一场已知的离别,也等一个未知的开始。
第一折:瀚海驼铃惊客梦
第四天午后,雨势暂歇,云层透出些惨淡的白光。
一阵异响穿透湿漉漉的空气,由远及近。
沉重、整齐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间或有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响,还有一种悠远、干燥的“叮当”声,与这水汽弥漫的江南格格不入。
驼铃。
“枕水居”大堂里打盹的茶客、闲磕牙的伙计,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望向门外。
街口,六骑缓缓而来。马是极为神骏的沙漠黄骠马,比江南的马高出一头,筋肉饱满。骑手裹在暗红色绣金焰纹的皮甲与大氅里,只露眼目,眼神如瀚海鹰隼。腰间弯刀弧度凌厉。
为首骑士勒住那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马颈赤金铃铛轻响。他掀开防风巾,露出一张风沙磨砺出的硬朗面孔,约莫三十,浅褐色的眸子沉静无波,扫过客栈招牌,翻身下马。
“找人。李九玄。”声音低沉,带着异域腔调,官话却奇准。
宋老汉赶忙迎出,话未说完,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九玄披着半旧青衫走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淡青,依旧是那副江南雨季里常见的惫懒神色。他看向来人:“是我。”
“火罗,阿史那·摩诃。”来人报上名号,目光如实质般将李九玄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平淡,太过于平淡。这就是妹妹口中那个不凡的中原少年?摩诃心中疑虑,面上却不显。他取出一枚暗红色、触手温润、浮雕火焰莲花的令牌递过:“奉王命,接艾丽莎回国。此令为信,他日至西域,可来赤沙城。”
李九玄接过“火莲令”,点头:“艾丽莎她……”
摩诃侧身。门外那辆华丽马车的帘子掀开,艾丽莎探出身。她换回了火罗盛装,纱丽绚烂如燃烧的晚霞,火红长发编成复杂发辫,缀着小金铃。她跳下马车,跑到李九玄面前,琥珀色的眸子蒙着水汽。
“我得走了。”她声音不大,却执拗。飞快地从颈间解下一条项链,坠子是泪滴状、殷红如血的宝石,塞进李九玄手里:“‘赤焰之心’……你收好!”她凑近,用混合的语言低促道:“记得来火罗!赤沙城的落日,能把沙漠熔成金海!比这黏糊糊的江南好一千倍!”
说完,她猛地转身跑回马车,帘子落下。
摩诃对李九玄微一颔首,上马。驼铃再响,车队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九玄站在原地,握着微温的宝石和沉甸甸的令牌。细雨又飘了下来。
“嘿,小子,魂儿也跟着飞了?”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客栈二楼窗边,陈三笑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拈着颗茴香豆往嘴里丢,胡子拉碴,道袍邋遢,唯独眼睛亮得硌人。
“上来,有正事。”他缩回去,窗还开着。
楼上屋里,一股子陈年酒气、旧书霉味和说不清的草药味混在一起。桌上摊着舆图、瓶罐。
陈三笑瘫在圈椅里,跷着脚:“人走茶凉,你也该挪窝了。瞅瞅你,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修为停了有小半年了吧?就这德行,五年后上昆仑送死?”
李九玄沉默。
“闭门造车,车轱辘都造不出来!”陈三笑坐直些,“你的道是‘守’。可你守过啥?一座城?一条巷?蹲井底守天,天就井口大!得出去,用脚量,用眼看,把这天地人心装进肚子里,你的‘守’字,才立得住!”
他站起身,走到李九玄面前,难得一脸正经:“躺下,闭眼,放松心神。老子给你上个‘妆’,出趟远门。”
李九玄依言躺到榻上。陈三笑搓搓手,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泛起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朦胧清光。他先以食指虚点李九玄眉心,清光渗入:“隐去‘娲皇血裔’之痕,省得有些老不死鼻子灵,闻着味儿找来。”
又点其胸口膻中穴:“藏了‘剑骸山’的烙印。那地方因果太重,背着走江湖,嫌命长。”
再虚划其四肢百骸:“敛去‘幽冥圣位’那点若有若无的牵引。这东西现在对你不是机缘,是催命符。”
最后,手掌虚按李九玄面门,清光笼罩其头脸:“模糊你‘李九玄’的容貌根骨,淡忘‘凉州’、‘忘忧馆’的过往痕迹。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施为完毕,陈三笑额头竟见了层细汗,喘了口气:“行了,起来吧。药力七天后完全起效,到时候,你就是扔进乞丐堆里都找不着的李二狗了。”
李九玄坐起,并无太大异样感,只觉周身似蒙了层极薄的纱,与天地间的某种联系变得晦涩。
陈三笑走回桌边,灌了口酒,指着舆图:“路线嘛,随便聊聊。天下这么大,你闷头走就是。”
他手指往南边一划:“先南边。那边山多林子密,虫子都比别处毒,有个‘五仙教’玩虫子挺溜,还有个‘点苍派’剑法花里胡哨。去逛逛,学学怎么不被虫子咬,怎么看出剑的虚招。”
手指往西一挪:“然后拐去西边。山高,雪大,喇嘛庙多,念经声能催眠。有个‘青城山’的道士喜欢炼丹,还有个‘金顶寺’的和尚力气大。去听听经,看看雪,琢磨琢磨力气大和道理大哪个有用。”
手指往上北边一戳:“再往北,出关。草地望不到边,风像刀子,马奶酒能辣穿喉咙。那边的人信狼,跳大神的萨满有点门道。去喝几碗,看看是不是真能通灵。”
手指往东边大海方向一点:“要是还没死,就去东边看看海。海上有岛,听说有神仙,也有海盗。风浪大,容易晕船,但也开阔眼界。”
最后手指在舆图中部画了个圈:“逛够了,回中原腹地看看。京城繁华,市井热闹,三教九流,恩怨情仇,都在茶楼酒肆的唾沫星子里。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说去哪家摊子吃馄饨。李九玄却默默记下:南疆诡谲,西陲苦寒,北原苍莽,东海浩瀚,中原纷繁。
“记住,你是李二狗。”陈三笑强调,“多看,多听,多挨打,少管闲事。扁担可以扛着,别轻易当剑使。你的剑,得在心里磨。”
“三笑兄,你去哪?”李九玄问。
“我?”陈三笑伸个懒腰,“找个坑睡觉,睡他个天昏地暗。希望醒的时候,江湖上有个叫李二狗的,没死在外头。”他走到门口,回头咧嘴一笑,“真要倒了大霉,心里喊我名号……嗯,估计也帮不上忙。走了!”
青衫一晃,人已穿窗而出,几个起落,消失在迷蒙烟雨中,再无踪影。
李九玄——即将是李二狗——在窗前站了会儿。回身,拿起桌上那枚“归尘丹”吞下。土腥气泛开,体内奔腾的真气缓缓沉寂。他走到镜前,镜中人眉宇间的锐利与神采正逐渐淡去,变得平凡,平庸。
他戴上那枚灰扑扑的“隐龙环”,冰凉触感传来,仿佛与世界的联系又被隔开一层。
收拾行囊:粗布衣、散碎银钱、磨亮的扁担、“百相面”、“火莲令”、“赤焰之心”、缠好的火罗弯刀。包袱不大,挎在肩上,扁担横系。
下楼,结账。宋老汉看着这个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的年轻人,只道:“客官,保重。”
李二狗点点头,走出“枕水居”。
细雨又至,他撑起油纸伞,步入听雨镇湿漉漉的长街。
不回头。
凉州李九玄,于此夜雨时,隐入江湖。
游方李二狗,于斯晨光微,踏上尘路。
前方,是南疆的虫鸣与瘴气,西陲的雪山与梵唱,北原的风雪与狼嚎,东海的波涛与传说,中原的烟火与纷争。
五年万里路,守护大道,自此砥砺。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