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再次下山
李二狗从剑骸山下来，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姜尚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一枚给你，一枚给你哥，一枚留给还没出生的妹妹。”
他把信折好，揣回去。
站起来，继续走。
驴在山脚下等他，啃了半天草，啥也没啃着。
他翻上驴背。
“走吧。”
驴甩甩尾巴，往南走。
走了三天，回到大卫城。
城门口，三个人还蹲在那儿。
艾丽莎，玉清璇，还有一只灰鹦鹉。
他下驴，走过去，蹲下。
四人排成一排。
艾丽莎偏头看他。
“回来了？”
“嗯。”
“见着了？”
“见着了。”
她点点头。
从旁边端出一碗羊汤。
第六十三回。
还是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玉清璇在旁边看着。
“姜尚呢？”
“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点点头。
三人蹲着，喝羊汤。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爸爸！”它喊。
没人理它。
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
艾丽莎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那三枚扣子，”她问，“都弄清楚了？”
“嗯。”
他从怀里摸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
三枚平安扣，一枚疏，两枚密。
艾丽莎看着那枚疏的。
“这是你的。”
又指着那枚旧的。
“这是你哥的。”
又指着另一枚密的。
“这是谁的？”
李二狗想了想。
“晚棠的。”
玉清璇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艾丽莎指着玉清璇。
“她那枚呢？”
李二狗从怀里又摸出一枚。
针脚密的，但比晚棠那枚新一点。
“这是她的。”
四枚平安扣，并排放在膝盖上。
艾丽莎数了数。
“四枚？”
“嗯。”
“你不是说三枚吗？”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之前。”他说，“后来发现，还有一枚。”
玉清璇看着那四枚扣子。
“哪枚是我的？”
李二狗指着那枚新的。
“这个。”
她拿起来，对着太阳看。
内壁刻着“平安”二字。
和晚棠那枚一样。
和她自己那枚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枚扣子收进怀里。
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二狗写了一封信。
“晚棠：
四枚平安扣都齐了。
你一枚，我一枚，我哥一枚，玉清璇一枚。
都是娘缝的。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
给你看看。
——哥”
信寄出去。
他蹲在湖边，看着月亮。
灰鹦鹉蹲在他肩上。
“爸爸。”它小声说。
他偏头看它。
它歪着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他忽然笑了。
“你也会小声说话？”
它没答。
继续歪着脑袋看他。
他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躲。
三天后，晚棠来了。
她骑着那头青驴，背着那个大背篓，从南边慢慢晃悠过来。
城门口，四个人蹲成一排等她。
她下驴，走过去，蹲下。
五个人排成一排。
艾丽莎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位置。
晚棠偏头看李二狗。
“哥。”
“嗯。”
她笑了笑。
然后看向玉清璇。
“姐。”
玉清璇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晚棠又看向艾丽莎。
“嫂子？”
艾丽莎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是嫂子？”
晚棠眨眨眼。
“不是吗？”
艾丽莎低下头，不说话了。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嫂子！嫂子！”它喊。
艾丽莎捡起一块石头砸它，它飞走了。
晚棠笑了。
玉清璇嘴角动了动。
李二狗蹲着没动，但眼角有点弯。
那天晚上，五个人蹲在城门口，看月亮。
晚棠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草药，干粮，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四块石头。
白色的，凉凉的。
“昆仑雪石。”她说，“我姐送我的。”
她把四块石头并排放在地上。
“一块给我，一块给我哥，一块给我姐，一块给嫂子。”
艾丽莎的脸又红了。
“我、我不是……”
晚棠看着她。
“那你是不是？”
艾丽莎沉默了。
晚棠点点头。
“那就是。”
她把一块石头塞进艾丽莎手里。
艾丽莎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谢谢。”
晚棠笑了。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李二狗从怀里摸出那四枚平安扣。
并排放在膝盖上。
晚棠凑过来看。
“哪个是我的？”
他指着那枚密的。
“这个。”
她拿起来，对着月亮看。
内壁刻着“平安”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枚扣子贴在心口。
“娘缝的？”
“嗯。”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把扣子收进怀里。
没让眼泪掉下来。
玉清璇在旁边看着。
她从怀里也摸出那枚扣子。
两枚并排放着。
一模一样的针脚，一模一样的“平安”。
晚棠看着她。
“姐。”
“嗯。”
“你那个，也是娘缝的。”
玉清璇点点头。
“我知道。”
两人蹲着，看着那两枚扣子。
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天夜里，五个人蹲到很晚。
月亮从头顶往西边落，他们没动。
灰鹦鹉飞回来，落在枝头，没喊。
远处胡杨林里，有狼嚎传来，一声接一声。
晚棠靠着李二狗的肩膀，睡着了。
玉清璇蹲在旁边，看着月亮。
艾丽莎端着空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二狗看着远处。
忽然开口。
“那年凉州栖鸦巷，姜老头说，风里有铁锈和血味。”
玉清璇偏头看他。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没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姜尚真死了？”
他摇头。
“不知道。”
“那你还去找他吗？”
他看着远处的胡杨林。
“不找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完。
还给他。
“他让你好好活着。”
“嗯。”
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那就好好活着。”
他把信收起来。
晚棠在他肩上动了动，没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笑了。
“嗯。”他说，“好好活着。”
天亮的时候，五个人还蹲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门口。
灰鹦鹉醒了，在枝头蹦跶。
“爸爸！”它喊。
晚棠被吵醒了，揉揉眼睛。
“天亮了吗？”
“嗯。”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回去了。”
李二狗看着她。
“这就走？”
“嗯。”她把背篓背上，“草药还没晒完。”
她走到青驴旁边，翻上去。
回头看了一眼。
“哥，姐，嫂子，我走了。”
艾丽莎这次没反驳。
只是点点头。
玉清璇也点点头。
李二狗站起来。
“路上慢点。”
“嗯。”
青驴踢踢踏踏走远。
晚棠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四个人蹲着，看着那个方向。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李二狗肩上。
“爸爸。”它小声说。
他偏头看它。
它歪着脑袋。
他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四枚平安扣。
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枚疏，三枚密。
太阳照着，亮晶晶的。
艾丽莎凑过来看。
“四枚齐了？”
“嗯。”
她看了一会儿。
“你娘挺厉害的。”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指着那四枚扣子。
“缝了四枚，每一枚都不一样，但都好看。”
他看着那四枚扣子。
针脚有疏有密，但都工整。
边角有旧有新，但都没断。
“嗯。”他说，“挺厉害的。”
玉清璇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她的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扣子。
攥得很紧。
那天中午，艾丽莎炖了羊汤。
第六十四回。
没糊。
她端着碗过来，一人一碗。
李二狗喝了一口。
愣了一下。
“没糊？”
她点点头。
“没糊。”
他又喝了一口。
“挺好。”
她蹲到他旁边。
“以后都不糊了。”
他偏头看她。
“为什么？”
她看着远处。
“因为你在。”
他没说话。
继续喝汤。
玉清璇在旁边喝着，忽然开口。
“我也觉得挺好。”
两人偏头看她。
她看着碗里的汤。
“这汤，”她说，“比昆仑的雪好喝。”
艾丽莎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李二狗也笑了。
三人蹲着，喝汤。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好喝！好喝！”它喊。
没人理它。
但它还是喊得很开心。