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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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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火罗公主

凉州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城墙塌陷的口子已经被民夫用夯土和青砖粗略堵上,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几丛嫩绿的野草。街道两旁的废墟大多清理干净,木匠瓦匠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空气里飘着新木和石灰的味道。炊烟重新升起,尽管有些人家锅里只有稀粥咸菜,但至少,活着的人又开始为明天打算了。

忘忧馆的门板卸得比往日早些。孙掌柜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把新打的长条凳搬进去,脸上又是肉疼又是欣慰。肉疼的是修缮铺子花光了多年积蓄,欣慰的是馆子还在,人还在。

“掌柜的,西墙根那坛‘穿肠刀’好像被震裂了,漏了小半。”李九玄从后院探出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睡不醒的表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缠着绷带——前夜在荒祠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孙掌柜一听,差点跳起来:“什么?!那坛是十年陈的!哎哟我的酒……”他捶胸顿足地往后院冲,跑到一半又停下,狐疑地回头,“九玄,你小子是不是偷喝了,拿这话诓我?”

李九玄一脸无辜:“哪能啊掌柜的,我要是偷喝,肯定挑新酿的,十年陈的太烈,烧喉咙。”

“这倒也是……”孙掌柜将信将疑,还是往后院去了。

李九玄继续擦桌子,动作不紧不慢。只是若细看,会发现他擦桌时手腕的弧度格外稳,抹布过处,油渍水痕一扫而空,连木纹缝隙都不留半点污垢。偶尔有熟客进来,瞧见他手臂上的伤,随口问起,他只说是前夜地动时摔的。

没人知道那夜州衙大牢发生了什么。百姓们只记得地动山摇、血月当空,然后几位“神仙”似的人物现身,平息了灾祸。至于具体细节,众说纷纭:有说是道门天师降妖,有说是兵家圣人镇魔,还有说是佛祖显灵。官府贴出的告示语焉不详,只说是“地脉异动,已得高人平息”,赏赐了几位出力多的乡绅,便不再多提。

那些真正参与其中的人,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慧明在灾后第三天就离开了凉州,说是回迦叶山复命,临行前留给李九玄一串檀木佛珠,嘱他心烦时默诵。姜老头自那夜后便不见了踪影,连那根竹钓竿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李九玄知道,老闸口那块被自己刺了上万次的青石,某天清晨被发现时,已经化为一滩细腻的石粉,风一吹,就散了。

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馆子。雷黑塔光着膀子在门口打铁,叮叮当当,火星四溅,说是要打几把好菜刀补偿孙掌柜的损失。胡麻雀坐在老位置,就着一碟盐水豆子,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那夜我亲眼看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的最新版本。柳七还没完全恢复,躺在后院小屋里养伤,但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偶尔能坐起来看会儿书。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直到那支驼队走进栖鸦巷。

七八匹高大的双峰骆驼,驮着鼓囊囊的货物,铃铛叮当作响。牵骆驼的伙计个个膀大腰圆,面色黝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火红色骑装、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明亮得像沙漠里的星辰。她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镶着红宝石,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这样一支明显来自西域的驼队,出现在灾后重建的凉州城并不奇怪——商路要通了,总有人急着赚第一笔钱。但出现在栖鸦巷这种破落地方,就有些蹊跷了。

驼队在忘忧馆门口停下。红衣少女仰头看了看那面破酒旗,皱了皱挺翘的鼻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这里,就是凉州城最有名的酒馆?”

胡麻雀绿豆眼一转,立刻堆起笑容:“姑娘是打西边来的吧?咱这忘忧馆不敢说最有名,但‘穿肠刀’那是凉州一绝!保管您喝了忘忧解愁!”

少女瞥了他一眼,没搭话,径直走进馆子,目光在馆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李九玄身上。

“你,是伙计?”她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台面。

李九玄抬起头,眼神依旧困倦:“是。姑娘要点什么?”

“把你们最好的酒拿来,再切三斤熟牛肉,要新鲜的。”少女从怀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啪”地拍在柜台上,“剩下的赏你。”

那锭银子足有十两,够买下小半缸酒了。孙掌柜在后厨帘子后探出头,眼睛发亮。

李九玄却只是慢吞吞地收起银子,转身去舀酒。动作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手腕悬空,酒提子稳得像焊在手里,一线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海碗,不溅不洒。

少女盯着他的动作,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酒菜上齐。少女却没立刻动筷,而是端起酒碗闻了闻,然后……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们最好的酒?”她语气不满,“闻着像马尿。”

馆里瞬间安静。胡麻雀缩了缩脖子,雷黑塔在门口打铁的动作都停了停。

李九玄正在擦旁边桌子,闻言头也不回:“姑娘喝过马尿?”

“你!”少女一噎,脸上浮起愠色,“你敢戏弄我?”

“不敢。”李九玄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只是咱凉州穷地方,酒就这个味。姑娘要是喝不惯,隔壁街有茶楼,清茶或许合口些。”

这话说得客气,但细品却带刺。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狡黠:“好,酒我喝。不过……”她指了指桌上那盘牛肉,“这肉切得太厚,我要薄如蝉翼的,你能切吗?”

孙掌柜在后厨一听,急了:“姑娘,这……”

“能。”李九玄打断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盘牛肉和一把切肉的小刀,“姑娘稍等。”

他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少女眼中得色一闪而过——她这明显是刁难,凉州这种边城小馆,哪来那么精细的刀工?

然而不过半盏茶工夫,李九玄就端着一只新盘子出来了。

盘子里铺着厚厚一叠牛肉片,每片都薄得透明,对着光能看见纹理,叠在一起如蝉翼堆雪。更奇的是,每片大小、厚薄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着切出来的。

少女愣住了。她身后一个护卫模样的壮汉忍不住低呼:“好刀工!”

李九玄把盘子放下,擦了擦手:“姑娘请用。”

少女盯着那盘牛肉,又抬头看看李九玄那双因为常年干活带着薄茧、却修长稳定的手,眼中好奇更浓。她夹起一片牛肉,对着光看了看,放入口中。

咀嚼两下,脸色忽然变了。

“这肉……没味?”她皱眉。

“姑娘只说切薄,没说调味。”李九玄一脸坦然,“要不,我拿回去撒点盐?”

“你……”少女这次真有些恼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伙计表面恭顺,实则绵里藏针,每次都能让她吃个软钉子。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李九玄面前,上下打量他。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酒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九玄。”

“李九玄……”少女重复一遍,忽然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我记住你了。明天我还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锭银子也没找零。护卫们连忙跟上,驼队叮叮当当地离开了栖鸦巷。

馆子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胡麻雀凑过来:“九玄,这姑娘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普通商贾。”

李九玄摇摇头:“不知道。”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只是在擦到柜台边缘那道旧痕时,指尖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这少女不简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寻常富家千金的骄纵,而是……某种习惯性的打量与评估。还有那些护卫,看似松散,实则站位暗合护卫阵型,手掌虎口的老茧,是常年握弯刀留下的。

火罗国的人。

李九玄想起前几日听胡麻雀闲扯,说火罗国使团不日将抵达凉州,商谈重新开通西域商路之事。使团里好像有位公主随行……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管她公主还是女王,只要别来烦他就行。

——

然而第二天,红衣少女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驼队,只带了两名侍女。依旧是一身火红骑装,头发梳成精致的辫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一进门,就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李九玄说:“今天不要酒,我要喝茶。你们凉州的茶,总不能也像马尿吧?”

馆里熟客们偷偷交换眼神,都看出这姑娘是来找茬的。雷黑塔在门口抡锤子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心想要是这丫头敢对九玄动手,他就……

李九玄却只是点点头:“有茶。粗茶,姑娘喝吗?”

“喝。”

李九玄转身去后厨。凉州不产茶,馆里备的只是最便宜的茶砖,平日都是孙掌柜自己喝,或者给实在穷困的客人免费解渴。

他切了一小块茶砖,用沸水冲泡,端上来。粗陶碗里,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粗梗。

少女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这茶……涩得像嚼树皮。”她把碗放下,看着李九玄,“你们凉州人,就喝这个?”

李九玄还没说话,旁边一桌的老客周掌柜忍不住了:“姑娘,咱凉州是边城,比不得你们西域富庶。有这茶喝,已经不错了。您要是喝不惯,还请移步别处。”

少女瞥了周掌柜一眼,没理他,依旧盯着李九玄:“我问你呢。”

李九玄叹了口气,放下抹布:“姑娘到底想喝什么茶?西湖龙井?黄山毛峰?还是君山银针?您说个名,小的去茶楼买——只要您付钱。”

这话一出,馆里几个客人忍不住低笑。少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料到这伙计嘴皮子这么利索。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好,我不喝茶了。你陪我聊聊天,总行吧?”

“聊什么?”

“聊……”少女眼珠一转,“聊你们凉州前几天的地动。我听说,那晚有神仙显灵?”

馆里瞬间安静。这个话题太敏感,灾后官府明里暗里都在引导,不让百姓深究。

李九玄面不改色:“地动是天灾,哪来的神仙。姑娘听岔了。”

“是吗?”少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我听说,那晚州衙大牢附近,有人看见一个和尚和一个老头,还有……一个拿扁担的少年。”

李九玄擦柜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姑娘说笑了。”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拿扁担的满凉州都是,劈柴挑水,哪个不用扁担?”

少女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破绽。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惯常的困倦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个真正的、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酒馆伙计。

两人对视了几秒。少女忽然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如沙漠朝阳:“好,算你说得对。不过……”她话锋一转,“我看你手脚挺麻利,要不要来给我当随从?跟我回火罗,比你在这儿擦桌子强百倍。”

这话一出,连后厨的孙掌柜都竖起了耳朵。

李九玄却只是摇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小的笨拙,只会干点粗活,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又被拒绝了。少女这次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李九玄,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留下茶钱——这次是几枚铜钱,不多不少——带着侍女离开了。

人一走,胡麻雀立刻凑过来:“九玄,这姑娘到底想干啥?”

李九玄看着门外街道上那抹远去的红色身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试探。”

——

接下来几天,红衣少女几乎每天都来。有时点酒,有时点茶,有时什么都不点,就坐在角落里看李九玄干活。问的问题也五花八门:凉州的风土人情、物价几何、官府如何、甚至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

李九玄每次都答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装傻。偶尔被刁难,就用那副惫懒样子软绵绵地挡回去,让少女一肚子力气无处使。

到第五天,少女终于换了招数。

这天她带来一个棋盘。

“会下棋吗?”她把棋盘往桌上一放,是西域流行的“沙罗棋”,规则与中原围棋相似,但更注重攻杀。

馆里客人都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李九玄摇摇头:“不会。”

“我教你。”少女不由分说,摆好棋子,“很简单,围住就算吃。”

李九玄看起来推辞不过,只好坐下。他执白,少女执黑。

开局十几手,李九玄下得乱七八糟,东一子西一子,毫无章法。少女嘴角含笑,落子如飞,很快就吃掉了李九玄一小片棋子。

围观的胡麻雀连连摇头,雷黑塔也挠挠头,觉得九玄这次要丢人了。

然而中盘过后,局势渐渐变了。

李九玄那些看似散乱的棋子,不知何时竟隐隐连成了势。他不争一城一池的得失,每次被吃几子也不着急,只是稳稳地布局,像蜘蛛结网,悄无声息地张开。

少女开始觉得不对劲。她几次想发动猛攻,却总被李九玄轻描淡写地化解。那看似笨拙的棋路,实则绵里藏针,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更让她心惊的是,李九玄下棋时的神态——依旧是那副困倦样子,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着。但每次落子,都稳得出奇,手指按在棋子上,纹丝不动。

“你……”少女盯着棋盘,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被反包围,一条大龙岌岌可危,“你装不会?”

李九玄抬起眼皮:“姑娘教的规则,我就照规则下。围住就算吃,对吧?”

他落下一子。

少女那条大龙,被彻底围死。

馆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低低的惊叹。胡麻雀拍腿:“九玄,深藏不露啊!”

少女盯着棋盘,脸上红晕慢慢扩散。她咬咬牙,抬头看着李九玄:“再来一局!”

“不了。”李九玄站起身,“该干活了。掌柜的喊我擦地。”

说完,他真就拿起抹布和水桶,去擦地板了。留下少女一个人对着棋盘生闷气。

——

傍晚,少女离开时,在馆子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椅的李九玄。

“李九玄。”她叫他的名字。

李九玄回头。

“我叫艾丽莎。”少女说,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下闪着光,“艾丽莎·伊本·萨拉丁。记住了。”

她转身,火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李九玄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抹布,若有所思。

艾丽莎·伊本·萨拉丁。

火罗国的小公主,拜火教圣女候选,被誉为“沙漠明珠”的那位。

难怪。

他摇摇头,继续擦桌子。只是擦到柜台时,看着那道旧痕,忽然想起姜老头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种人,就像沙漠里的蝎子,你越躲,她越要蛰你。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觉得你不好吃,还扎嘴。”

当时他问:“那要是她非要吃呢?”

姜老头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李九玄大概明白了。他看了眼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却稳定有力的手,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那根扁担。

扁担头磨得发亮,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像剑。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