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火罗生活
火罗国的日子,比李二狗这辈子过的所有日子都慢。
慢到什么程度呢?慢到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老毛驴都会用蹄子刨帐篷,把他从梦里刨醒。刨醒之后他也不起来,就躺在那儿,听着帐外黑甲军操练的号子声、周济臣训话时甲叶摩擦的沙沙声、钱满仓跟巴特尔下棋悔棋的吵嚷声。
他就这么躺着,直到艾丽莎掀帘子进来。
“李二狗!说好了今天去巴扎!”
“嗯。”
“你嗯什么嗯,起来!”
“起了。”
人还躺着。
艾丽莎深吸一口气,弯腰,揪住他耳朵,往上提。
李二狗惨叫一声,终于坐了起来,揉着通红的耳朵,一脸委屈:“你们火罗国的待客之道就是揪耳朵?”
“我们火罗国的待客之道是烤全羊、喝马奶酒、骑最快的马去沙漠里追野骆驼,”艾丽莎把手叉在腰上,辫梢的玛瑙珠子叮当作响,“不是像你这样,天天躺帐篷里孵蛋!”
李二狗打了个哈欠:“我又没蛋。”
“那你起来!”
“起来了嘛。”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回头:“今天去巴扎干啥?”
艾丽莎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带你见识见识火罗国的风土人情。”
翻译过来就是:她无聊了,想拉个人陪。
李二狗没戳穿,只是“哦”了一声,把腰间的归藏剑解下来挂在帐中,背上那根枣木扁担,往外走。
“就带这个?”艾丽莎追上来。
“嗯,”李二狗拍拍扁担,“这玩意儿顺手,还能当拐杖。”
艾丽莎看着他那根浸了十年桐油的老枣木,忽然笑了。
她想起江南烟雨镇初见时,这人也是扛着这根扁担,在酒馆里给她切羊肉。那时她故意刁难,要他把羊腿片成能透光的薄片,他片了三十二刀,刀刀均匀如尺量。她当场就愣了——这哪是跑堂的,分明是练了二十年剑的剑胚子。
如今这剑胚子扛着扁担,慢吞吞走在火罗国黄泥夯的街道上,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艾丽莎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火罗国的巴扎,每五日一集。
说是巴扎,其实就是黄泥城墙根下一条三里长的街,两旁支着各色布棚,卖干果的、卖皮货的、卖铁器的、卖草药的,还有牵着骆驼卖骆驼奶的。商贾多半是本地人,也有从疏勒、龟兹甚至更远的波斯来的胡商,高鼻深目,汉语说得磕磕巴巴,讨起价来却寸步不让。
李二狗跟着艾丽莎在人群里挤,走三步停两步。
停的原因是艾丽莎每路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看看——看干果,看皮货,看铁器,看草药,看骆驼,看人家摊主养的猫。
“这个核桃怎么卖?”她蹲在一个干果摊前。
“三十文一斤。”摊主是个圆滚滚的火罗老汉,笑得眯起眼。
“太贵了,二十文。”
“姑娘,这是今年新收的薄皮核桃,您瞧瞧这成色,二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二十文,我买两斤。”
“姑娘您这不是要老汉的老命嘛……”
李二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火罗国公主殿下为五文钱跟老汉讨价还价,足足磨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后成交价是二十二文,送半斤红枣。
艾丽莎把核桃塞进李二狗怀里,一脸得意:“怎么样?厉害吧?”
李二狗抱着两斤核桃,老实点头:“厉害。”
“你讨过价吗?”
“没,在凉州都是明码标价。”
“那你这辈子得被坑多少钱?”
李二狗认真想了想:“应该不少。”
艾丽莎“哼”了一声,扬起下巴:“以后跟着我,保证你花一文钱能买回一文五的东西。”
李二狗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艾丽莎警觉地眯眼。
“笑你堂堂公主,为了五文钱跟人磨半天。”
“公主怎么了?”艾丽莎瞪他,“公主的钱就不是钱了?”
李二狗没接话,只是把那包核桃抱紧了些。
两人又往前走。
巴扎中段有个卖陶器的摊位,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陶碗、陶壶,釉色青中泛黄,是火罗本地窑口烧的,虽不及中原官窑精致,却别有种拙朴的可爱。
艾丽莎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陶壶,壶嘴捏成鸟喙状,壶身刻着几道简洁的云纹。
“这个好看。”她翻过来看底款,“咦,阿娜尔罕窑的?”
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艾丽莎没再讨价,直接付了三十文,把小陶壶塞进李二狗怀里。
“给我的?”李二狗低头看那只陶壶。
“嗯,”艾丽莎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你不是爱喝茶吗?凉州的粗陶杯子太丑了,用这个。”
李二狗站在原地,捧着那只三十文的小陶壶,沉默半晌。
然后他快步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把陶壶小心地塞进怀里,跟幽獓剑挨着。
幽獓剑传来意念:什么东西硌我……
“老实点。”李二狗拍拍胸口。
小剑委屈地安静了。
艾丽莎眼角余光瞥见这幕,嘴角偷偷翘起,又赶紧压平。
巴扎走到尽头,有个卖烤包子的摊子。
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炭火舔着平底锅的边缘,锅里的包子滋滋冒油,皮薄馅大,羊肉和洋葱的香味飘出半条街。摊主是个精瘦的火罗老汉,两只手翻飞如蝶,把包好的生胚一个个码进锅里,动作行云流水。
李二狗站在摊前,不动了。
艾丽莎回头,看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忍不住笑:“想吃?”
李二狗老实点头。
艾丽莎跟老汉要了四个烤包子,用油纸包着,递给他两个。李二狗接过来,烫得左右手倒换,还是舍不得放下,龇牙咧嘴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羊肉肥美,汁水在舌尖爆开。
他眯起眼,半天没说话。
艾丽莎自己也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好吃吗?”
“嗯。”
“比凉州的酱羊肉呢?”
李二狗想了想,认真道:“不一样。酱羊肉是冬天的吃食,配烧酒,吃完浑身暖和。这个是……是逛街吃的。”
艾丽莎歪着头看他:“所以你更喜欢哪个?”
李二狗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着,没回答。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说:“都喜欢。”
艾丽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包子,把翘起的嘴角藏起来。
两人吃完四个烤包子,又买了碗骆驼奶分着喝。李二狗喝第一口时眉头皱成川字,艾丽莎笑得前仰后合,辫子上的玛瑙珠子撞得叮当响。
“喝不惯?”
“有点膻。”
“多喝几次就惯了。”
李二狗又喝了一口,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艾丽莎看着他把那碗骆驼奶慢慢喝完,忽然说:“李二狗,你会在火罗待多久?”
李二狗放下碗,擦擦嘴,老实道:“不知道。”
“明珠公主呢?她会在月牙泊待多久?”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走?”
李二狗没回答。
艾丽莎也不追问,只是把那碗收起来,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沙。
“走吧,前面还有卖小刀的,你不是喜欢这些吗?”
李二狗跟上她,走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辫梢的玛瑙珠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凉州栖鸦巷的冬天,有个叫柳七的书生坐在忘忧馆窗边,晒着太阳读一本磨破了边角的诗集。有一回柳七喝多了酒,摇头晃脑念了两句诗,念完还问他记不记得。
李二狗不记得了。
此刻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两句诗是: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望着前面那袭红衣,慢慢走着。
此心安处。
巴扎之行后,艾丽莎更频繁地往月牙泊跑。
有时是送吃的——刚出炉的烤包子、新酿的马奶酒、自家厨房做的羊排焖饭。有时是送用的——从王宫库房里翻出来的羊毛毯、据说能安神的薰衣草香囊、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会学舌的灰鹦鹉。鹦鹉第一眼见李二狗就喊“笨蛋笨蛋”,被艾丽莎瞪了一眼,立刻改口“帅哥哥帅哥哥”,节操全无。
钱满仓对此点评:“此鸟深谙为官之道,前途不可限量。”
李二狗把鹦鹉挂在帐外,每天喂它吃核桃。三天后,鹦鹉见他就喊“爸爸”。
钱满仓痛心疾首:“为官之道,贵在守节啊!”
鹦鹉不理他,继续喊“爸爸”。
李二狗琢磨着,这鸟将来必成大器。
除了逛巴扎,艾丽莎还带李二狗去过火罗国很多地方。
城北的老城墙,据说是三百年前抵御突厥汗国时修的,城墙根至今还嵌着几枚锈蚀的铁箭镞。艾丽莎指着其中一枚说,那是我曾曾祖父射的,一箭穿了三个人。李二狗问你怎么知道是这枚。艾丽莎说,我瞎编的。李二狗沉默片刻,说,编得挺好。
城西的驼毛作坊,十几个女工坐在织机前,用染了色的驼毛线编织地毯。艾丽莎给李二狗买了一小块巴掌大的,上头织着胡杨和月牙,说是让他铺茶壶用。李二狗接过来,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叠好,塞进怀里,跟幽獓剑、小陶壶挨着。
城南的酿酒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波斯人,来火罗三十年了,汉语还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他请李二狗喝自酿的葡萄酒,说这是用设拉子的古法,中原绝对喝不到。李二狗喝了一杯,脸就红了。艾丽莎笑他酒量差,自己也喝了一杯,脸比他红得更厉害。两人坐在酒坊的葡萄架下,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日光从藤蔓缝隙里筛下来,一地碎金。
回月牙泊的路上,艾丽莎忽然问:“你以前在凉州,每天都做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擦柜台,扫地,给客人上酒,听隔壁胡麻雀说江湖故事。”
“没练剑?”
“练。姜老头每天卯时在闸口等我,练完正好回去开张。”
“辛苦吗?”
李二狗又想了想:“不辛苦。那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现在呢?”
李二狗没回答。
艾丽莎也不追问,只是哼着火罗的小调,骑着她那匹枣红马,走在他身侧。
风从沙漠那边吹来,带着沙砾和干草的气息。
她辫梢的玛瑙珠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这日黄昏,李二狗独自坐在月牙泊湖边,拿那柄镇国锈剑削一根胡杨枝。
锈剑削木头不好使,刮了半天才把树皮刮干净。幽獓剑在怀里嚷嚷要帮忙,被李二狗按住:“你吃神魂的,削木头太浪费。”
幽獓剑委屈:我也可以削木头……
“等你再长两寸。”
小剑看了看自己三寸的个子,不说话了。
李二狗继续削。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像很多年前在凉州闸口,姜老头让他练的那个“直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耶律明珠。
她走到李二狗身边,坐下,望着湖面。
“艾丽莎今天怎么没来?”
“她哥从疏勒回来了,要陪家里人吃饭。”
耶律明珠“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
李二狗削木头的动作顿了顿。
“大家都看得出来,”耶律明珠看着湖面,声音很轻,“她在喜欢你。”
李二狗没说话。
“你呢?”耶律明珠转头看他。
李二狗放下削了一半的胡杨枝,看着手里的锈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这辈子,没想过这种事。”
耶律明珠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坐着,看夕阳一寸寸沉进湖里。
过了很久,李二狗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回不去王庭。”
耶律明珠沉默良久,轻声道:“怕。怕到夜里睡不着,怕到听见马蹄声就心慌。可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周将军还等着我领他回草原,两千三百弟兄还等着有个家。”
李二狗点点头,把削好的胡杨枝放进水里,看它慢慢漂远。
“我以前在凉州,”他说,“每天就想着怎么把柜台擦得更亮,怎么让客人多喝两壶酒。后来姜老头说,你这样挺好,立得住自己。”
他顿了顿。
“立住自己,别被风吹跑。”
耶律明珠望着那根漂远的胡杨枝,忽然笑了。
“那你现在呢?立住了吗?”
李二狗没回答。
他只是把锈剑插回背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
“该回去了,周将军说今晚吃羊肉。”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明珠。”
耶律明珠抬头。
“你立得很稳,”李二狗没回头,“比很多人都稳。”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耶律明珠坐在湖边,望着那片渐浓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月牙泊的夜,星子低垂。
李二狗躺在帐篷外的胡杨树下,怀里揣着小陶壶、幽獓剑、还有艾丽莎给的那块巴掌大的驼毛毯。三样东西挤在一处,把他的胸口撑得鼓鼓囊囊。
他仰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凉州栖鸦巷的冬夜。
姜老头来赊酒,说:“风里有铁锈和血味。”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风里不止有铁锈和血味,还有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远处传来马蹄声,细碎急促,像夜风里摇晃的玛瑙珠子。
李二狗坐起身,望向月色下那袭越来越近的红衣。
艾丽莎策马而来,到他跟前翻身下马,辫梢汗湿,鬓边沾着夜露。
“你怎么来了?”李二狗问。
“睡不着。”艾丽莎把马拴在胡杨树上,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仰头望着星空,“火罗的星星好看吗?”
李二狗也仰头。
“好看。”
两人并肩坐着,看星河缓缓流转。
过了很久,艾丽莎忽然说:“李二狗。”
“嗯。”
“我今天跟我哥吵架了。”
“吵什么?”
“他给我介绍疏勒的二王子,说让我嫁过去。”
李二狗没说话。
“我没答应,”艾丽莎望着星空,声音很轻,“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风从沙漠那边吹来,带着沙砾和胡杨的气息。
李二狗沉默很久,忽然问:
“那人是谁?”
艾丽莎转过头,盯着他。
星光下她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汪泉水,里头有火罗公主的刁蛮,也有十八岁少女的倔强。
“你猜。”她说。
李二狗没猜。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陶壶,倒了两杯凉掉的茶,一杯递给她。
艾丽莎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她喝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
李二狗看着那滴泪从她脸颊滑落,没入胡杨树下的沙地。
他没问为什么哭。
她也没说。
只是两人就这样坐着,喝完那壶凉掉的茶,看星河渐斜,月落西天。
远处传来周济臣巡营的马蹄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老将军策马经过胡杨林边,远远望见树下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他勒住马,沉默片刻,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巡去。
甲叶轻响,渐行渐远。
今夜月色很好。
同一片暮色,也照在南疆。
万毒谷深处,秘境入口的石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个青衫少女。
她怀里抱着根扁担——不对,是半根扁担。那根浸过桐油的老枣木如今只剩三尺来长,断面参差,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震断的。
阿箬低头看着这半截扁担,轻轻叹了口气。
“阿箬姑娘!”
秘境外的胡杨林里冲出个少年,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雀斑,手里举着串刚摘的野蕉。他跑到阿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又看看她身后紧闭的石门,紧张道:“你……你没事吧?”
阿箬摇摇头,把半截扁担背在身后。
“天涯子前辈的传承,你得到了?”少年压低声音。
阿箬又摇摇头。
少年愣了:“没得到?”
阿箬想了想,轻声道:“得到了,也没得到。”
少年一脸茫然。
阿箬没解释,只是接过他手里的野蕉,剥开一只,慢慢吃着。
她想起秘境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残魂。
老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道残魂也要像其他圣人遗念一样,传完功法便消散。
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小丫头,你不想习武?”
阿箬老实点头。
“那你来这秘境做什么?”
“帮朋友借扁担。”阿箬指了指怀里那半截断木。
老者低头看着那根平平无奇的枣木扁担,沉默良久,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秘境中回荡。
“有意思,有意思……”
他笑着笑着,身形渐渐变淡。
消散前,他说了一句话:
“那便不习武吧。不习武,也好。”
然后他化作一缕青烟,融进了阿箬眉心。
没有功法口诀,没有境界突破,没有什么圣意传承。
只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心底说:
“万物有灵,善恶自辨。你天生能看见这些,便是最好的道。”
阿箬吃了半根野蕉,忽然对那少年说:“我不回五仙教了。”
少年手里的野蕉掉在地上。
“那你去哪儿?”
“去民间。”阿箬把剩下的半截野蕉塞进嘴里,背起那半截扁担,朝林子外走去,“去种地,采药,帮人看病。苗疆有很多村子,缺大夫。”
少年追上来,急道:“可你……你可是得了圣人传承的人!”
“得了圣人传承,就不能当大夫了吗?”阿箬回头看他。
少年被问住了。
阿箬继续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简,那是徐福送她入秘境时给的。她对着玉简,沉默片刻,轻声道:
“徐爷爷,我不去蓬莱了。我跟天涯子前辈说好了,这辈子不当高手,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苗疆大夫。您要是有空,来南疆找我,我给您熬祛湿气的药。”
她把玉简贴在额头上,把这段话印进去。
然后她收起玉简,继续往林外走。
林子外是黄昏的苗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阿箬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稻香和牛粪味的空气,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辈子,笑得最轻也最踏实的一次。
万里之外,东海蓬莱。
徐福独坐崖边,望着潮起潮落。
他掌中一枚玉简微微发热,传来阿箬那句轻软的南疆口音。
老人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把玉简收进袖中,望着海天相接处那轮将沉的落日,忽然笑了。
“不习武,也好……”
他低声自语。
海风拂过,吹乱他满头白发。
老人望着西沉的落日,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也说不愿习武、只想在南疆采药的少女。
她后来成了娲皇。
世事如潮,人如舟楫。
可总有些人,不愿意上船。
(第4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